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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是敌还是友(1) 腹背受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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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南,唐朝初期时便奉中土为天朝,与高丽国一样,朝拜进贡。元末时,中原动乱,安南国也同时陷入改朝换代篡位夺权的政变。这场逃过了中原人注意的政变,令安南新王陈叔明即为,改国号“陈”。在断绝了与中原的来往将近十年之后,大明的稳固与强大,终于唤起了陈叔明的朝贡之心。
这次计划来朝使臣,胡雁北,乃是安南当朝太傅胡一元的唯一子嗣。胡一元是在陈叔明在政变中的心腹,成为开国功臣,封顺亲王,因此胡雁北便是此爵位唯一的继承人。此人年十八,身负博学,尤其通晓毒理药理,且武功精湛。虽有位高权重的父亲,却无心入政事,倒是手中掌握含药、毒、茶等多类商户大头,此外,亦经营烟茶庄园。他与父亲并不住在一起,而是独自住在他那有如人间仙境的庄园之中。
在安南,胡雁北是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论相貌、论身家、论财力、论学识,安南国无人能出其右,大概只有宫中王子能与其比肩。然而他极少出现在百姓的视野当中,仿佛他是坐在帷幕之后的控局者,世间的一举一动逃不过他的眼睛,而他动动手指,动动嘴皮子,一切便照着他的意思步入正轨。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仿佛他除了向来疯狂敛财,积聚江湖势力之外,便不食人间烟火。
如今,他依然孑然一人,无妻无妾,也不流连花丛。当然,进了胡雁北庄园的侍女,从来有进无出。有人说,凡是进了庄园的女子都被他养在园里,供他宠幸作乐,却没有名分。
……
面前的书桌上摞着已经看过的文书,子瑛看过最后一份,将它拍在桌上,闭目养神。
“真是个怪人……”她喃喃着,心里却疑惑:在五方客栈会面时,他身边可是带了两个侍妾的,不像是“不流连花丛”之人。难道民间流传的禁闭宠幸之说竟是真相?不,又不像。
“自打那支羽箭钉在我们府门上,就知道他是怪人了。”刚刚呈上文书的毛骧在屋子里溜溜达达,“但是可怕的不是一个怪字,而是,谁也不知道他有多强。”
“骧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子瑛正色道,“他胡雁北能够探得那么多秘密,为什么我们不行?”
毛骧先是赧然,后又突然不解,“秘密?他知道什么?我们有秘密?”
这回轮到子瑛赧然了。她一想到在五方客栈胡雁北一句句逼得心跳不止,就一肚子的愤懑,却忘了,这会面的事,她是瞒着巧枝意外所有人的。当然,朱棣是不得已而告知的。
“只是有流言说,他有足以威胁我们的把柄。”
毛骧不屑,“那只是放出来的噱头吧?可说来奇怪,他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先前有那只毒箭,现在又放这样的噱头,为何要与我们作对呢?”
“作对……也不尽然吧。”
毛骧挑着眉观察着若有所思的子瑛。他感到她知道一些事,一些不为人所知的事。
“罢了。多谢骧哥能找来这些消息,你再去将胡雁北的事告知吴忠他们几个吧。眼看着她就要正式入京,咱们也好有个准备。”
“是。”毛骧应声之后,在原地怔了一怔,走到门边,又突然停下脚步。这番举动被子瑛看在眼里,心中一惊乐得不行。
“老大,舞儿对我说了。”
“哦?”子瑛抬眼起来,善意而不乏调侃地望着他,“这么说,已经解决了?”
毛骧点点头,“谢谢了,不论是为了内弟,还是……”他所剩的半句话被隐去了,然而脸上一抹无奈却令子瑛会意:那是关于舞儿的。
这样沉默的相对,在他们中间是如此尴尬,毛骧深吸了一口气,最终,就连感激的动容也仅仅在脸上停留了一瞬间,便调笑道:“可惜我白白攒了那么些银子,过些日子请你们几个去月罗春。”他别有深意地眨了眨眼睛,一转身闪出门去,只留下子瑛对着他远去的脚步声笑嗔:“喂,这叫什么!我不喜欢清倌啊!”
毛骧的影子从窗户纸上经过,消失不见。子瑛定了定神,手心里展开一张纸条。
“腹背受敌,愿汝相助。”她一字一字地读着那飘逸的字迹。这正是藏在那瓶盖中的字条,也正是因为这八个字,子瑛开始怀疑,胡雁北与她会面的意义,并不只是挖墙脚这么简单,更不会是毛骧所说的“作对”了。
这是在五方客栈会面之后晃过多日,八月初发生的事。对于继续潜伏在京城的胡雁北,子瑛暗中派人监视、调查,却并未发现异常。她了解到,五方客栈是皇上登基后不久悄悄出现的,打从开业的第一天起,本就是安南人安插在京都的一个隐秘的据点,有了它,胡雁北为何会如此了解子瑛也就不足为怪了。
入宫多年,子瑛头一回有些怕。胡雁北并不是孤身一人,他只是站在一个势力的顶端,他的所作所为,也许可以暴露这个势力的真实目的,也许,可以将她引入歧途。
不知是胡雁北料事如神,还是子瑛的动向一直处在他的视野当中,仿佛他故意放子瑛将他的底细调查清楚,就在这一天的次日,以他为首的安南朝贡使团浩浩荡荡地从南华门入了宫。
皇上十分重视此次安南国来朝,特派礼部几位重臣到南面城门迎接。由听闻使节胡雁北乃是安南国屈指可数的少年才俊,于是使众皇子一并随同在奉天殿参加朝贡仪式。
都尉府的人身份尴尬,无法登堂入室。子瑛带着几个卫长和少数校尉,分别站在奉天殿外,东西两侧的墙边。她只能看见朝贡使团的队伍,陆续从洪武门步入。领头的是太监开道,随后是身着黑色紫边宽大官服的胡雁北,再次是随行副官、随从。之后,是皆有八个壮汉共同抬起的六个巨大的木箱,看着这异常沉重的样子,正是贡品。
子瑛身后的吴忠吸着冷气伸长了脖子,圆圆的脑袋从她的肩上冒出来,不仅轻声感叹:“这……这……这么多……”
“啪”的一声,吴忠揉着额上纤纤手指的红印,讪讪地回脖子。
“注意嗓门。”子瑛揉着手,四顾无人,压着极低的声音道:“这还不是全部。他们还带来了两种活物。一种是象,一种是脖子极长的神鹿,被他们奉为祥瑞献上。但是这两样活物身体太过庞大,所以直接被送到兽馆去了。”
“神鹿?脖子有多长?象又是什么玩意?”
“你叫黑涯讲给你吧。”子瑛推脱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又伸长了耳朵倾听着奉天殿中的情况。
来自西域的黑涯,曾经见到过贩卖这些珍奇动物的商人。
吴忠大喜,回过头去刚要叫出“涯儿”,只见站在他身后的棺材脸少年食指立于唇前,“嘘”了一声。
仪式进行得没有半分差错。胡雁北似乎深谙阿谀奉承之术,守在奉天殿之外的子瑛和手下们不止一次听到皇上的开怀大笑。要知道,讨皇上的喜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多少自以为是的弄臣也曾卖弄自己的巧舌如簧,却大都弄巧成拙,被打入了“冷宫”。子瑛在皇上面前,也是谨言慎行,若不是自己特殊的身份保障,她是断不会冒险刷一次宝的。
“老大,这人怎么回事?”吴忠凑过来,表达出了所有人的不满。
“嘘!”
“嘘!”
吴忠受到前后两人的夹击,终于闭上嘴,安静而难耐地熬了下去。
安南所进贡品,当场便被皇上尚了一部分给皇后娘娘,几位妃嫔,还有几位已封王的皇子。之后,各皇子上前献言庆贺,至少从殿外听去,一切都轻松祥和。
子瑛留心着朱棣的赏赐和献言,无奈只听到模模糊糊的一个熟悉的嗓音,听不清字句。
“老大,他朝咱们这边看呢!”
“什么?谁?”子瑛正在脑中演绎着朱棣站在皇上大殿之下的无数种情形,被吴忠这么一打断,突然清醒过来,转着头寻去,很快就寻得了吴忠所言之意。
那是已经走出奉天殿的胡雁北。他被太监领着,身后跟着那日同在五方客栈的心腹下人,应该是去往四方馆落脚。胡雁北是向南走的,可他不断地回着头,仿佛期待着什么,终于与子瑛视线交汇之时,他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之后便再也没有回头。
腹背受敌,愿汝相助。腹背受敌……
子瑛摇摇头,挥去那八个字,“皇上回了?”
吴忠尚未来得及回答,那边毛骧已经从殿后绕了过来,双臂一抱,开始调笑:“皇上早就回了,老大你还戳在这儿等谁呢?”
……
这一天,朱棣难得得了与父皇共同会使者的机会,与太子、几位王爷一起去了萃秀园,而没有到都尉府上来叨扰。子瑛原以为皇上会召见,可在闲散之中白白等了一天,也并不见喜公公的影子。暮色上来的时候,她与巧枝一同坐在屋前的台阶上,唏嘘不已:往日见了他觉得头疼,终于得了一日清闲,却又忍不住挂念,长此以往下去,真要成了贱骨头了……
院门轻轻被推开的时候,巧枝歪在子瑛身上,被并不见得多凉爽的晚风吹得昏昏欲眠。
两种脚步声,和一声咳嗽,令巧枝惊醒,腾地直起了身。
“咦,两位,来了怎么不叫人通报一声?”子瑛站起身,朝着门口的朱棣和朱橚走过去。
“台阶上多凉,伤还没好,不怕生病么?”朱橚看着从台阶上慢慢站起,还有些不支的巧枝,一张俊脸拉了下来。
朱棣却替子瑛解释道:“你有所不知。她们这里与别处不同,伤未好利落的时候,就要开始操练了,更别说区区着凉。”
朱橚面上仍露着些不赞同的神色,可见到巧枝似乎因为卧床养伤而少了些瘦弱多了几分圆润,倒是满意得很。
夜色如凉雨铺织在宫墙下,小道间。离中秋尚远,又是月初,月亮还是窈窕的狭长一道弯,宫人的灯笼找不到的地方,总是黑得孤寂。
朱棣和子瑛悄悄地出了都尉府,也没有言语上的交流,就随着散漫的脚步一路踱到离萃秀园不远的一处浅潭。这浅潭说来是归西宫妃所辖,但因为与萃秀园过近,地处尴尬,于是干脆划归了出来,任宫中人自由走动无所限制。
往常朱棣与朱橚同来都尉府时,子瑛总是知趣地将那小院子留给巧枝他们。自己与朱棣一个官一个王爷,又是经皇上亲口认可的,总不会生出闲话,便在宫中随意走走,大多走到这里歇脚。
从没有宫人会将巡查灯笼挑到这里的,所以这里的宁静也加了保险。小谭岸边有个凉亭,在夏夜形成风口,子瑛面对潭水站立,风正从面前吹来,将碎发吹向脑后。朱棣站在她的身后几步,一面登着台阶走上来,一面恍着神。
子瑛坐在一根红漆的柱子旁,对着小谭,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这里又没人,还站着做什么?”
“扑通”一声,一条鱼打了个挺,水面皱起来,生成一圈圈光鳞,另一面,某处的一只蛙突然停止了聒噪。朱棣在她拍过的地方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