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鹰犬》良印

27、南国公子（3）

　　“哈，胡公子，你说什么？”

　　胡雁北对她的不屑一顾已有充分的心理准备，他不紧不慢地继续道：“在下来到大明，算算也有一段时间了，见到的，是于大人为皇上劳心奔波，却得不到应有的奖赏和恩宠。”
　　“哦，原来公子潜伏在京城，竟是为了关心在下的生活，真是受宠若惊。公子倒是说来听听，若我投奔安南，将会得到怎样的好处？”子瑛被毒箭所伤的手臂仍有些酸麻，她用另一只手托着下巴，兴致勃勃地望着胡雁北。
　　“上回会面时，我送了大人一个名号。还记得吗？”

　　子瑛知道他所说的是那张画着红嘴鸭子的纸条，上面写了“于鹰”的。

　　“怎能不记得？公子说我是皇上的鹰爪，在下认为再准确不过。”
　　胡雁北满意地点点头，胸有成竹地阴笑道，“在安南时，我便奇怪得很。中土大明，为何会容一个女人为皇上杀伐？而这个女人，又为何会甘愿做了为人所不齿的爪牙？后来，我有幸得知，于大人得以走到今天，也不过是受到了某些禁锢和威胁。大人，这朝中还有着你关切安危之人吧？”
　　他每说一句，子瑛的心就跳得更快一些。可她不能表现出深受影响的弱势，于是无所谓地笑道：“不知公子这些荒谬论断，是从何而来。在下不过是机缘巧合得到高人引荐，如今，亦对自己的境遇感到万幸。”
　　“是吗？好啊。可是大人的俸禄和地位终究……哈哈。”胡雁北对子瑛的反驳并不在意，反倒顺着她的话继续说，“在安南，所做也不过是鹰爪之事，但保证俸禄会翻几番，且加官进爵。安南并不如中原这般将男女之分看得那样重，大人在那里将会如鱼得水。”
　　“公子保证？”
　　胡雁北肃正了脸色，“不是我保证，而是安南王保证。”
　　“可不知在下一个默默无闻的女流之辈，为何会如得了贵国法眼呢？”
　　胡雁北身子向后靠去，摊开双手，“作为臣子，我也不愿一个女流之辈凌驾于头顶之上啊。大人若真想知道，不如亲自去询问吾王？”

　　“哈，好法子！”子瑛无奈地摇摇头，突然面上冷冽起来，“不过胡公子，在下有位兄长，他原本可以娶得元朝郡主为妻，但因为民族大义，最终忍痛割爱。”冷不防地，哥哥望着洛洛的背影时那悲戚的样子，再一次刺痛了她的心。她咽了咽口水，将滚在眼眶中的湿润一并带走，“在大明，就算身如草芥，食不果腹，只要为的是汉人，我便无怨无悔。就算所作所为，被百姓误解为鹰犬小人，我也认了，也当做是不辜负我兄长的牺牲。这样说，你可懂了？”

　　胡雁北不作声，既不点头，也不摇头，眼里闪着微妙的精光。

　　子瑛站起身，“胡公子，上回，你伤了我手下的兄弟，这回又伤了我。若我只当你是安南国使臣对待，你早已被冠上‘擅闯皇宫，行刺未遂’的罪名而身首异处了。记着，事不过三。”受伤的手臂也将将恢复完全，她双手将座椅归位，又拱手道：“在下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再谢贵国抬举。”语罢，抬腿便走。

　　“姑娘。”
　　子瑛脚下顿了顿。这是胡雁北清澈的声音，也确实是从身后传来的，这里也的确只剩下了她一个可以被称为“姑娘”的人。可是常被人称“姐姐”、“老大”、“大人”，突如其来的一句“姑娘”实在令她心中钻进了几只蚂蚁。

　　她停下脚步，转过了身。只见胡雁北细长白皙堪比月罗春姑娘们的手，将一个纯白色的瓷瓶推到了桌边来。
　　“这是安南灵药，由我府上的药师为姑娘量身而制。”
　　“为我？”子瑛想，自己身子好得很啊，他又耍什么名堂？
　　胡雁北意味深长地一眨眼，“此乃愈伤极品。我亲自试过，短短半月，伤痕全无。”
　　子瑛怔在那里，突然间没来由地面上发热。
　　“一点心意，姑娘收下吧。”胡雁北温柔地笑着，竟少了大半的妖异之感，增了亲切。
　　子瑛冷着脸轻哼一声，拿过瓷瓶，“谢了！”便匆匆离去。

　　顺着五方客栈的楼梯匆匆行下，尽管环境温柔而奢靡，身上却似被巨大的锅盖倒扣着，压抑而窒息。她不断命令着自己放慢脚步，要镇定优雅地走出这个诡谲的地方！
　　大堂中角落里的几个黑衣人仍坐在那里，子瑛路过的时候，没有听到他们出声，也没有看到他们站起目送。她介意不得，大步走过一张张桌子，和那个奢华的柜台，终于，重见天日。

　　五方客栈的门仿佛隔绝了两个完全相异的世界，子瑛站在门外，感受着阳光的沐浴，静静闭目一阵。她钻了钻左手中刚刚得来的瓷瓶，而右手不慎碰到了腰间所戴的短刀。

　　她突然睁开眼睛：王爷！
　　她环视四周，没有发现他醒目的身影。

　　他一定是回宫去了，他那样聪明，就算胡雁北的人找他的麻烦，也一定能被他轻松化解。想着想着，她的嘴角不知不觉地弯了起来，同时，向着回宫的方向快步疾走而去。

　　“于子瑛！”
　　子瑛双眼一亮。
　　“你怎么样？他们是什么人？”
　　朱棣就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加了几步，走到她的跟前来，站定时，仍大口喘着气。
　　子瑛将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方才认定，这并不是自己因为太过焦虑而自动在脑中创造出的幻影。

　　朱棣锁着眉，看样子心中的焦急并不亚于她。而她见到了完好无险的朱棣，此时除了大舒一口气，却突然有些怨念。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为什么不会宫去？知道独自留在这里有多危险吗？如果被他们找麻烦怎么办？知道我有多担心？”
　　朱棣明显一愣，紧缩的眉心一毫一毫地舒展开来，“对不住，我只是想等你。”
　　子瑛翻了个白眼，“若等不到了呢？”
　　朱棣被她问住了，脸上表情复杂得很，沉默了一阵，才敛声道：“是我考虑欠妥。”
　　从没想过他会如此痛快而谦虚地承认错误，子瑛这时反倒被他憋回了半肚子的气。
　　“罢了，今后不许这样。一切要以大局为重，于你自己相比，我的安危一文不值。”子瑛见他张了张口，显然不服，仍想争辩，便叉着腰问道，“怎么，不同意？”
　　朱棣的眉头再次拧了起来，双眸定定地望着她，眼神中满是“没错，本王一个字都不同意”，但憋了许久，终究没有说出口。
　　“好了，不要总是皱眉头。”子瑛抬手指指他的眉心，随后拍了拍他那与自己的下巴同高的肩，“快回宫吧，让吴王和巧枝单独呆在一起那么久，我这个做姐姐的不放心！”

　　她率先动身，却被牢牢站在原地的朱棣拉住了袖子。

　　朱棣垂着头，子瑛吃惊地发现，他的两耳耳根居然冒出了粉红的迹象。
　　“咳。”朱棣低声嗽了嗽嗓子，“你身上带银子了吗？”
　　“什么？”
　　“方才等你的时候，我在对面茶馆喝了几杯茶。”
　　“……”
　　果然，就知道此王爷是绝不会亏待自己的。当然，此王爷出门向来也是不带银子的，随行的人，便是他的银库。
　　“噗……”子瑛捂嘴乐着，回到茶馆去付了银子。老板见了她，感恩戴德得热泪盈眶。原来，这茶馆里的人见来了一气度不凡的贵公子，皆以为总算老天开眼，赏了一笔好生意。谁知客人喝着茶，面目表情却愈加不善，直到不久之前，他突然重重地搁下茶杯，飞一般冲了出去。老板和小二讷讷地站在原地，正在为这莫名其妙的赔钱生意愁眉苦脸，银子便回来了。

　　子瑛踏出茶馆，朱棣正负手站在街上，阳光洒在他的左半身，右半边则照着阴影。她远远地欣赏了一番，不觉出了神。
　　“你在看什么？”朱棣疑惑地瞧了瞧自己的袖子。
　　“啊……没什么。”

　　并排在这小街上渐行渐远的两个人，并没有在意仍守在五方客栈顶楼上的两双眼睛。当他们的身影从失业中消失的时候，胡雁北站起身，绕过长桌，撩起骚动不止的红纱帐。
　　“公子，你没有尽力。”
　　胡雁北停下脚步却没回头，“汝生，你想说什么？”
　　“汝生”，是那红褐色衣装的下人的名字。
　　“只想提醒公子，不成功的后果。”
　　“哈……哈哈……”胡雁北摇着头，笑得像个风华绝代的疯子。
　　…………
　　……

　　与朱棣在西华门处分别，子瑛便一路回到住处。院子里仍是死气沉沉的不见生气，推开院门，一股子浓烈的草药味呛得她即时捂住了口鼻。
　　朱橚已经离开了。想来也对，巧枝还很虚弱，周匡是决不允许旁人打扰她太长时间的，就算那人是堂堂王爷。
　　“哎呀，大人回来了！”周匡原本坐在巧枝床边守着，听到了子瑛故意弄出的脚步声，虚着声音叫道，“受伤了？！”周匡指着她被血染红的袖子。
　　子瑛摆摆手表示无妨，“辛苦你了。接下来的，交给我就好。”
　　周匡起身，微微躬了躬身，静悄悄地向外走去。
　　“对了，大人，瞧我这记性！”周匡在门边探出个脑袋，“云峥那边，没有大碍。人已经醒了，吃得下饭，也说得出话。方才还要见你呢。”
　　真是出奇地顺利。可越是顺利，越不能掉以轻心。子瑛思忖片刻，回道：“我还不能去见他。先叫他回到刀卫去吧。”

　　屋子里，再次只剩下了子瑛和巧枝两个人。每每与她单独相处，子瑛总感到莫名地安心。也许是因为她无法说话，像个无底洞，可以吞噬无数的秘密。
　　现在，她睡得正香，胸脯一起一伏的，脸蛋红扑扑。大概只有受伤了，在吴王的陪伴下入睡，她才能如此踏实。
　　“巧枝？”
　　子瑛只叫了一声，小姑娘的双眼便刹那间睁开，仿佛方才那安眠都只是做戏。巧枝看着归来的子瑛，骤醒时脸上的紧绷一扫而光。
　　“我把骧哥的事交给舞儿了，不过，这一路倒是遇上了意想不到的人。”
　　正说着，巧枝的瞟见了她袖子上的血迹，身子马上僵硬起来。
　　“没错，这是被那人伤的——胡雁北。”看到巧枝着急的眼神，她特意将手臂在空中挥了挥，“周匡那药丸果真见效，当时便解了毒。你猜他找我做什么？居然是来挖墙脚！”
　　巧枝眨了眨眼睛，终于轻松地微笑起来。她也知道，想让子瑛背叛大明，简直难于上青天。

　　“不过，他给了我一样东西。”子瑛取出那所谓灵药，“说是愈伤除痕的。方才我在手上试了一试，无毒。”巧枝对她贸然用自己试验的做法不认同地皱了皱眉。
　　说着，她已将里面微微发黄的膏体倒了些在自己的手心里，用手指沾了一点涂在巧枝脖子上的伤口之上。
　　谁知，手指才碰到肌肤，巧枝就身子一震，差些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

　　“咦，你没有这样怕痒的啊。难不成受了吴王殿下的刺激？”这话，子瑛原是嘟囔在自己口中的，可再一看去，巧枝的小脸已经红成了苹果，脑袋也别到了一边去。
　　没想到吴王居然……
　　子瑛张了张嘴，刚想把脑中好奇之事问出口，便又咽了回去。这样的事，还是不要言明的好，反正巧枝这个样子，他……他也吃不了多大一口豆腐。
　　子瑛一面叹着，心里却是美滋滋的，毕竟自家妹子还是比过了那个什么冯姑娘，可喜可贺啊。

　　这时，巧枝敲了敲她的手。
　　“什么？盖子？”子瑛会意到她正盯着这灵药放在一边的红盖子，不知所谓地将它拿了过来，这一细瞧，就发现了机关。
　　“藏着张纸条吗？”
　　她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将塞在盖中的纸条夹了出来，展开来。霎时间，层层迷惑跃上眉梢。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是存稿箱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