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鹰犬》良印

26、南国公子（2） “你可愿意

　　“于大人，请吧。”
　　子瑛睥睨着眼前低眉颔首的男人。这个身着暗色印花赭红色丝绵面料衣服的下人，看上去更像个公子，可他偏偏是楼上那个妖孽的随从。

　　她仰头瞧着那个挑衅一般笑容不减的男子，对前来请人的随从道：“哦，你家主子请人的方式着实特别。”她举起还插着短箭的手臂，朝着楼上招了招手。胡雁北胡公子，这是你的惯用技俩。

　　那箭显然是带有剧毒，此时，从她的伤口流出的血已经泛着黑色，而她逆向阳光的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

　　突然，刺目的阳光被一个黑色的身影遮挡了起来，子瑛只觉得一阵凉爽，自己被笼罩在一小片难得的阴影之下。一只坚硬修长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肘处，封住了伤口处箭毒向体内继续蔓延的道路。

　　“现在交出解药，还能饶你们一命！”朱棣扶着子瑛微微重心不稳的身体，声音中带着些微颤抖，也不知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惊吓，还是极致的震怒。
　　然而子瑛拂去了他的手。
　　“谢王爷，但下官的命，还没那么值钱。”

　　赭红色衣服的下人瞥着她仍血流如注的伤口，沉吟道：“我家主人不愿伤害大人，大人若不尽快得到解药，只怕……”
　　“罗嗦什么？以为有种蛊毒，就握住了制胜法门吗？”她用未受伤的手从襟里掏出一个白瓷瓶子，刚要伸出另一只手，便发现那只受伤的手已经没了知觉。
　　正犹豫着，手中的瓷瓶已经被人抢了过去。

　　朱棣将瓶中的药丸倒在手心，才发现里面的丸药各式各样，大小色泽全不相同。
　　“哪颗？”
　　“……那颗最小的黄丸。”子瑛垂着眼睛回答，语毕，只见那颗黄丸已经伸到了她的唇边。
　　“张嘴。”
　　这话说得没有一丝拒绝的余地，若她别扭地拒绝，倒是显得自己矫揉。于是她强装大方地张了嘴。

　　舌尖上顿时一丝清凉，那清爽凉意一直蔓延到了她的头脑。她看着满是关切的那双漆黑眸子，感谢地微微一笑，收回了瓷瓶，塞了回去。
　　她闭着眼睛深吸几口气，一面调整气息，一面放松身体，令药力尽快在体内蔓延开来。

　　这药是由周匡和黑涯共同研制而成的。那只插在都尉府大门上的毒箭，被黑涯用尽各种手段分析勘毒，最终确定，是几种稀有蛊毒相调而成。之后，他协助周匡找到解毒的各式草药，按照相消相长、以毒攻毒等办法相配合，并以狼狗试验。终于，在毒死了五十余条狼狗之后，此药成功制得！

　　“怎么样？”朱棣急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子瑛睁开眼睛，笑道：“无碍，只是这只手还需要时间恢复，且臂上又要多一道伤疤了。”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又劝道：“你先回宫去吧，记着别走漏了风声。这位公子虽然无礼，却是上宾，还是要去会一会的。”
　　朱棣还想要争辩，可他仅仅向前追了一步，子瑛便在那男人的带领下，走进了前方不远处的一扇黑色檀木雕花门。

　　这座角楼楼外所挂的匾额上写的是“五方客栈”，倒是和“四方馆”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这里因为所处位置不佳，因此生意极度冷清，甚至整座楼阁都容易被人视而不见。进了门，尽管冷清依旧，却是隐隐透着厚重华贵之感。

　　这里的华贵，并不是金碧辉煌。正如平常的客栈一样，进门便见宽大正方的柜台形同虚设——后面没有掌柜也没有小二。可这柜台却是在一瞬间吸引住了子瑛的目光。首先是摆在柜台之上的一本崭新的账本，上面压着个闪着光泽的铜色书压。子瑛不动声色地留心瞧了瞧，却未能认出那是何种材质。而墙上立柜正中摆放着一座深褐色的日晷。
　　日晷不摆在太阳下，而是作为装饰摆在这里，想必是有着及特殊的意义。子瑛定睛一瞧，上面的天干地支，都刻为金色。木底上描金字吗？子瑛睁大了双眼盯着它，只觉得这日晷的主人，也就是这个不怀好意的安南国公子，深不可测。

　　这“客栈”里的物件不像是新的，而是已陈设在此有些年头，但整洁得很，且找不出残破之处，看来搭理得十分勤快而仔细。
　　跟着男人走了几步，子瑛才发现，这店里墙边摆放着各式的花瓶，里面插着的植物无不是叶片巨大，她称不出名字，却认得出是来自南疆。这些植物插在水中，子瑛路过花瓶时，会嗅到阵阵异香，想必瓶中之水是为了使南疆植物得以在中原生存而配制的特殊液体。因为是盛夏，所以有一株植物开了花，有一朵，尽管花型普通，花色却是及稀有的天蓝色，另有一朵红得滴血，花蕊诡谲地滋出老高。
　　子瑛看得腹中发紧，心想，黑涯一定是乐于来此地走一遭的。

　　踏上楼梯时，围在角落里圆桌旁的四个黑衣黑帽人齐齐站了起来，面朝着子瑛这边。她扁着眼睛扫过去，只见他们虽看不清面容，却无不目光如炬，毫不躲闪，一直目送着他们两人走上楼梯的最后一阶，方才同时落座，动作整齐划一得仿若一人。

　　第二层与进门时的压抑相比，又是另一番光景。这里在北面设着一座系红纱帐、摆百鸟朝凤雕花屏风的歌台，东面的一部分用鹅黄色的纱帐围着，阳光从纱帐和四周的大窗投射进来，各处明暗斑驳不一，颇有些波澜荡漾的情致。风吹偏了纱帐一边，子瑛看到，那里面摆着一架琴，这样看来，该是奏乐之处。

　　正张望着，男人走向了更高的顶层。子瑛跟了上去，两人踏着吱呀的楼梯，已将形迹暴露给顶楼的公子。一步步地接近着顶楼，空气中的异香也愈发浓烈。她记得，有一回官员述职，有个南疆的官员献上了一块玉，说那玉是常年养在一种植物花瓣的汁液中的，当时，玉上似乎也是类似的味道。

　　视野渐渐扩大，这里是一片弥漫着奢靡之气的殷红。大概是因为窗户打开，两面通风，轻薄而镂花半透的纱帐在空中飘起，露出男子洁白的衣摆和衣摆之下黑亮的靴子。然而子瑛一眼便发现，在这个男人的影子周围，还环绕着不知几个绰约的影子。她看见了从交叠的纱帐那边映射过来的女子发簪的影子，还有轻轻摇弋的细长玉臂。而很快，黑色靴子的一旁出现了一双赤裸的莹莹笋足。

　　“大人请。”下人说道。

　　子瑛面前拨开面前不老实的纱帐，便见方才居高临下笑得阴柔的男人翘着腿坐在一张长桌之后。那长桌是原木色的，桌面平直无雕饰，而四个桌脚却是弯成了似蛇似龙的形态，朝向中央，顶部连在一起，就连那上面精雕细刻地鳞状花纹都清晰可见。

　　桌上躺着一把琵琶，男人抬起笑眼迅速地掠过子瑛，然后又垂下眼睛，继续用手中的丝绸布温柔地擦拭着琴面琴弦。男人身旁两侧各一美人，皆赤足，一人着粉，一人着白，皆是尤物的腰身，天人的相貌。两个美人轻轻斜在他的身侧，亲昵而不会妨碍到他专注的工作，她们同样空洞地瞥了瞥子瑛，又低眉颔首不作理会。

　　“大人，坐吧。”胡雁北未抬头，这是子瑛第一次听到他开口，声音空灵干净，却不缺少刚劲，若是放歌，必定惊为天人。
　　仿佛酷暑中的一淙清冽泉水，却竟在空中制造出几层屏障，带着内力向子瑛逼过来。
　　子瑛有防备，却难免心惊。他的内力路数与中原大相径庭，武艺也定然如此，这全然不熟悉的路子使自己无法探知他的底细，一刻也大意不得。
　　她暗暗使了劲，将这暗中的较量化解开来，已有些微气喘。

　　“胡公子，恕在下等不得您片刻。况且我们大明的习俗，男子与女子正经讲话时，是不该有妾侍……侍奉的。”子瑛依旧站着，硬生生地说。
　　男人再抬起头时，双眼便含了些莫名的情绪，他注视着这个横眉瞪眼的女子，放下了手中的丝绸，指着琵琶道：“你们下去吧。”两个美人便盈盈行礼，轻舞腰肢，一同打着赤脚将琵琶抬了出去。
　　“现在呢？”
　　子瑛微笑着拱了拱手，落座于他的对面。与此同时，方才领她上楼的那个下人竟悄没声息地进了屋来，站到了胡公子身侧，目不斜视地候着。
　　主子不唤，下人竟不知避嫌，反倒自顾自进屋来？子瑛暗揣：有蹊跷。不过，或许这人是胡雁北的绝对心腹，因此不必避讳也说不定。

　　“于大人，别来无恙啊。”
　　“托公子的福，在下好得很。还请公子开门见山，在下可不愿在皇上之前与贵国使臣相交过密呢。”
　　胡雁北哈哈笑起来，拍着手，碧绿的翡翠扳指甚是耀眼，“看来大人放不下那位一表人才的王爷啊。”

　　子瑛回以一笑，却不语。她之所以会令朱棣独自回宫，是看准了胡雁北的目的在于自己，毕竟，安南使臣初至大明若就对王爷有所威胁，对他自己的身家性命也着实不利。可她又怎能完全掌握这些南蛮的打算呢？若他们真的对孤身一人的朱棣下手……说她不担心，绝对是假话。

　　胡雁北窥探着她的表情，却未见漏洞，满意地笑道：“于大人，于姑娘，若要开门见山，实在是简单得很。”他对着双手手指，手肘支在桌上，探过身来，异香又浓重了几层。他两只深邃的眼睛眯成了危险的缝隙，“你可愿意投奔我安南国？”
　　什么？子瑛抽着嘴角，这是他的笑话？还是痴人说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