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庸才（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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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瑛直起身，朱橚仍目不转睛地盯着床榻上苍白的姑娘。
唉，只愿造化不弄人。子瑛叹着，静静地退了出去，关上门，将这小小的房间留给那两个人。
“你要去哪儿？”朱棣拉住子瑛的袖子。
“今日还有事，要出宫去，就不查你的书了。”
她急着去找舞儿，手上微微用力，想将袖子从他的手中抢回来，可他毫无眼色，执意不放。就在微妙的争执中，也不知是谁使了个巧力，子瑛的衣袖突然被扯了上去，露出了她坚实修长的小臂。
“……”
“……”
朱棣并没有看到巧枝的伤情，但从这条的小臂上残留的一条深刻的长形疤和几条隐约的伤疤，他已完全能联想得到巧枝身上的样子。他分得出，有些是鞭痕，有些是刀疤，还有的根本分不出伤的出处。
“看够了？”
朱棣的手一松，子瑛便趁机将手抽了回来，用袖子遮盖完好。
“这其中，也有那时在天禧寺留下的？”
子瑛抿着唇点点头，漫不经心地说：“我手下的人，随意挑一个，身上的伤就比我多得多。我还是最娇气的。”
沉默使气氛变得尴尬而燥热，子瑛指指房门紧闭的房间，道：“我这就要出宫去了。吴王大概还要很久。你就先回去吧。”
“你也当我是个负担，是个庸人？”这话，朱棣说得随意，甚至嘴角噙着笑，但子瑛敏锐地抓住了那个“也”字。
有谁这样说他？皇上吗？不会。或是大本堂的先生？毕竟他不喜读书，诗文对子皆不擅长，偏偏喜爱那些排兵布阵。当年刘基是他暗中的心腹，自然不会如此诋毁，但如今……她想起高启也同在大本堂任职，摇了摇头。
“我若也这样想，就不会教你读兵法。若你是庸人，直接放任不就行了？况且我在皇上面前说的那些话，句句出自真心。”
好学、仁善、君子之风。这些从未被人加在他头顶上的赞美，自从那日被她一一言出，就一直深深记在他的心里。
眼看着朱棣面色缓和，子瑛突然会心地笑了出来。
他怎能如此多疑狡猾，又如此天真可爱呢？
她略一思忖，心生一念，“实话说，我并不是不愿见你，而是，我这回出宫，要去的地方是烟花之地。不过，你若保证无人会发现，我倒是可以带你同行。”
朱棣轻轻一笑，望着主厢房的窗，“当然万无一失。这宫里最在意我的人，也已被你困在这里了。”
于子瑛和朱棣两人正大光明地骑马出宫，侍卫见了于大人和燕王两位，自然也不敢过问许多。
出了宫，子瑛引他到一个不起眼的客栈，她与这里的老板和小二皆熟识，寥寥几句，塞了写碎银子，就将两人的马舒舒服服地留了下来。
走出客栈不久，朱棣十分不满，背着手责道：“月罗春在城西，路途不近，你就这样令本王风尘仆仆？”
子瑛也不答，停下脚步，将一只手伸向城门的方向，言下之意明确：想回去？请自便！
朱棣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阴沉着脸色，“带路！”
时下已入了伏，街上人虽不见减少，但无不行得懒洋洋。眼看着乞巧节又近了，故而身着蝉翼薄衫的姑娘们着实不少。于子瑛和朱棣微服出宫，又为了掩人耳目而选择了步行，无法广而告之：此乃燕王爷与都尉府都指挥使大人，草民勿近！所以，时有浑身洋溢着胭脂香气的姑娘撞到朱棣身上。子瑛每每警示地拽拽他的衣袖，反倒换来他的一副怒气蓬勃的样子。最后，她不得不选择人烟最为稀少的偏僻小路而行。
“你成日被婢女们围着转，甚至由她们更衣沐浴，这时候别扭什么？”子瑛白了他一眼，心想，更有甚者，我还没说呢！
她所谓的“更有甚者”，其实是她听来的。听闻大家公子和王爷们，在少年时都会忍不住对服侍自己的婢女做一些非礼之事，这位看上去极度自制的燕王爷，谁知道在不为人知的时候是怎样一番呢？
可朱棣竟难得地缄口不言了起来。
朱棣的体力算是尚佳，走了一半路程时，尚未气喘。子瑛来了心气儿，便令他背诵布置下的《孙子兵法》前三策。令她惊喜的是，他不但将这三策背得滚瓜烂熟，还从头至尾逐条分析，结合史实及皇上起兵过程中的优劣，真正将这三策理解到了实处。
他讲得神采飞扬，子瑛则听得津津有味。她想起朝中流言，说燕王年纪轻轻却精于城府，然而疏于学业，终无法以一副空壳子长久取悦皇上。高启是大本堂中唯一看好他的大学士，然而即便是他，也对他的诗文感到可惜至极。
庸才。宫里的人都这样说。但是，这真的是传言中的那个庸才吗？
“背过这三策后，我还读了后文，要我讲来听听吗？”
子瑛欣喜地点着头。
……
“怎么样？先生有何指教？”朱棣一口气讲完，眼中的期待在闪闪发亮。
子瑛不想掩饰自己的兴奋，她背着手，学着塾里先生的样子，粗声道：“名师出高徒啊！”
两人相视一笑，继而又压着声音哈哈笑了起来，加快步子向着月罗春赶去。
月罗春耀武扬威的大红色阁楼出现在眼前时，朱棣明显地紧张了起来。子瑛看着他束手束脚的样子，她所好奇的那个关于婢女与非礼的问题，卡在她的喉咙里不断地搔着痒，最终还是被她咽了下去。
很反常，今日，月娘并没有站在月罗春门口充当活招牌。子瑛站在人来人往门前仰头望着。若不出意外，舞儿这个时候应该在为月娘跑腿，她和扮成自己手下的朱棣只需要在舞儿的房间稍待片刻即可。
“跟着我，要像个手下一样恭敬些，别被姑娘们花了眼。”
她甩下这三条命令，便率先走进了月罗春。
子瑛如往常一样，贴着墙低调地登上楼梯，同时时刻看顾着身后的朱棣。就在即将登上顶层时，一个高大的身影迎面冲了下来。子瑛正半回着头，并未发觉前方的危险，谁知那人竟也跑得风风火火，等到朱棣大喝一声“当心！”已然来不及。子瑛被那人装了个满怀。
这一瞬间的功夫，她的额头上便急出了汗。因为那人的身体既高大又坚实，简直就像一堵墙，从这短暂的触觉就感知得出，这是极佳的练家子。
她本以为自己会直接仰倒下去，已经闭上了眼睛，直到保持着倾斜的站姿，跌在另一个人的怀里，才陡然想起，自己身后还有个足以作为屏障的王爷呢！
“当心！”朱棣的声音很近，就在耳边。
子瑛尴尬地笑笑，还未从他的怀里脱出身来，就看清了与自己迎面相撞的大汉的样子，心里不由得噗通了一声。
那大汉正不知是惊是怒地盯着面前的两人，不可置信地嗫嚅出几个字：“王爷……于、于子瑛？”
子瑛深感自己的不幸，额角抽了一抽，飞快地从朱棣怀中抽身出来，站得挺直，恭敬称道：“蓝将军，能在此地相逢，真乃缘分。”
这位大汉正是如今隶属大都督府的副将蓝玉。这个名字，在朝中并不甚响亮，但此人是常遇春将军的内弟。他如今而立刚过，正当意气风发，且得了常将军的真传，几次北伐皆作为副将出征，均有出色表现，前途无量。
可惜的是，蓝玉似乎对子瑛有着很深的偏见，即便是在宫中相见，也从未称过“于大人”，而是睥睨地叫她的姓名。子瑛自然是识相的，从不招惹此人。像蓝玉这样出身硬气的官员，对自己不齿也是习以为常了，更何况，常将军更偏于李善长、胡惟庸一派，与自己对立也是无可厚非。
果然，蓝玉又一次对子瑛的寒暄恍若未闻，连正眼都不赏她一个，便对朱棣道：“这等烟花之地，王爷还是尽快离开为好，莫要被带入歧途！”
子瑛艰难地绷着面皮，心中冷笑道：王爷的事，你也管起来了？这么个性子若也能官运亨通，我于子瑛自行到诏狱里去坐老虎凳！况且你自己也身处烟花之地，牌坊倒是立得高……
朱棣好笑地望了她一眼，才对蓝玉拱手道：“蓝将军说得是。”
子瑛知道，朱棣不愿在宫外与人纠葛过深，但就这样窝囊地受了一顿气，心中仍然不好受。蓝玉走后，她一言不发地登上了顶层。
“此人毫无威胁，子瑛，你倒是可以试试与他结交。”朱棣在她身后悄声道。
子瑛挑了挑眉，只说：“与李善长的人结交？你倒是去试试啊。”
“他……不见得是李大人的人。”
这句话使子瑛陷入沉思，可是突然之间，前方又冲来一个弥漫着香气、色彩斑斓的物体。子瑛下意识地伸手将朱棣护在了一边，那物体便叫嚷着“蓝大人！蓝大人等等啊！”追下了楼梯去。
子瑛望着那物体的背影，“月娘？！”
月娘居然急得看不见她，难道是蓝玉轻薄了月罗春的大宝贝温柠姑娘且没付钱？不对，月娘是从这一层的尽头跑过来的，可是那里是……舞儿的房间！
“舞儿！”子瑛朝着尽头的那扇门奔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庸才（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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