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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庸才(3) 巧枝的牺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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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腥与铁腥交会的空气,铁索在地上扯动的撕裂一般的声响,滴滴答答的流水声,一下接一下的刺穿静谧的挥鞭声……仿佛不应该出现在这明媚世上的一切,全都被四围的厚墙封锁在了一起。在诏狱之外,是庄严华贵的皇宫,之内,是炼狱。
“杨大人……求求你……不要……”子瑛跪在杨宪脚边,身上抽搐着,脸上挂着干涸的污泪。
她身上的衣服已被皮鞭撕开了多条裂缝,透出其隐约掩盖的可怖血红。
杨宪蹲下来,洁净的手轻轻抚摸着她身上的伤口,“子瑛,你再抬头看看那牢中的人。”
子瑛听了命,半抬着头,那牢中有一口锅,里面是烧红的铁器。锅的旁边,站着一个人,他的手脚和躯体都被绑在身后墙壁上的铰链上,一寸也动弹不得。他赤裸着上身,下身也只为这一块遮羞布,浑身遍布鞭痕,但看上去并不深,竟还及不上落在子瑛身上的那些。
这些鞭痕正是子瑛为他烙上的。可她下不去重手,终于作为惩罚,令自己吃了鞭子。现在,这个囚犯正虚弱地抬起脑袋,眼里满是疲惫、祈求,也许还因为遇上了这个心软的姑娘,而有那么一丝幸运。
“子瑛,这个人罪大恶极,是皇上下令捉拿审问的。你既然下不去鞭子,就拿灼铁去烫他的前胸。”
子瑛圆睁着惊慌的双眼,拼命地摇头。
“只要撬开他的嘴,令他将共犯抖出来,你就可以不再做这些事了,今后你审犯人,也要这样做。去吧,拿起灼铁。”
子瑛点着头,像是给自己打气一般,嘴里不断无声地重复着“可以不再做这些事……不再做这些事……”。她握住灼铁的把手,缓缓提起,烧得透亮的铁器在黑暗的牢房中灼烧着红光。
犯人的胸膛因为吞吐着绝望的空气而剧烈地起伏着。然而灼铁终究没能贴在他的身上。
子瑛颤抖的双手突然脱了力,灼铁硬生生砸在地上,极高温的灼热部分在冰冷的地上溅起无数火花,颜色渐渐变暗变青。
子瑛瞪着落在地上的灼铁,踉跄地退后几步。
杨宪背着手,摇了摇头,紧盯着子瑛汗湿的背影,吩咐身边的狱卒道:“带巧枝进来。”
子瑛大口喘着气,眼睁睁看着那比自己还年幼几岁的小姑娘,被一个狱卒恭敬地带了进来。彼时,巧枝与子瑛方相识不久,却已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她空灵的双眼望了望牢房中僵直而懦弱的姐姐,然后自觉地将双手并在一起,伸给了杨宪。
“子瑛,现在开始,你不会再受惩罚,而是由巧枝代你受罪。”
杨宪一面说,一面在巧枝的手腕上绑紧了绳子,将她牵到墙边,提了起来。
“你方才不肯用灼铁,作为惩罚,巧枝要受二十鞭。开始吧。”
“不要!”
子瑛狠狠地扑在地上,然而狱卒手中的鞭子依然高高举起,重重地劈在一言不发的小姑娘身上。
……
“不要……于姐姐,不要啊……”
子瑛将地上的云峥拉起来,“心疼了?”
仿佛历史的重演。身量长大了不少的巧枝已经不再是那样不禁打的小丫头,子瑛也不再是被逼迫在朋友和陌生人中做出选择的新人——她终于扮演起了杨宪的角色。
然而也许因为晕血,云峥比当年的她还要懦弱。巧枝已经被打了两个二十鞭。狱卒们与她也有着相当的交情,因此下手尽量制造出渗人的声响和状貌,竭力保护着她的内脏,虚张声势。可是不论如何努力,这四十鞭子都是实打实的。眼下,巧枝身上已经找不到一处完好的肌肤。再打下去,就只能抽打已经绽开的血肉了。
巧枝尽管咬紧了牙关,但脸上还是漫着细微的痛苦,她的胸口缓慢地起伏着,以此来分散身体上的疼痛。
子瑛不忍心回头去看她,只能紧盯着面前这个不争气的少年,低吼道:“你要是心疼,还不如快些去做你该做的事。你若放弃不了你的愚善,我就不得不杀了你!忘了吗?绝不会令我杀了你,这可是你说的!”
云峥,下手啊!晕血之症其实很容易解决,它只是人心上的一道坎,只需要一次迈过去,今后就再不会犯。
云峥的眼睛躲闪着,突然俯下身子不停干呕了起来。
“哼!”她一把将他甩开,任他尽情趴在地上干呕,眼风扫到巧枝那边时,与她的目光相交。那目光里,除了肯定、坚持,竟全无埋怨。
子瑛的鼻梁酸涩,转身吩咐道:“你们继续吧。他若仍不从,就接着打。等到他从了,再放他回房去。”
……
子瑛靠在自己与巧枝常坐的椅上,手按着胸口,等待里面的跳动渐渐平缓。
有时,她和巧枝会挑个闲时共浴,两个人挤在一个大浴桶里,互相看着对方赤条条,而同样伤痕累累的胴体。每每此时,都会觉得,眼前这个人,真的是自己的姐妹。
巧枝啊巧枝,每次都令你受苦,我要如何谢你?
子瑛措了许久的辞,最终写成了一封短信,唤来了个下人。
“去将它交给吴王,马上!”
……
都尉府都指挥使所居的主厢房内静悄悄。帕子在清水中激起了一圈圈波纹,然而尽管血色漫入水中,却无法令帕子恢复雪白。子瑛送走了周匡,坐在昏睡中的巧枝身边。
“你干得很好。云峥他终于下得去手了。”
幸好巧枝并未伤及筋骨和内脏——诏狱的狱卒们是很靠得住的。
她为巧枝擦去头上的虚汗,便解开她的衣衫,从锁骨开始,一寸一寸地为她清洁伤口。全身清洁过后,一盆清水便只剩下了血红,见不到底了。
大内亲军都尉府拥有御赐的於伤良药,伤口的恢复会更容易些,但满目的伤疤,也只能淡化,无法彻底去除了。子瑛翻出金茸化血散,这是西域官员进京入贡献给皇上的,皇上将其中的一部分分给了御医馆、大都督府和都尉府。当然,都尉府只得了一瓶。
白色的药物洒在巧枝的伤口上,有时她会突然皱皱眉。子瑛尝过这滋味,知道这药上在未愈的伤口上是很疼的,若不是巧枝奇强的自制力,常人在无意识下都会疼得痉挛起来。
除去衣物的巧枝,身体一览无余。这些年,她在子瑛的照顾下发育得愈发玲珑了,若不是这些触目惊心的伤口……
突然,门外传来了一阵骚动。
“让我进去!”
“王爷,不可,请稍候片刻。”
“让我进去!”
子瑛听出那个执意要进来的人正是吴王,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她为巧枝略略合上衣衫,“吴王果然有些情义,也不枉你隐忍那么久。”
她拉好了巧枝的帘子,起身出门。
“现在你就进去通报于大人,她不会将本王拒之门外!”
居然端起了王爷的架子吗?子瑛听着吴王一反常态的怒吼,心中倒是喜滋滋的。
“王爷,正是下官将你拒之门外的,烦请王爷安静些。”子瑛一脚跨出门外,这番话将朱橚堵得语塞。可与此同时,子瑛也愣了愣。她才发现,吴王并不是孤身前来,他身后竟站着一言不发的燕王。
“燕、燕王?”
朱棣不满地皱了皱眉,“见到本王为何是这样的反应?”
子瑛尴尬地吩咐守门有功的下人道,“你去吧,这里没事了。”然后直接忽略了燕王的不满,对一脸焦急的吴王严肃道:“眼下我正在为她上药,王爷若等得及,就现在此等等吧。”说完甩着袖子转身跨进门。
“子瑛!”
子瑛转头看着吴王。
“冯姑娘的事……仅是母后之意,我绝不会屈从。况且眼下——”
“王爷等她醒来了,亲自与她说吧。”
她眼风掠过朱棣,发现他的面色较之平日经柔和了些,心中一暖,朝他一笑,回房去了。
子瑛对吴王的态度还算满意,所以为巧枝上完药,整理好衣衫,便请仍候在门外的两位王爷进了屋。朱橚箭步奔到床前,不顾形象地蹲在床边,轻轻唤着巧枝的名字。朱棣则与子瑛站在了一起,远远地看着。
“你一直在这里照顾她,不去看望那个云峥吗?”
从朱棣的口中听到“云峥”两个字,子瑛并不感到惊奇。毕竟,他总有办法探查到她的事情,大概是被收买的吴忠仍未从良也未可知。
“现在不能去看啊。眼下,他都恨死我了,何必去找不痛快?”她不经意地转过了头,发现朱棣正以一种不甚善意的表情望着自己,说不上愠怒,却显然不甚自在。她不解地睁大了眼睛,目视着他转过头去,留下一个莫名其妙的侧脸。
子瑛远远看着朱橚的背影,倒是想起了一桩事,“送去给你的那封信,是为了知会张玉大哥。怎么你来了,他却没来?”
“他不在宫中,我好歹替他来瞧瞧。”
子瑛垂下头,叹了口气,“自从大年初一短短一次会面,张大哥就再也没出现过。他不来,就再没有人来给巧枝买她喜爱的枣子了。”
朱棣沉默了片刻,小声说,“他不在京都。”
子瑛恍然大悟,翻着眼睛嗔道:“怪不得呢,原来是你将他发配出去,才有这等好心替他来看望妹妹。”
朱棣低下头,认真地瞧着她,“我就不能来吗?”
子瑛迅速地转着脑子,脱口道:“你见到我,可是要背书的。背不下,就要罚。”
“罚什么?”他用下巴点着巧枝的方向,“像那样吗?”
子瑛剜了他一眼,无意间看见,巧枝竟已经转醒,正越过朱橚巴巴地望着自己。
“这么快就醒了?本该让吴王多等些时候的……”她嘟囔着走过去,握住了巧枝的手,“放心,云峥不会再晕血了。”
可巧枝摇了摇头,因为全身几乎无法动弹,所以用口型说:“毛骧。”
唉,这个天生操心的姑娘啊!子瑛安抚地笑了笑,“没忘。我这就去找舞儿帮他,你就不必挂心了,尽快将伤养好吧。”
听了这话,巧枝才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