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庸才（2） 从现在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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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广一案，皇上赏了大内亲军都尉府五十两银子。这五十两到了子瑛的手里，由她做主分给毛骧和黑涯一人二十两，巧枝十两，自己则因为吃着更多的俸禄而慷慨地空手而归。
她在面圣的时候察言观色，尽管皇上对她赞赏有加，不仅赐了座，还赏了御膳房的点心，但她知道，皇上并不满意。她收敛颜色，言行谨慎，尽管知道皇上不满的原因，却只觉得幸运。
毕竟，她私自带回了个三番两次逃脱死亡命运的少年，皇上没有因此动怒，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从南书房回来，子瑛倒头便睡。这一路快马加鞭，又硬撑着应付朱棣和皇上，令她连洗去身上的风尘都已不屑。可愈是疲惫，觉愈是睡得不安稳。
这一觉她睡得很久，昏沉之中，似乎有人推搡着她叫她起来。她也不只是醒不来还是装作醒不来，总之，不加理会。等到睡得沉了，又有个纤细的女子前来拜会。这回，她竟不敢懈怠，忘履相迎，见到的却是依然活生生的云眉。
这活的云眉开了口，发出的声音却是于子蛮的。
子瑛，你愈发坏了。幼时你便害洛洛与我相离，如今你又拆散人家姐弟。你何不杀了云峥呢？杀了他，好让他与云眉相会。我于子蛮的妹妹居然害人成性……
子瑛拼命地张开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
悠悠转醒时，是在傍晚。她不确定自己是睡过了一个白天，还是睡过了一轮加一个白天，但浑身疲乏酸痛、颈间汗涔涔的黏湿是真真切切的。她被人盖上了被子，坐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外衣被褪下，只剩下袭衣。房间里响了声清冽的水声。她转头看去，巧枝捧着一块湿帕子走了过来，脸上盖着些刻意地笑。
是吴王的缘故吧？
皇后娘娘喜爱乖巧有才华的吴王，这是众所周知的。就在不久前，娘娘多次邀冯胜将军的千金进宫与吴王同席，其用意不言自明。子瑛曾与这个冯姑娘有过一面之缘，明眸皓齿甚是秀丽，巧枝这个连宫中婢女都不如的哑女，就这样被吴王遗忘了两个月。也许……并非遗忘，但他又能如何呢？
可是子瑛不知说什么，她不擅与劝慰。
所以她装作未知，结接过帕子来擦净了脸上颈间的薄汗，飞快地醒了醒神，幽幽念道：“睡得真累。”那梦里的一切，都压在她的身上心上，真累。
巧枝感同身受地抿了抿嘴。
子瑛翻身下床，伸手拽来外衣胡乱披在身上，盯顶着乱发坐在了书桌前。巧枝拿来小铜镜摆在前面，为她梳头。
她看着镜中糟乱的人，突然探到镜前瞧了瞧，哼了一声，咕哝道：“哪里有碍观瞻了……”
“巧枝，今天是……”
如今，子瑛已经可以看懂简单的唇语。巧枝做了个“乙酉”的口型，她便会了意，果然是一轮加一个白天了。
“无人来访吗？”
巧枝摇摇头。
子瑛在书桌前支起了下巴，是时候将皇上的吩咐摆上案头了。
大内亲军都尉府就是如此。忙时连轴转，就像现在，才在京城落脚，便接了皇上的新旨；闲时又恨不得日日插科打诨晒太阳。
“巧枝，昨日皇上说，安南国即将派使臣来朝。可我们现在除了使臣名叫胡雁北，什么都不知道。”她在面前的纸上慢慢地写下了“安南”两个字，“自从元末以来，那些藩国对中原的逐鹿静观其变。元年时，高丽国、倭国都派了使臣来朝，只是不见安南。皇上为社稷考虑，自然全心休养生息，也不忙收拾它。听闻这次是安南的新王登基，急于想大明示好。巧枝，皇上既然与我提及此事，那就决不能怠慢。”
巧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想到了什么，也在纸上写道“毒箭”。
“没错。我也是联想到那支毒箭。南蛮蛊毒，木质也合适，动机不明，确像是那边人的作风。只是不晓得，若真的是安南人下的手，他们为什么选择了我？又为什么会提早出现在京都？如果安南人真的能够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入宫城，那么……我们便更加不可大意了。”
“巧枝，帮我叫骧哥过来。使臣前来便要住在四方馆，他眼卫又要忙了。况且对于安南国的现况，还有这次来朝的胡雁北，我需要了解到最完备的消息。”
她说完，就见巧枝歪了歪头，口型道：“他出宫了。”
“又出宫了？”子瑛泄了气靠在椅背上。在湖广时，他尚变回了往日那个精明而尖酸的毛骧，不料一回京便原形毕露。她曾许诺过，从湖广回来后，要给他些好处。看来，不将诺言实现，他是不会恢复精神饱满的状态了。
“偏生在这种时候给我添麻烦！”子瑛攥紧了拳头敲着桌子，“巧枝，他到底在愁些什么？你可查到了？”
出人意料地，巧枝微微抬了抬下巴，两根淡眉高挑，这就从外屋去拿来了一个灰色的布袋子。袋子被她放在桌上，碰触了硬物的脆响，看样子，里面的东西不轻呢。
子瑛略一回想，便恍然大悟：“我见到过它。骧哥将它藏在床下的！”
巧枝点点头，打开了布袋子。
一时间，从袋中映出的金光将子瑛惊得一声轻呼。那里面清清楚楚的，撞了半袋子的金银！
“他在偷偷攒钱？难不成……果真是为了娶舞儿？！哦，你将它就这样偷过来……他反应如何？”
巧枝提起笔，子瑛的表情随着纸上越来越多的字迹，变得阴晴难测……
“嘭”的一声，有人撞开了房门。
子瑛嗖的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警醒地冲到外屋去，面前竟站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吴忠。
吴忠见到她危险的两条眯缝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整理神色，显得理直气壮起来。
“吴忠！你帮助燕王私入我书房一事我还没找你算账，这是怎么？又要横闯我的屋子了吗？！”
“老大，你带回来的那个姓云的小子，真不是好对付的料。现在送到周匡那儿去了！”
……
诏狱医馆原本与世上所有的牢房一样幽暗阴冷，后在周匡的多次死皮赖脸的要求下，子瑛不堪其扰，终于赏了他一个颇为亮堂的房间。
子瑛和巧枝踏进周匡的房间时，他正从云峥身上拔下最后的几根银针，听到两人进屋的脚步声，他立马站起身让到一边，讲道：“他过度劳累，心有郁结，但主要是受了惊吓。”
“惊吓？”
“是。大人稍待片刻，他就快醒了。”周匡交代完，便走了出去。
子瑛坐在了云峥身边，伸手去握他搭在腹上的双手，发现即便是昏厥，仍紧紧攥着。
她听过吴忠的解释，知道这两日，云峥几乎米水未进。
为了能留他在身边，她令云峥重走自己的路，先入刀卫训练刀剑和技击技巧，达到标准后，才能至少为她出一份微薄之力。但不知何故，他与在湖广时判若两人，不仅不再言笑，连饭也不吃。吴忠试他的功底，他也被动消极，敷衍了事。
第一日，吴忠令他与一个小兄弟练习徒手技击前二十式，结果出人所料。他招招发狠，却因为根基不足，反而伤了自己的手肘。吴忠无奈，更不敢向子瑛禀报。既然他无法练武，只好安排他去诏狱中认识刑具。可他见了那数不清的各式可怖器具，已战栗不止，又见狱卒从诏狱深处提出一桶清理过后的脏水，问道里面靡散的血腥之气，竟当下软了腿脚，昏倒在地。
难道他惧血吗？而所谓“心有郁结”，必定是仍然挂念着云眉，这一点倒是易于理解。于子瑛揉揉额头。
原以为，既然云眉出手残忍，他也并不会逊色，若他这样嫩，还真是不好办啊。云眉啊云眉，是你叫我不要小看了他。你将亲弟弟送来受苦，到底是存了什么心啊！
正想着，身边的云峥动了动。于子瑛望去时，他半睁着眼睛，朝下看着自己被于子瑛握住的手。
“你这是做什么？想死吗？”于子瑛沉下了声色。她说的，是他绝食和无故发狠的举动。
云峥抬眼望着她，清澈的眸子依旧明亮，“云峥知错了。”
于子瑛与巧枝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皆不解，只晓得他突然变得棘手起来。如果改变得无缘无故，那便是个无解的疑难。
“云峥，旁的我也不多过问了。阿姐将你交给我，我便是会尽力保你周全的。只是这个尽力，也要看你如何配合。若你在我身边只能成为绊脚石，那我一定会将你逐出宫去。你要知道，进了大内亲军都尉府的人，从没有活着出去的。”
云峥面不改色，“于姐姐要杀了我吗？”
直到这时，于子瑛才发现，她带回来的这个少年，尽管温和，尽管活泼，却在骨子里深埋着倔强。一如他清澈的眼眸，清亮的欢笑，铜色的肌肤，无不是不掺杂质的倔强。
她目不转睛地直视着他，“如果需要，我会的。”她只顾望他的眼睛，却没注意到，自己手中的那双手，已经被主人抽了出去。
云峥翻身下床，眼睛仿佛失了神，只是板着面孔，轻轻地说：“云峥只想快些练好功夫，所以才太过心急。姐姐放心，云峥不会令你杀掉的。”
子瑛身上一阵冷，眯了眯眼，却突然觉得，这样也好。她也站起来，率先跨出了房门，“那就跟我走，先将你这晕血的毛病除掉。”一回头，只见云峥的眉心拧作了一团，一手扶着桌角，另一手被巧枝搀着。
“从小爹和阿姐就教我，不可做伤天害理的事。”
子瑛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个孩子，倔强地近乎固执了。他的爹和阿姐难道就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吗？
她不愿多费口舌，只是抱着臂膀靠在门上，懒洋洋地睥睨着他，“可是，你若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我就要对你做伤天害理的事了。那要怎么办呢？”
云峥紧紧抿着唇，那样子，就像是被她教训过了的朱棣一般。
两面静立对峙着，尽管于子瑛像一株菟子丝一般懒散地斜在门上，但她知道自己有多么的迫切。她不愿意对这个少年做伤天害理的事，不愿他变成这个样子，不愿他懦弱不支地站在这里踯躅不前。
这时，巧枝硬是将他推到了于子瑛的面前。她紧闭的口中，牙齿狠狠地咬了咬，在于子瑛的手上写下了几个字。
那一刻，于子瑛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她抬头看到巧枝坚定的面孔，不由得心里一疼。两人对视良久，尽管无言，但多年的默契已不需言语。她知道，巧枝的提议，是对付善良孩子的最佳方式。
她深吸了一口气，眸中闪着不明的光，“云峥，跟我到诏狱去克服晕血！从现在开始，只要你违抗命令，巧枝就代你受鞭刑二十。”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庸才（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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