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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南雁北朝】庸才(1) 你想不想做 ...

  •   他们在湖广耽搁了七日。每每歇下来,朱棣出京前那个咄咄逼人的样子就时时打扰子瑛的清休。
      从答应了皇上的那一刻起,燕王,就不再只是个与她分享着少许秘密的人。他可乖乖读书了?会不会趁她鞭长莫及,在府中胡闹起来?每每旁观着云峥安静读书的样子,脑海里就翻腾着这些顾虑。然而转念又总会自嘲起来:自己都已过了及笄年华,他也不再是那个只知道怄气的孩子了,哪用得上多虑呢?
      可她仍然烦躁不已,以至于回京之程,她带着另外四人日夜兼程。好在刚刚加入一行的云峥,骑术是得了父亲真传的,与他们相比,也并未落下一步半步。

      进了京城,云峥尽管秉持着公子哥的风度,也免不了对这个陌生的地方频频四顾。他因为云家的关系,曾经听过不少名臣的大名。有时,他们一行人路过并不起眼的一个院子,子瑛随意地为他一指,口中念出一个响当当的名字,云峥便流连不已。
      毛骧看着好笑,逗他道:“小伙子你真没出息,出去可别说我们都尉府的人。要说名头,哪个比的上咱们老大呢?黑涯,你说是不?”
      黑涯瞧着老大偷偷抖了三抖的背影,沉默地低了头。
      云峥却不在意,“谁叫于姐姐这样亲近呢?况且于姐姐的名声虽大,却并不是会被轻易提起的。”

      子瑛叹息,云峥所说是经过他的润色的。她知道自己在民间如鬼魅般的形象。自己向来所做无不是为民除害之类的事,到头来也不知为何费力不讨好,在百姓心里却留了个阴险凶残的印象,真乃大明第一大冤臣。
      与子瑛并排而行的巧枝挥了挥手,朝前方指了指。原来不知不觉间,西安门竟已在眼前了,进了西安门就是进了宫城,连言语都要压低声音,时刻谨慎。云峥对着高耸的宫墙整了整姿势,腰背都直了三分。

      过西安门,几人下马前行,一路遇见了些同僚,只觉得比往日更热络了些,大概是子瑛与燕王加深的关系悄悄传开了。云峥走在子瑛身后,与巧枝并排,绷紧了心神时刻模仿着巧枝的动作,最终不伦不类得被不少人当做了于大人新收入府中的太监。

      又过西华门,不久,几个人便停下了脚步,自有下人上前来将马匹牵了下去。
      都尉府与往日并无两样。吴忠和木居延并不知晓他们的归期,正带着校尉们操练。子瑛他们刚刚行近,便从门内跑出了个战战兢兢的侍卫,说,燕王和吴王正在于大人书房呢。大人不在这些日子,燕王来得可勤了!
      子瑛揉了揉太阳穴。

      “啧,老大,你不如住到王爷府上去,也好让咱们巧枝过上独占主厢房的日子啊。”
      子瑛一直与巧枝住在一起,巧枝就像宫里陪侍的婢女,住在外间,子瑛睡在里间。
      “我都没过上独占厢房的日子呢。”子瑛忿忿地嘟囔,不敢抱怨得太过张扬。
      “嘿嘿,老大你搬进燕王府中,又怎会不是独自住呢?难不成还让老大夜间陪侍?”毛骧说完,神色愉悦。
      子瑛差点呛了口水,反击道:“骧哥出京前才向我诉过对舞儿的衷肠。比起我的乔迁,你还是去关心关心好久不见的她,才是正道!”
      毛骧在一众人炽烈的求知目光中低下头去……

      在几个卫长之间,子瑛和朱棣的笑话早已被讲得不着边际,有时就连朱棣也会配合地笑一笑。子瑛自认不是心胸狭小之人,但却始终无法坦然面对如此调侃。

      子瑛对一片茫然的云峥安抚道:“云峥,今后这里就是家。住久了你就会知道,出入这里的人,并不像表面上那样不苟言笑。”
      她略微审视了一番局势,决定先将府中的双王安置妥当,再去面圣不迟。尤其想到吴王也在,便遣毛骧黑涯带云峥去安顿休息,自己带上巧枝,前往书房。

      听下人说,燕王待都尉府中人十分谦逊有礼,每次前来,便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安静读书,从不四处走动。
      “陪他在书房的是谁?”
      “回大人,没有。”
      她一愣,也对,吴王懂事,再要人守着倒显得小气。“那……之前呢?”
      “也没有。”
      哦,也没有……什么?!
      “也没有?!”
      下人缩了缩脖子,“王爷说,大人允诺他可随意进出书房,任何人不许打搅。刀卫长也是这样说的。”
      “……很好。”子瑛扶额。吴忠居然被他买通了?此后辈果然有本大人的风骨。不过……吴忠你长胆子了啊!

      她们潜行至书房一侧,侧墙上有个窗户,因为被屏风挡着,所以看不见里面的景象,但人声还是很清晰的。子瑛探了探头,果然,那日跟着朱棣来寻她的小太监孙福正守在书房门外呢。大概无聊得紧,一个人踢着石头。
      她对巧枝“嘘”了一声,将尚未卸下来的包袱安稳抱在怀里,两个人一同蹲下去听起了墙根。

      “四哥,听说子瑛姐今日就回京了。”这是声音清亮而温柔的朱橚,经过几年的熟识,他也同朱棣一样,私下里与子瑛叫得亲切。
      “嗯。”
      “这些天,你的字确是大有长进,她见了,一定会欣喜的。”
      哦?他在练字吗?
      朱棣沉默了一阵,闷声道:“这家伙,居然不回本王的信!橚,瞧你出的馊主意,她一定笑我婆妈了!”
      “四哥,这怎能怪橚呢?寻常的姑娘家,那个不爱书信的?若非要怪,第一要怪她太过不寻常,第二要怪四哥自己。”
      “怪我?”
      “四哥写得不够令人动容啊。”
      朱棣泄了气似的再不做声。

      子瑛在心中念叨了一句:信?之后顿时想起,自己早就将那封信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现在,它应该还躺在自己怀里的包袱中,被压在最下面,也不知被折磨成了何种形状。
      “巧枝!快帮忙!”
      两个人立马凑在一起,子瑛的包袱置于中间。子瑛伸手进去一通乱摸,可越是着急越是找不到。她便一件一件地将东西掏出令巧枝抱着,终于,直到包袱见了底,一封尚未拆封,也幸而尚未太过皱吧的信终于出现。
      她不等巧枝将东西塞回包袱,便靠在墙上拆信读了起来。与此同时,她终于理解了朱棣为何会练字,也理解了他为何会泄气。
      尽管字迹清晰明辨并不潦草,但与“优美”二字实在牵不上半分关系。而内容更是令她忍俊不禁。
      “近来于贵书房中彻读经史子集,时有疑难异解。然告诸橚,或曰思虑奇异,或曰仁明不及圣人等,故而不得其解。亦顾汝身负大任,必每每锁眉不解。因书此信,或得开汝之心,明汝之颜,亦未可知。
      “汝可尽哂吾之愚钝。”
      子瑛忍着笑,一字不落地继续看到了尾,只觉得一个抱着《朱子语类》时而点头更多时摇头的少年跃然纸上。

      怎么能说“不够令人动容”呢?如果在湖广时有心拆开它看一看,大概确能起到纾解心情之用吧。

      而在子瑛沉浸于此的时候,巧枝仍在不懈地探听着书房内的动静。
      “橚,你今日跟我来,是为了等巧枝回来吧?你要与她说什么?”
      朱橚沉吟片刻,“听木居延讲,巧枝似乎是生我的气了。可是四哥,橚又怎能对她说出实情呢?”
      “话总是要讲的。难道你不讲,母后就不会再让冯姑娘来找你了?”

      信纸在子瑛手中微微一颤。她从信中抬起头来,巧枝的样子如常,淡淡的,看不出一丝难过,就连惊讶都掩饰得那样好。
      巧枝只是顿了顿,慢慢地站起来,看着子瑛,平静的眼神询问着:我们何时进书房去?

      子瑛站起来,整整衣服,将信收好,包袱挎在身上,“走吧。”

      一眨眼间,两个人已经站在书房门前。子瑛敲了敲门,没等里面的人喊出“进来吧”,就自行推开了门。直到巧枝跟在她的身后跨进房门,孙福才后知后觉地盯着已经关紧的房门,心虚地唤着:“大……大人……回来了……”

      子瑛将身上的包袱交给巧枝,揖手道:“二位王爷,下官府里可还周到?”
      “子瑛姐又这样故作客气。”朱橚说着,眼睛从巧枝身上一扫而过。

      子瑛走上前去,朱棣坐在书桌前并没有让开的意思。她伸手拿起他面前的纸张,过目之后,赞道:“啧,比几天前像样多了,可喜可贺!”她意下所指即为那封刚刚看过的信。

      朱棣先是一怔,随后又细细看了看自己的字,皱了皱眉,认定她在刻意奉承。正如孙福所见,自从那日萃秀园归来,他便比之从前更加安静,时而做些反常的事。可孙福并不是他从小跟在身边的随从——幼时的随从早在那场大难中通通丢了性命。因此,他的反常落在孙福眼里,也只剩下“反常”二字。
      他这几天下来,他腹中存了不少话。就在方才,他还在写字时心不在焉,不知不觉地盘算起,要如何将这些话含蓄婉转而简练地传达给她。可究竟还是一团麻,打了个结,刚好卡在喉咙里。

      这时,子瑛已转向了朱橚,“王爷,子瑛一定要谢谢你。这次湖广的案子,若不是靠着巧枝的药理知识,恐怕不会结得这样顺利。”
      “是吗?”朱橚眼睛一亮,不禁弯着眼睛赞许地望向巧枝,却只看见她如墙壁一般的侧脸,碰了一鼻子灰。
      子瑛见状,给了朱橚一个鼓励地眼神,之后尴尬地嗽了嗽嗓子,“巧枝,你配吴王在这里等等。”说完便退到门边,伸手示意,“燕王,请!”

      书房之后,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向连廊,而连廊便通向子瑛和巧枝居住的主厢房。子瑛与朱棣并排走在连廊两侧高竹的遮掩之下,突然想起,当年刚刚被囚禁在仪鸾司的时候,自己曾经问他,这连廊长不长。那情景历历在目,彷如昨日。
      眼下,连廊外面正有几个花匠。子瑛努努嘴,若周围只有她的卫长或者朱橚,她还能与朱棣随意一些,只要有旁人,她就不得不当心。朱棣也自然也是极谨慎的。

      “王爷。”
      “你——”
      朱棣扬眉,“你说。”
      “自然是王爷先。”
      朱棣也不再推辞,“你可听见我们在书房里说的了?”
      “听到了一部分。王爷指的是什么?”
      朱棣瞥了她一眼,意为:这样问我,你当我傻么?
      子瑛笑了笑,乖乖认道:“是从王爷抱怨我不回信开始的。”
      朱棣并不气,慢悠悠地点着头,“你如何狡辩?”
      “子瑛不想狡辩。”
      “哦?”
      子瑛停下脚步,“这正是我要说的。王爷,子瑛有罪,不回信的大不敬之罪。”

      朱棣注视着她,既不言语,也不扶她。他胸中澎湃着一股不可名状的气,半晌,终于将这股气压了下去,才说:“既然之罪,就要补偿。首先,今后我的信,你不可不回!”
      子瑛严肃地想了想,认真答道:“子瑛做不到。”果然,只见朱棣的脸色渐黑,她立马解释道,“子瑛的任务,大都紧急,突发情况不断,实在无法保证每信必回。况且,王爷信中内容,子瑛一定牢记在心。”她神秘地笑笑,“比如,王爷说,朱子所言‘政权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王爷不能苟同。王爷看过之后,忍不住在我的书上画了个花脸,又过意不去,只好为我买了本新的。”
      朱棣一怔,从她腰间抽出自己的宝贝短刀,端详着转身走去,“你笑了多久?”
      “哈哈,这样有趣,当然笑了好久!”子瑛偷偷观察着,看他的背影,居然似乎在笑!
      “不过,并不是哂笑王爷愚钝。其实是在笑……”她看看四周无人,廊外的花匠也终于走光了,于是大胆地与朱棣走了并排,靠近,做出姐姐的姿态悄声道:“你果然是我救下的孩子,连不能苟同的都一样呢!”
      朱棣的脸上闪过一瞬的惊喜。
      子瑛解释道:“世上哪有只政权其义,只明其道的人呢?若果真有,那人要么在乡野被害死,要么在朝堂被害死了。这些话只是被人裱起来装样子用的罢了,做得到,便做;若做不到,便做到最佳就好。”
      朱棣静静听了,嘟囔着,“你总能扯出些门道。我看,你也是装样子的。”
      “可不是么?又让你说着了。”眼看着到了自己居住的厢房,子瑛紧走几步,将他引到院子里的石桌旁,“你等等,我去去就来。”

      朱棣目送着她进了屋子,自己环顾着这个简朴得简直不像是宫中建筑,更不想是两个姑娘的住处的地方。他看到墙角,看见两盆枯死的花。
      这时,子瑛以坐回他的身边,将一本旧书放在了桌上。
      “这本《孙子兵法》是我藏在枕头底下的,我舅舅做的批注,天下仅此一本!”
      朱棣拿起书,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只见大字小字密密麻麻,惹得他头疼。
      “那个和尚?道衍?”
      “你居然还记得!他可不是一般的和尚,你回去细细地看,下回来见我的时候,要将前三计理解透彻。”见他仍然愁色不减,子瑛打趣地说,“尽管这书算得上宝贝,但你无需多虑。只要别又在上面画花脸就好。”
      朱棣被逗得笑了笑,依然有些不甘,“父皇叫你指点我,指的是这个?”
      “你想不想做你表哥李文忠将军那样的人?”
      朱棣被她问住了,十分想点头,但又不知她到底在说什么。
      “皇上的意思也是一样,希望你,成为大明的将才。我也不懂得如何才能成为一个将军,也只好尽力不误人子弟了。这本之后,是《战国》,《吕氏春秋》。至于功夫嘛,你做好了每日的功课,都可以来找我。”
      朱棣将那书在手中掂了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听说你想将高大人赶出京去,不如你替了他的位子,到大本堂去天日日陪着我?”
      子瑛你这眼睛剜着他,“要不是因为你,他也不必陷进来。你好好学吧,他性子软,我倒是能代他惩戒你!”她话音刚落,朱棣那张故作严肃的脸突然凑到了近前。
      她躲着近在咫尺的一双黑瞳,视野中却全是这张放大的脸,无处落目。鼻尖一阵阵的温热,被他平稳呼出的空气熏染着,瘙痒得很。
      她皱了皱眉,全力指挥着僵直的脖颈向后躲开了极小的一段距离,“干什么?”腰间一痒。
      “刀保管得不错。倒是你嘴唇干得发白,有碍观瞻。”
      子瑛额角抽了抽,再一回神,他已从门口拐了出去,而那柄短刀,又回到了自己的腰间,上面残留的他手心的温度,一层层地漫过了衣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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