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谁人为情终作古（3） 姐姐你比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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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子瑛见到了新任湖广行省平章政事和左右二丞。他们向子瑛转交了皇上的密函，大意为：“子瑛办得不错，一石三鸟，颇有些朕的风范。之后的事，子瑛就不必插手了，尽快回京吧，朕对你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子瑛心里凉飕飕的，她不曾使人回京报告事件进程，可是显然，皇上对她的所作所为一清二楚。她是绝不相信皇上神机妙算的，那么便只有一个解释：皇上派人暗中观察着她。她或许并不如自己所想的那样，是皇上最信赖的心腹。
出城的路上，毛骧不忿地抱怨着，“明明是个十恶不赦之徒，就这么‘惨遭刺杀’，真是让这个海日占尽了便宜！”
“否则呢？将他的罪名昭告百姓？那么从他那里买官的人是谁？谁收了他的贿赂？他私吞钱粮的时候，监察官员在哪里？这一条线又要牵出无数枝节，如何收场？”
毛骧做了个痛苦的表情，“皇上英明！”
她领着毛骧黑涯回到正困着云峥的小院子。远远地便望见院子的小柴门开着。屋里的亮光照出来，隐约见到门边的土墩上坐着个少年。子瑛脚下一滞。她为了万无一失，并没有让云峥和云眉告个别。
“喂！”土墩上的云峥跳起来，一手拍着屁股上的土，一手夸张地摇啊摇，“阿姐！于姐姐！”
他的两条长腿跨进黑夜，奔到子瑛跟前来，脸上绽放着幸福，对事实的残酷浑然不觉。他朝子瑛身后张望，“顺利吗？阿姐？”
“别找了，回去准备准备，今晚你随我们回京都。”子瑛绕过云峥，向着院子走去，巧枝单薄的身影正立在门口等着她。
“咦？”云峥灵活地跃到她的前面，如一座嶙峋的山一样堵住了前路，“阿姐呢？怎么没和姐姐一同回来？”
她抬头时对上他清亮而略有焦急的眸子，“她走了。你以后跟着我，要学着长大些了。”
“哈哈，姐姐你说笑话？怎么——”他被子瑛愠怒的面孔吓了一跳，这一刻，终于体会，她不只是和气的于姐姐，更是朝廷命官于大人。
子瑛从怀里掏出那个帕子，在他的眼前撑开，“这帕子你认得吧？”她抢在云峥夺过帕子之前收了手，将它揣回怀中，“云眉的原话，这帕子给了谁，谁便是峥儿的阿姐。”
云峥目光空洞，略定了定神，喃喃着：“阿姐……为什么……“
“回去吧。”子瑛拉着他的袖子向前去，却被他用力甩开。
“你骗人！”云峥对着她大喊，一瞬间便由一只温顺的猫变成一头狂暴的虎。
子瑛双手狠狠地勒着他的双肩，“若不是答应了云眉，我都懒得理你！”
云峥垂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子瑛想，若是换成朱棣，一定会吐出些不堪入耳的话，可是云峥不同，他执着着一些在她看来愚昧不堪的事情，艰难地念着：“我去找阿姐……问清楚……”
他突然伸出手去，将她一把推开，自己奔进黑夜。
跑了几步，却发觉不对。她不应该追上来吗？
“老大！”毛骧和黑涯惊呼着围上去，远处巧枝的小身影也飞快地放大着。
云峥骤停。
子瑛蜷缩着身子卧在地上，双臂环抱着小腹，一声不吭。
“于……姐姐？”他试探着走上前去，却被二眼、五毒和不知何时蹲在子瑛身边的巧枝愤恨地瞪回去。
他与地上那一动不动的一团隔着几步远，怔怔望着。她的身前有一块大石头，她倒在地上的时候，一定是刚好撞在了上面。
他心中乱作一团，一边是想要寻找姐姐的强烈愿望，一边又是因为自己的鲁莽而身尝痛苦的于姐姐……
半晌，子瑛将自己撑了起来。原本她只想装个样子，激起这个善良孩子的愧疚，来留住他。但托了那块大石头的福，她此刻的疼痛并不是作假。
怎么会这么疼？她捂着撞在石头上的小腹，捏起虚弱的嗓子，对不知所措的云峥说：“怎么站住了？”
云峥咬着唇，摇摇头，“找阿姐不在这一时。大丈夫敢作敢当……”他缓缓走向她，蹲下来，面色依旧不悦，但方才失控的怒意早已不见。
“对不起，于姐姐。很疼么？”
“于姐姐”颇窘，双手撑地想要站起来，可是腹中突然如撕裂般的一阵疼痛，害她身子一软，又坐回地上。
“对不起……”
云峥轻声念着，那神情真如刚做了件出人命的错事一般。子瑛心里“啧啧”个不停，下定决心回去后一定要帮他改掉这个过分温柔的性子。可是突然身子一轻，自己竟被打横抱了起来！
“干什么！你、你你……”
“嘿嘿，姐姐你比想象中的要沉啊。”
子瑛不知道他这话说得无心还是有意。如果是有意，那么当真是她看错了人，这个少年腹中的坏水藏得可太深了。她抬头看看他傻笑的样子——不对，他是无心的。
“再废话，当心舌头！”
不知为何，毛骧脑海里突然出现了燕王双眉紧锁七窍生烟的可怖画面，他用力摇摇头，企图摆脱这个噩梦，然后学着吴忠平日里的样子，一把揽过黑涯的肩，“我们走吧，涯儿！老大可用不着我们操心了。”
“毛骧！你说什么！”子瑛阴恻恻的声音穿透力极强，仿佛追命的小鬼，凑在毛骧耳边，吓得他浑身一哆嗦，赶忙夹紧了怀里的黑涯，快步逃去，连黑涯早就别扭得僵直的身体都顾不上了。
于子瑛的心里从来没有“男女授受不亲”这句话，倒是她堂堂五品官，皇上最重要的亲卫，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以这种极其耻辱的姿势抱起，这若是传出去，她脸面何在啊！
可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她的目光越过云峥的肩头，向巧枝求救，她有把握，只需一个眼神，这个小妮子就能知晓她此时的窘况，可巧枝低着头，头一回没能发挥出与她的心有灵犀。她心急如焚，却无法开口，只能紧紧夹着双腿，指望云峥能走得快些。
天知道为何会这样巧！明明是几天后才到的月事，进给一块石头硬生生撞了出来。可她却被抱在一个男人的臂弯！
这一刻，她连把自己关进诏狱的心都有了！
就这样，当晚动身回京的计划成了泡影。
或许是因为睡在了云眉的床上，冥冥之中仿佛被云眉和陈孝两人紧紧盯着。这一夜，子瑛梦见了哥哥和他喜欢的人——那个美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姑娘。
梦里光影氤氲，那个姑娘穿着蒙古人喜爱的合身小坎儿，花上衣和小裙子将她衬得像一朵太阳花。黑玛瑙色的头发编成几个辫子，上面别着子蛮用绿色狗尾草细心编成的小兔子。
她的名字很长，子瑛到现在都记不得，只记得哥哥叫她洛洛。洛洛的皮肤很白，尖下颌，唇总是鲜红的，嘴角还有两个梨涡，她爱笑，一笑起来连花朵都失了颜色。子瑛不想承认，那时小小的自己，嫉妒、厌恶着这个姐姐。
子瑛先是梦见了与洛洛初见的时候。子蛮被人诬陷偷东西，子瑛泪眼汪汪地看着他躺在大街上被人拳打脚踢，这时，是这个仙女一般的蒙古姑娘救了他们。
然而只一个模糊的场景过后，梦境便成了大雨滂沱的灰色。在这样一个雨天，洛洛哭着跑来与子蛮告别。她被父亲许了人家，再也不能来见他了。可她的腕子上，仍然摇荡着子蛮从山里捡来大松仁当做珍珠，又用麻编成线，为她串成的手链。
那是唯一的一次，子蛮将那样孤单而绝望的背影留给子瑛观看。
……
次日清晨，子瑛懒懒地赖在床上，用被褥将自己裹成粽子，对巧枝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这时，云峥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瓷碗。
“于姐姐，对不起……”
“行了，你已说了不下十八遍了。”
云峥全然不理会子瑛因尴尬而抽搐的面颊，“没想到姐姐竟伤得这样重，却又不要云峥照顾。这是刚煮来的红枣豆粥，原来我总是煮给阿姐喝，她很喜欢的。”
他伸手递给子瑛，子瑛笑眯眯地毫无动作，却是巧枝接了过来。她舀了一勺粥，又取下头上的银簪子，试了试，无毒。子瑛这才从被褥里伸出双手接过碗来尝了尝。
有些烫，而且红枣甜腻腻的味道十分不讨她的喜。
云峥看着她一口一口地慢慢吃了小半碗，放心地坐下来。
“方才去买红枣的时候，看见城里一大群人围在街口，正在砍头呢。”
子瑛心中一紧，偷偷瞄着他，“你去看了？”
“我绕开了。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我再也不会看。不过，怎么又杀人了呢……”
幸而他不知道刑场上的是何人，可是“伤天害理”……子瑛苦笑，难道今后，果真要强迫他接受伤天害理的事吗？
“于姐姐，阿姐还是做错了吧？”
子瑛一愣，“什么？”
“她不该辜负陈大人吧？”
子瑛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更不知道他对云眉的事到底了解多少。
“有什么对错呢？杀也杀了，陈大人不会死而复生。”
云峥低下头，就像他自己犯下了什么错，“之前，我偷偷去过陈大人的墓前，看见那里有不少百姓在祭奠，心里就好受多了。”他裂开嘴释然笑笑，“他总不会寂寞的。”
“于姐姐，等你好些了，我们快些去京城吧。”
“你……不寻你阿姐了？”
他若无其事地笑笑，于昨晚的他判若两人，“阿姐总有办法，若她不愿，我是永远不会寻得到的。况且，既然这是她的意思，我听便是。”他浅浅一笑。“我信于姐姐。”
巧枝同子瑛一起皱了皱眉。
“但是，于姐姐，阿姐的帕子，能不能送给我？”
子瑛冷着眼笑笑，想也不想地拒绝了。
“老大！”毛骧突然出现在门边，一脸阴险而兴奋地坏笑，“嘘！知道黑涯在做什么吗？”
“黑涯？”子瑛略一思索，确实许久不见他了。
毛骧屋子里的三个人勾勾手，便从门口闪得没了影。
子瑛咬咬牙，披了件外衣，就钻出了被子，猴子一般窜出了门。巧枝微微撅着嘴，似乎对她故意裹在被子里装病的行为十分介怀，跟上去的时候，惹得云峥偷笑了好久。
几个人躲在院子的柴门后面，从上到下依次探出四个脑袋。只见黑涯蹲在院子外面的一棵大树底下，身边放着个从海日府上搜来的蜂房。他手里拿这个细颈的小瓷瓶子，正在心无旁骛地做着搜刮蜂毒和蜂蜜的工作。
“你们看，那些竹蜂就飞在他身边，为什么不会咬他？”子瑛遥遥指着，语气里似乎有些不尽兴。
毛骧从怀里掏出一个木制的机窍，“那是因为它们并未被冒犯。”
“哦？居延哥的新作？”子瑛撇撇嘴，“原来你藏着掖着，一直不给我们瞧。”
毛骧抱歉地笑笑，对准了那竹蜂环绕的蜂房，“嗖”的一声，一个圆盘似的东西窜了出去，子瑛定睛一瞧，那圆盘在空中伸出了一圈闪着冷光的刺尖。未等圆盘击中蜂房，那些刺尖突然在空中迸射向四方。
嚯！居延哥果然了不起！可惜，第一次实战居然献给了一次玩笑。
黑涯警觉而敏捷地翻了几个跟头，躲过了向他射去的几个尖刺，让它们射在了树干上。
他托着宝贝的瓷瓶，茫然地站定，突然发现了什么，脸上的茫然全数冻结在一起。下一刻，他朝着子瑛等人藏身的地方疯狂的冲过来，身后跟着一朵喧嚣而变幻莫测的乌云。
“黑涯你别过来！”
“黑涯！滚开！”
看着笑话的四个人惊恐而欢乐地奔进院子，其中还包括一个捂着肚子的女人……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谁人为情终作古（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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