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谁人为情终作古（2） 然而为情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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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骧哥。”子瑛对毛骧点了点头，便放心地重新拿起了筷子，事不关己一般享受起面前的一碟子清蒸鱼，毛骧亦对其无可奈何。
他从衣襟中掏出一个草皮册子，翻开，抽出夹在里面的一张纸。
他的左手举着册子，“苏郎中以往给梁大人诊脉开的药方。”又扬了扬右手中的纸，“最后一张药方，也就是梁大人病逝之日所开的方子。”
当日，巧枝和毛骧得了子瑛的命令，到苏郎中的药铺去。多亏了巧枝皮毛的药理见识，她对比了先前和本次的药方，很快发现，最后一次的药方中，多了一味药——硝石，当下她便起了疑心。
毛骧也记起来，硝石正是他们出京前，老大为了给兄弟们解暑，自制冰块所用的。当时，正是由巧枝从周医士那里取来的。他只知道，硝石是一味用途极广的药材，可治头痛、心腹痛、眼目障翳等。而梁大人之所以卧病在床，正是由于前日吹风患了偏头痛。若只为治疗偏头痛，那么使用硝石倒是正合适。然而这时，巧枝皱了眉，寻了张纸，便在上面写下了她的疑惑。
原来，从先前的方子上可知，苏郎中说得不错，梁大人确实患有心疾，而硝石，除却诸多良用，对患有心疾者来说，却是致命的。少量服用，会导致胸闷心疾，重则猝死。
“黑涯这小伙儿，说的没错，梁大人不是被毒死的，却是被医死的。”
毛骧提起苏郎中，显然不屑一顾，“那郎中胆小怕事，稍作威胁就全抖出来了。”他眯着眼读着药方子，“这上面写的是‘硝石五钱’，并不多啊。可熬成的药里却变成了二十钱。海大人，这些可都不是胡言乱语，否则，我们怎会知道，你为了苏郎中的配合，对他花了一百两银子呢？哎呀，老大，一百两呐，这是你几个月的俸禄？”
子瑛撇撇嘴，埋怨道，“给我就事论事！何必将我扯进来……”
海日双手扶在地上，拼命地摇头，“大人冤枉……冤枉啊……”
毛骧叹着气，将证据收回襟中，“看来海大人不打算认罪，老大，还是拿账本吧。”
子瑛点点头，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个翻着边角的旧本子。
“海大人，本官也不必相瞒。你多行不义，怎会逃出圣上的明察秋毫？谕令就是要除掉你和梁大人。梁大人已死，省了我们不少麻烦。原本我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你杀了，唉，可惜一来我不喜无故杀戮，二来，也得给皇上给百姓一个说法。所以……海大人，你放心，先前侮辱云姑娘、陷害陈大人、又杀害梁大人的罪过，绝不会写入官史,但你同样死罪难逃。”
她翻开那泛黄的账本，双手摊开举起，远远地呈给他看着，“你做了梁大人，却忘了梁夫人和他的老仆，才给了我们可乘之机。这是梁大人私藏的真实账本。这上面记录的名目，卖官、贿赂、私吞百姓钱粮，还有凭空消失的官库银两，足够你死上好几回了。”
她说完，歇了一歇，才唤云眉，“云姑娘久等，现在他死而无愧了。”
“大、大人……”海日用双手支撑着身体向后挪着，口中已不成句子，“下官罪该万死！大人饶命啊！姑娘……绕命！”他慌慌张张地撞到了椅子，茶杯也被扫到地上摔得粉碎。
寒光一闪，照着云眉脸上悲喜交加的神色。她如一根尖细柳叶的身体，点燃了复仇的渴望，漆黑的双眼染上了修罗血色。海日仅仅来得及睁大了眼睛，便被一剑贯穿了喉咙。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云眉仿佛刚刚淋过一场血雨，她厌恶地看着那张满是横肉的嘴脸。那双眼睛，仍痛苦地眦裂着，眼球突出，绚烂的鲜红染得这张脸更加不堪入目。她冷哼一声，挥剑将他的尸体甩在地上。
子瑛用袖子挡住了飞溅而来的血滴，刚将嘴里的鱼肉咽下去，便感到鬓角生风。她懒得躲，直到云眉手中长剑的剑尖指到了自己的侧颈，上面的血滴下来弄脏了自己的肩头，才对着光亮的剑皱了皱眉。
“云姑娘，劳烦你换个角度。它晃着我的眼呢。”
毛骧抱着肩膀笑道，“老大，这可不是调戏姑娘的时候。”
云眉看着她安之若素的样子，额上急出了冷汗，剑也有些发抖。她恨恨地握紧了长剑，心中骂着“死走狗”，剑锋一扫——
她换了个剑指子瑛胸口的位置……
毛骧蹲在角落里笑得捶墙，子瑛用手中的筷子夹住了胸口的剑尖，暗暗使力，长剑抖得更剧烈了，仿佛挣扎着要从云眉的手中逃脱。
云眉惊慌地望着自己几乎脱离控制的手，负隅顽抗道：“你……你真的以为我不会杀你？那帕子上绣的不是两朵红云，而是两滩血！海日的和你的！我无能，杀不了狗皇帝报全族之仇，你不是忠心耿耿？那就替狗皇帝偿命！”
“我当然知道你会杀我，只是不信你杀得了我。更何况……怎能容你玷污圣上之名！”
手指突然发力，竹筷与利剑相对抗，却稍占上风。两方对峙之处，发着挣扎的低嚎。与此同时，戚云眉低喝一声，断然用力，虎口生疼。
可是子瑛到底低估了她。
长剑在竹筷的压迫下，居然破空而出，直直刺向她的胸口！
“骧哥！”她侧身一倒，察觉到胸前细微的触感，“呲”的一声，两片布缕飞到空中。她被长剑逼在死角，正如刀下之鱼。
眼看着一道银光就要斩下，子瑛急中生智，找准了桌子腿狠狠推了一把。圆桌就飞速朝着云眉撞过去。云眉一门心思全放在斩杀走狗上，知道大惊失色准备越过，却已来不及。她强迫手中长剑改变了路线，大力劈下，圆桌顿时被劈为两半，上面的大小菜碟碎了满地，而毛骧手中的一根筷子也同时出手，准确而力道狠辣地砸中了她腕上的麻穴，长剑破空飞出。
“嘭”的一声，门被撞开了。
十余个官府衙役潮水般涌入，云眉连剑也顾不得，直奔窗口，可刚迈了一步，便从窗口又窜进来五六个衙役。一个个手中剑已出鞘的衙役，将手无寸铁的她围在当中，阻断了一切脱逃之路。
云眉寻着于子瑛的脸，若眼神可以具象成刀，恐怕于子瑛早已成了碎片。
然而对峙片刻，云眉突然苦笑起来，“原来你早有准备。收买这些狗东西，你花了多少银子？”
衙役们听到她出言不逊，皆杀气腾腾。
“姑娘死到临头还嘴硬么？我堂堂大内亲军都尉府，若连收买几十个衙役的银子都出不起，也太不像样子。”
云眉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难道从一开始，她就超在自己的脚步之前吗？那么在城外的一切欢笑和怜悯，又戴了多少层面具！
她不相信自己的眼泪从未打动过这个于大人，更不敢想象，在这几天之内，自己在于大人心里到底算是个什么。然而最后，她点点头，苦笑着眺望着窗外，“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毛骧令衙役们押走犯人，当两个衙役抓住她的肩膀，子瑛突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这件事，她必须令云眉知晓，她需要带着真相香消玉殒。
“且慢！”
她走到云眉面前，“姑娘，陈大人算是我的同僚，所以，我得为他尽最后一点薄力。”
听到“陈大人”，云眉抬起头，嘴角噙着意思嗤笑。
“你为何会认为欺负你的人是他？因为你看到了他，真真切切的陈孝。云眉，也许到现在，你还在为此疑惑，芳香产生的幻觉，为何是他？”
云眉双眼浸着泪，仿佛害怕听到答案，却又渴望那个真相。
“罂粟竹蜂让你产生的幻觉，是埋藏于受害者心底，最隐秘的意愿。也许你并不自知，但陈孝……他会很欣慰，那时你看到了他。”
这两人之间的一切，尘世之人都已无从得知，那曾几何时的一颦一笑，尴尬与怨怼，也只有在阴阳相隔后，在云眉临死前，得以大放异彩。
云眉垂下眼睫，半晌，脚下多了亮点深色的湿润。她挣脱了衙役，对着子瑛行了个屈膝谢礼。那张清秀的脸，令子瑛陡然想起了那雕在宫墙上的仙鹤。
……
黑涯将倒在门外的海日的随从拖了进来，询问该如何处置。子瑛站在窗边，答了句：“放了吧，不碍事。”
毛骧凑过来，循着她的目光望见穿行在行人之中的两列衙役和被押在中间的云眉。
“这么费尽心思地设个局，老大，原来你竟不救她么？”
是啊，这些天，在城外那小园子里偷偷观察云峥的时候，子瑛就在想，他们终究是要消失的，不能留。
皇上时常会责她不够决断。子瑛知道，所谓决断，是对皇上的全从。这湖广之行，本可以十分短暂。在来路上，她已经想明白，皇上的意图，是令她监斩云眉，之后再杀掉海日和梁书。反正名目总是可以找到的，呈给百姓的也不过是好官海日、梁书惨遭暗杀而已，与陈孝死时的冠冕堂皇并无二致。
但生存至今的云眉云峥，是陈大人留下的情，也是他犯下的错。她于子瑛，不仅要让云眉明白自己的幸运和不幸，沉默的爱和叫嚣的害，最终还是要将这从刑场上逃走的女人，送回刑场上去。尽管经历波折，但与皇上的期望相比，结果并无不同。
每每这时，她总会想起当年，她第一次看见无辜的孩子死在杨大人剑下时的场景。
杨宪拉着她的手，将她从地上拖起来，拍着她因为溅上血滴而惊恐万分呆若木鸡的脸，温柔地说：“善与恶，忠与奸，并无绝对。人生在世，很多事不得不为。然而做到何种地步、以何种方式，却是由自己掌握的。”
你看，若迫不得已杀一个人，那么，尽力使他多完成一个期望、多带着一份幸福离去，也算是另一种问心无愧。
……
唉，皇上，微臣说到底也只是个女人罢了。更何况还是个半途被拉上贼船的女人呢。
她按着藏在胸口，即将上交给皇上的旧账本，“骧哥，我记得，梁大人的那个老仆不像是好对付的样子，一定费了你不少口舌吧？”
毛骧对着她和黑涯轻松地吹了声口哨，“口舌并没多费，咱们都尉府的人，不懂得严刑拷打怎么行呢？”
三个人面面相觑了一阵，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谁人为情终作古（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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