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谁人为情终作古（1） ...
-
几天后，钦差大人一行即将回京，于子瑛约海大人于酒楼行辞别宴。
夕阳半落时，子瑛已坐在酒楼里望着武昌城内错落的屋顶。
这家酒楼是全城最豪华的，夜幕降临时，它如领头羊一般，第一个点起四围大大小小连成串的灯笼，从外面看去，它被照得通红，仿佛黄昏之下的一架大火炉。
“火炉”这样的形容似乎太俗了些，但是毛骧说，这十分恰当，首先，它就是个烧菜的地方，其次，今晚湖广行省左丞海日大人，将在此地成为板上鱼肉！
巧枝不喜应酬，留在城郊院子里看守云峥，以防他好奇心大起，跑来酒楼凑热闹。
海大人的身边，则只跟了个随从。此人乖乖站在天字间之外，与他一同候着的，是黑涯。他在企图讨好毒卫长大人碰壁之后，浑身不自在地闭了嘴。
天字间中，子瑛两边各坐着一个人。靠东，是毛骧，靠西，是个围着面纱只看得见眉目的姑娘。对面孤零零的海大人，眼光不断偷偷瞄着陌生的姑娘，浑身散发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子瑛看在眼里，故意缄口不言，只是热络地指着一叠叠好菜，说着“趁热吃”。
“于大人——”
子瑛飞快地打断，“海大人，本官知道你要问什么，可是空着肚子实在是无力解释啊。”说着又将筷子戳向一盘蘑菇烩。
毛骧看着本家吃得格外尽兴的老大，看戏一般地细嚼慢咽着。
这正是子瑛的习惯。只要面前有一桌好饭菜，她一定想方设法将肚子填饱，以防动起手来，刀剑拳头不长眼，银子和饭菜白白浪费。填肚子的原则很简单——优先吞掉昂贵菜点。这种习惯，在她自己掏腰包时体现得尤为淋漓尽致。
这次，子瑛似乎比平日里吃饱得快一些。她放下筷子时，毛骧看着她那不甚餍足的脸色，猜想，大概是面纱姑娘等得不耐了，不然，老大才不会这样自觉。
子瑛找了张帕子抹抹嘴，指着面纱姑娘道：“海大人，方才未来得及介绍。这位姑娘是本官在城中闲逛时遇到的一个戏子。本官听了她的戏，觉得有趣得很。原想约大人一同去听戏，可惜时间紧迫。所以，就带她前来，想讲给大人听听。”
海日看着那副面纱上面露出的一双杏眼，只觉得冰寒之意连绵，更摸不清于子瑛打的什么算盘。没等他想明白，那姑娘已讲起来了。
“不知哪朝哪代，咱们武昌城，曾有个望族，老爷是战乱中割据一方的汉王之武臣。战乱之后，天下甫定，这一望族以老爷为首，归降了平定天下的皇上。”
姑娘说到这儿，略微停顿，只见海日脸上已露出微微惧色。
姑娘眼角一弯，“似乎与那个云家挺像，那就先称它云氏吧。”
“云氏算是赶上了好时候，圣上胸怀广博，请云家老爷去做官。但云老爷多年征战，累得一身病，膝下又有一儿一女尚未成家，便委婉辞去了，只老实本分地做起了生意。
“云氏的财力一天天丰厚起来，成了城里有名的富户。呵，怎奈好景不长，没过几个年头，上任了个新参政，他……他……”
姑娘的面纱被一点清泪润湿，她轻轻喘息着，企图平复，然而都是徒劳。
“他为官清廉，深得民心，对富户豪门征收重税以减轻贫民负担。”子瑛接过话来，“姑娘，你太入戏了，剩下的，本官来讲。”
海日汗涔涔的脸上已没了往日的血色，但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正在发生着什么，圆睁着双眼，一脸的困惑。
“新上任的参政大人与他的属下——左右二承，并不相同。他甫一上任，就找上了云氏的门，与云老爷所谈，无一不是有害于云氏，而有利于贫困百姓的。不久，他的政绩见效，百姓渐渐富足起来，而云氏的钱却来得越来越慢了。”
“大人……”面纱姑娘吃惊地望着子瑛。这一段并不是事先讲好的内容，什么“有害于云氏”、“钱来得越来越慢”，都超出了她的了解。
子瑛并不理会，继续讲道：“就像那些戏本子里演的一样，参政大人终于再一次与云老爷的相谈中见到了如出水芙蓉的云家大小姐，结果一见钟情，无法自拔。
“然而事件急转直下，时过一年，云家突然被皇上赐了谋逆之罪。可令人结舌的是，所谓的满门抄斩，竟然让云家大小姐和大少爷逃了出去，从此销声匿迹。”
子瑛抬头悄悄海日，又看了看面纱姑娘，此时，海日已经惊恐得说不出话来，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面纱姑娘，仿佛见到了厉鬼。
子瑛轻轻一笑，“这个故事，在座各位都不陌生了。剩下的，也就是参政之死，云家大小姐锒铛入狱。”
“大、大人，”海日抽着面皮，笑得别提多难看了，“咱们都知道，这不是一出戏啊……”
“哦？海大人，难道您不觉得，这就是其中几人合演的一出戏吗？戏中各角都演着自己的本子，殊不知欺人亦自欺，最终获益者，还要数海大人您吧。”
话已至此，再无需遮遮掩掩。趁着海日语塞的功夫，子瑛一把摘掉了身边姑娘的面纱。
“云……云……！”
海日陡然向后躲去，几乎弄翻了座椅，然而这番惊恐在子瑛和毛骧眼里都仿若笑话。
“海大人，云眉尚在人世，您最是清楚不过的啊。哈，或者，大人继续惊慌着，本官继续说了？”
毛骧无奈地摇摇头，腹诽道，老大这激动起来就像是在卖弄的毛病真得改改了。
子瑛自然听不到他的心声，她清了清嗓子，沉下脸色，厉声道：“湖广左丞海日，打从陈孝上任以来，心中暗藏嫉恨。陈孝与云家有隙后，海大人你便暗中与云老爷勾结。你们做了什么交易，本官已无从得知，但现下推断也不难，无非是，联手害陈孝罢官，海大人保证为云家财源广进出力，而云家……会将大小姐云眉许配给大人你吧。”
“你、你说什么？！”云眉“腾”地站了起来，如鹰般从上而下逼视着她，双手抓着子瑛的衣领，简直要将她提起来。然而电光火石之间，另一边的一只手风一般骤然而出，云眉疼得“嘶”了一声，坐了回去，只见手腕上四哥鲜红的指印。
毛骧目视前方，冷冷道：“姑娘当心言行。”
子瑛对毛骧微微一笑以示谢意，接着说：“这个暗中的勾结，海大人自以为保密得很，万无一失。这也确实骗过了陈孝和云眉。至于云家的满门抄斩……圣上作此决断，必有英明用意。云姑娘，就算谋逆之名乃是冤枉，失信于皇上本就只有死路一条。你能活到现在，还是在陈大人坟头多拜几拜吧。”
云眉想不到她竟会犹如变了个人，望着这个字字居高临下浸着威严的于大人，就像望着个陌生人。
“哦，我忘了说，这之前还有一件令云眉姑娘终于彻骨记恨陈大人的事啊。云姑娘，你该知道，令尊所做的生意中，包括贩卖竹蜂蜂房吧？海大人正是从令尊那里的来了罕见的罂粟竹蜂，对你用了蜂蜜的迷幻之毒。害你的，并不是陈孝，而是你眼前的这个——海日！”
云眉愣在那里，继而暴喝起来：“怎么可能！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人是陈孝！陈孝！”
而海日扑通一声从座椅滑到了地上，跪在那里喊着冤枉。但许是因为罂粟竹蜂一事被挑明了出来，他的声音中底气不足心虚有余。
“冤枉？哼，海大人，你府中养的竹蜂与至今仍残留在云眉衣服上的蜂蜜气息，可是不会冤枉你的啊。云姑娘，你所见到的，都只是被竹蜂蜜香制造出的幻觉。”
云眉愣在那里，发不出一语，怔怔地望着自己的双手。
子瑛明白她心中的疑惑，只是现在并不是解答的时候。她继续道：“你是从何时开始觊觎云眉的呢？大概更早于陈大人吧？可你比陈大人聪明得多，不仅自己作恶，还成功陷害了他。”
子瑛顿了顿，对双目放空的云眉问道：“云姑娘，请再说一次，你此前是否与海大人相识？”
云眉闭上了眼睛，嘴角竟挑起了一点笑意，“是，正是海大人予我信件，要我防备陈孝。但耻辱……终是躲不过。后来也是他来看望，家族大难之时，保证将我和峥儿救出。”
“但救你的只是几个蒙面的黑衣人，到头来，你也并未见到海大人出现。是不是？”
云眉重重点了点头。
子瑛满意地望着战栗不止的海日，“这就是为何，我会说你比陈大人聪明得多。救人的明明是他，你却两面讨好，损人利己。实在是高啊。
“可你还是漏算了一点。你以为，云眉的路不过三条。其一，伏法而死。其二，当真从狱中逃走，远走高飞。其三，被本官拉拢，却始终对你心怀感激，最终成为你的棋子。海大人，你当真是低估了她啊。”
“于大人，云眉谢你狱中相救之恩，谢你还我一个真相。”
“不谢。”
“原来……原来我这么傻……”她的泪水奔涌而出，与此同时，她抽出佩剑，在空中一劈，直指跪在地上的海日。海日惊呼一声，向后躲去。
“姑娘且慢。”子瑛及时挡住了她的剑，“梁大人还有冤未白呢。”
此话一出，海日连身子都支撑不住，干脆坐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谁人为情终作古（1）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