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案中案(4) 梁大人之死 ...

  •   海日为子瑛他们准备了城中最好的酒楼中的四间上房。子瑛以不宜铺张浪费为由,将四间上房削减为两间普通客房,她与巧枝住一间,两个男人住一间。她不愿在这里停留太长时间,毕竟夜长梦多,而次日午夜,她终于收到了宫里快马加急的谕令。
      皇上在信中命她尽快了结案件,其中提到,左丞海日和右丞梁书,也交由她一并处理。

      接过谕令,子瑛和巧枝在房中思索到很晚。所谓“处置”,是怎样的处置呢?皇上还是这样,话讲三分,将剩下的七分留作对她的考验。
      不过,皇上不信任海日和梁书,这一点已经明确。对皇上不信任之人,子瑛的任务,就是不择手段地证实其不信任乃是英明之举。这样一来,对这两个人的调查(或栽赃)也是势在必行了。
      看来,明早得去看看那个卧病在床的梁大人。

      当晚紧随谕令而来的还有另一封新,子瑛对着烛火看清了上面“于子瑛亲启”的字样,烦躁地将它扔进自己的包袱再也不看一眼。这信是燕王遣人送来的,她并非对其深恶痛绝,只是在这本已焦头烂额的当口上,朱棣的信来得实在不是时候。

      第二天,子瑛依然出城去看望云家姐弟。云峥对待她和巧枝是一如既往的热情,云眉也似是多了些笑颜。毛骧和黑涯则守在城中,一来可防海日的手下发现子瑛的行踪,二来可以及时得知任何突发情况。
      就在这个清晨,“突发情况”果真出现了。

      黑涯“砰”地撞开院子的柴门,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屋去。子瑛正与云眉一同坐在榻上,黑涯踏进屋,见了这情景,微微地皱了皱眉,不知为何眼光如鹰眸一般左右扫过。
      “黑涯,何事?”他不会无事前来,子瑛绷起神经,站了起来。
      黑涯收回目光,“梁大人病危。”

      这其中一定有蹊跷。子瑛怀着这样一种坚定的信念,与巧枝、黑涯一同赶往梁大人府上。进了门,才发现梁大人家中甚是冷清。除了从房中不断传出的老妪的哭声,表明着梁夫人的存在,似乎并没有过多的家人和下人。子瑛捉住开门的老仆询问,原来,梁大人身为地方官,家中本就不富裕,且香火不旺,膝下只有一个已嫁作人妇的女儿。

      卧房中,毛骧早已候在那里了。梁夫人跪在床边,趴在床上,染了沧桑的双眼已经红肿得赛过了核桃。海大人也在床边,见子瑛等人出现,立马擦着额头上的汗,让到一边。子瑛绕过战战兢兢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的郎中,看着床上老人青筋暴露痛苦挣扎的样子,急忙凑上去,“梁大人!梁大人,还能说话吗?”
      可是梁书已经看不见她,他挣扎着,没有焦点的双眼在空中搜寻着什么,喉咙里发出几声“海……海……”。
      突然,挣扎停止了,他静静地躺在床上,双眼未合。

      死了?他就这样死了?
      这一刻,房间里静默如焚。
      老仆冲到瘫在床边的梁夫人身边,发现她并没有晕过去,只是目无焦点地靠在那里。子瑛不擅说什么宽慰的话,更何况她心中疑点重重。为什么梁大人死得这样巧?前一晚才想到要来看他,今早竟然连一句话都说不上了。如果与那具假冒的云眉之尸体联系在一起,那么海日难辞其咎。
      她暗暗望着海日,他已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面色凝重而悲痛。
      她对毛骧使了个眼色,又唤了黑涯和巧枝走到院中。片刻后,毛骧搀扶着跪得太久以致双腿发软的郎中找了出来。

      简单几个问题过后,他们了解到,这个郎中姓苏,开药铺,铺子离梁大人家不远,所以梁大人常请他来问诊。
      “这正好。”子瑛喜道,“本官听闻,梁大人虽然年事已高,但身体硬朗。依您之见,他如此促然离去究竟是为何?”
      苏郎中垂着头小心翼翼地说:“这……恐怕是前几日感的风寒所致。”
      子瑛皱了皱眉,提高了声音,“风寒?”
      “啊……这个……梁大人原本就患有胸痹心疾。”
      几个人眼光一对,皆道这郎中不可信。
      子瑛方转头去看黑涯,便听他凑过来说道:“不像是投毒所致。”
      按照常理推断,最可能的便是投毒杀害,但既然黑涯如此说……
      这时,巧枝突然拽来子瑛的手,写着“药方”。
      子瑛疑惑地望着她的眼睛,但她不愿也不可能多加解释。巧枝平日里更像子瑛身边的打杂,从不会对任务抱有什么想法,但正因为如此,所有人都对她反常的举动和提议不敢小觑。
      子瑛依然不解,但仍对郎中道:“您为大人开的药方呢?”
      郎中惊恐难抑地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人!小的冤枉啊!”
      这下,她更皱了眉,“本官并未怀疑先生,又怎说得上冤枉呢?”正说着,老仆搀着梁夫人从屋里走了出来,他向这边望了一眼,推了推梁夫人,匆匆消失在廊间。子瑛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阵,见到走出房门的海大人,连忙吩咐道,“骧哥,你和巧枝跟他到药铺子去,拿来近一个月的方子比较清楚。巧枝被吴王熏陶这么久,总也知道些皮毛。”她鼓励地对巧枝笑了笑,又唤黑涯,“我们该去海大人府上聊聊了。”
      ……

      海大人府上虽不大,却处处精致。子瑛和黑涯被海日请进门,在看到一座雕花影壁时,子瑛脚下顿了顿。
      院内立影壁,是北方人为防风沙且保证风水而得的习惯。海日曾是元朝没落贵族,从他这个奇特的姓氏上也能窥得一二。后来他降了大明,生活起居上留下些旧时的习惯也无可厚非。
      可影壁,向来是大户贵族家中才有的东西,它出现在子瑛的面前,带来的只有刺痛和愤恨。

      “下官一直听闻于大人大名,心向往之,没想到……”他的笑容微怪,凑过来耳语道,“没想到大人原来也是北边的人。”
      “海大人误会了。”
      海日一怔,额上瞬间出了层薄汗,“您腰间所配,不正是……”
      “蒙古刀,没错。”子瑛点头笑笑,“是皇上赐的,以此刀杀敌,意为‘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海日讪讪地缩回了头,面色有难。

      子瑛迈着大步绕过黑底雕兰花的影壁向房后的花园走去,心想,若是这番谎话让毛骧听见了,一定又要挨他一席讽刺。
      找同乡是攀关系结党最常见的做法了,同时也是皇上最为恨之入骨的。细说起来,刘基的失势和杨宪的死归根结底也是因为触了皇上的这片逆鳞。尽管并不分明,但刘基是朝廷中浙东一派之首,而李善长统领淮西一党,这是公开的秘密。子瑛如今仍会感喟,刘大人,您聪明一世,何来忽略了皇上也出自淮西这一事实呢?大人您丢了乌纱帽还在其次,可是杨大人,死得不明不白啊。

      海大人的花园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却不乏灵动。武昌比起京都,热浪更为肆虐,可子瑛轻装前来,并未带来适合盛夏的薄衣服,云眉便好心翻了压箱底的衣裙借给她穿。子瑛出门匆忙,现在仍穿着云眉的那身薄衣裙。她比云眉略高,更不如云眉那样瘦,所以衣服极贴身,凹凸有致的身段也都被衬了出来。她轻盈着脚步走在花间石板小道,大概是因为轻快,双臂微微地前后摇摆着。

      海日盯着那出没于红花绿叶间的白人影望得出神,突然耳边一声冷冷的咳嗽。他一个激灵,只见黑涯大人从他身边绕了过去。
      海日摸了摸后颈,跟了上去。

      几个人一同坐在花园中的凉亭里,中间围着张微热的石桌。不一会儿,下人为几人上了蜂蜜水,子瑛心中想着事,直到口中一阵冰凉清甜,她才回过神来,险些一口喷了出去。
      “蜂蜜?”
      海日呵呵笑着,“正是,冰凉的。给大人们解暑!”
      “唉,”子瑛放下杯子,怔忡地望着梁府的方向,“梁大人尸骨未寒,也无暑可解啊。”
      海日一时间对不上话,子瑛辨着他的神色,话锋一转,“罢了,不论如何,人死不能复生。话说回来,陈大人到底是因何事与犯人结了仇呢?”
      “大人,您可知那件闹得沸沸扬扬的云家满门抄斩?”

      海日所说与子瑛的来的消息大致重合。她耐着性子听下去,除却略去了陈孝对云眉用强一事,并未找到任何破绽。

      她在脑中将整件事重演一番,理清了头绪,又问道:“海大人,本官前来湖广之前也对这案情做了些了解。云家生活富庶,并不像是会反的样子啊。而且……我听闻这其中,陈大人和犯人云眉还有些儿女私情上的牵连?”
      听了这话,海日面露难色,“这……真是难以启齿啊。”

      海日的话再次与云眉所言相符,甚至将陈孝对云眉下迷药等事都讲了出来。

      她偷眼望了望黑涯,突然发现他身子一紧,紧盯着自己的裙子。
      子瑛顺着他的目光寻去,只见一只似蝇似蜂的虫正趴在她的袖摆上。那虫长得颇诡异,身形与蜜蜂相似略大,却是黑色的身子,一对宝蓝色的透明翅膀。她挥了挥袖子,将它驱开,黑涯的目光追着它盯了半晌,再与子瑛相望时,眼神里多了些笃定。
      “啊,这是下官养的竹蜂,这蜂蜜就是用它来酿的。”
      “竹蜂?长得奇怪,名字也奇怪。大人好兴致啊。”
      “哪里哪里。”海日谦虚笑着,突然感伤起来,“云家老爷做的生意,也有贩卖蜂房,当年,下官与他也有些交情,最初的几个蜂房,还是他赠给下官的。”

      提到云家老爷,子瑛安静听了起来。原来海日也将云家的案子视为冤案,认定陈孝陷害云家,而他自己官位低人一等,爱莫能助。提起云家大小姐云眉,他也是唏嘘万千。
      “这么说……海大人也与犯人相识?”
      海日叹着气点点头,“云姑娘是个妙人。可她杀害朝廷命官,死罪难逃,下官不能以一己之私乱了礼法。”

      相识?还是不相识?海日和云眉的话终于起了冲突。其中有一个人在说谎,为了自己的利益而说谎!
      子瑛按捺着喜悦,赞道:“有海大人这样的好官,实乃大明之幸!”
      ……

      “海大人,如今犯人已死,本官给皇上写封奏折言尽实情,这案子就算结了。本官过两日就回京,动身前,再与大人聚一聚吧!”
      “荣幸之至!”
      “湖广也只剩下大人一个中流砥柱,依本官看,皇上绝不会调他省官员前来继任参政,一定是会提拔您的。”她笑盈盈地举起杯,“以蜂蜜代酒,预祝大人升迁,官运亨通!”黑涯一同举杯。
      “不敢不敢!”海日受宠若惊,尽管心中狂喜,但总觉得不踏实。
      “前夜,本官收到了皇上的密令,令我调查大人的政绩和账目。大人,尽管你我非亲非故,但我于子瑛愿结大人这个朋友,不愿对朋友行不齿之事。”
      此话一出,海日脸上立马变了颜色,感激涕零。连皇上的密令都对其透露,子瑛这一举动,终于令他全然信服。

      出城时,子瑛翻着海日交上来的清廉账目,听着黑涯的惊人发现。
      方才那只虫,确实是竹蜂,但它并不是普通的竹蜂,而是罂粟竹蜂。这种竹蜂,不仅采食罂粟花粉,且身带奇毒。罂粟竹蜂的毒液,重则致死,轻则使人产生幻觉。当人置身于过浓的蜂蜜芬芳中,也会产生幻觉,看到自己心中深埋的人和事。

      黑涯之所以在云眉的房间四顾,正是因为闻到了罂粟竹蜂花蜜的气味。
      “那气味……”
      那气味,正是发自云眉那件记录耻辱的衣裙。时过两年,芬香竟依然鲜活。那时,香气的浓重程度,可想而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案中案(4)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