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案中案(3) 知人知面不 ...

  •   海日、于子瑛、毛骧、黑涯、巧枝五人围在牢房的最内一间死囚牢中,这里没有窗,即便外面是阳光明媚,也需要几个狱监每人手执一盏烛,方能将牢房照得明亮些。
      可即便明亮,对着眼前这幅景象,这里的气氛也依旧是阴恻恻的。

      牢门和里面伏在地上的人被烛光照了出来。牢门上的铁锁链并非用钥匙打开,而是被利器所断。犯人果然是被闯入大牢的人所杀。毛骧上前去细细地摸了摸锁链的断面,回头时脸上带着胸有成竹的笑,“是剑。这种剑痕,怕是淬铁五火七锻而成,与宫里的实力相当了。”他略顿了一顿,意有所指道,“不过用剑之人技艺更是精湛,不可小觑。”
      子瑛飘忽瞪了他一眼,“骧哥什么时候也学得了居延哥的本事?”
      毛骧向她作了个揖,推开牢房沉重的铁门,“请进!”

      牢房中的这具尸体是仰面朝上的,肢体完好,除了胸口处显然被人一剑戳穿,造成致命伤,总体还算干净整洁。然而,当烛光照到她的面部,连狱卒都深吸了一口冷气。
      她的脸被人用剑划得血肉模糊,嘴唇、鼻子自然是看不出了,只剩下裸露的肉和头骨,而靠上的地方,依稀辨得出,挂着一只眼球。

      “大人,请回吧!这……这太过不雅!”海日抖着一只手,转过脸避着那张肉馅一般的脸。
      “想见雅致的,我们还会到这来吗?”

      子瑛的声音里带着冰渣,这是她从未有过的。就算愤怒,她也未曾如此赤裸地表现出来,话里面上总要带些假笑的。他们望着她异常青白的脸,只见她如磐石一般坚定的眼神一直锁定在尸体的面部,不曾离开。

      子瑛确实是气极了。在她的手上流过的所有鲜血,并没有教给她漠然,反倒是对生命异乎寻常的敬畏。这是草菅人命,更是对死者的极度侮辱,更可怕的是,这些,归根结底应该归罪于她自己的所作所为。

      她不动声色地深呼吸几次,迅速静下心神。
      这就是她静俟其变的原因。自从那个狱监从大牢中跑出来报告犯人的死讯,她就知道,海大人在演一场自作聪明的戏。只是,作为湖广之长,犯人突然逃跑,他想要如此开脱责任,也是人之常情。
      尽管她对海日抱有很深的怀疑,但仅凭此事就断定他心中有鬼,实在是太过轻率。她还需要进一步的计划。

      子瑛想了想,决定对想一个正常的钦差一样,将事情的疑点全数吐出,以观后事,“海大人,有几件事,本官存有疑虑。首先,犯人既已为死囚,凶手又为何要亲自闯大牢将其杀害?这岂不是多此一举?其次,杀就杀了,又为什么要将其毁容至此?在看尸体,显然是死前并未反抗。犯人是会武功的,可是有人对她不利,她竟然不会还击躲闪吗?”
      毛骧、黑涯、巧枝之众均装作冥思苦想状,点头连连。
      “再者,犯人死的时机过于巧合。这难道是有人在对本官进行暗示,抑或威胁?海大人,您怎么想?”
      海日听了她的一连串疑惑,心中擂鼓齐天,但是既然脸上有惊恐的表情作为掩护,一切都可以滴水不露。他继续颤抖着嘴唇道:“大、大人……下官……现在头脑中一团、一团乱麻。哪、哪有什么想法?”
      这时,海日的随从也颤声猜到:“小的猜测,难道……是犯人之前就结了血海深仇,凶手……一定手刃又毁了她的容……才罢休?”
      毛骧笑道:“说得有理。这样看来,凶手怕是个嫉妒犯人相貌的情敌了?”
      此话一出,海日和随从立马面色发窘,而子瑛一众则心中窃笑。
      ……

      武昌城外的一条小河边,有个用木柴围成的小院子。自从一年前,云眉带着弟弟云峥奇迹般地逃过诛灭三族的家族大难,便隐姓埋名地住在这里。

      南方的民居与北方有极大的差异。子瑛在这几年中到过云南,那里水草丰美,民居大都为三层。一层架空,雨季时给河水足够的空间上涨,一层之上才是人们活动的地方。
      湖广同样较北方更为湿润而更热,但区别并不大。又因为地处中原内陆,故而建筑风格与京都那样的水乡相去甚远。不过,所谓“建筑”是不能够用来形容云家姐弟栖身的这个小院的。
      子瑛第一次见到那简直要被风吹散的茅草棚顶时,下意识地跳起来望了望,发现上面并没有压着土砖头,突然笑自己痴傻。

      小时候,家里的顶棚也是用茅草铺就的,大都多风,尤其是春秋两季,茅草常被大风吹走。于是哥哥在上面压了不少土砖头,又在屋里多架了几根房梁。闷热难忍的夏夜,子瑛求子蛮将自己托到房顶上去,然后她或躺或趴在屋顶上,望那些仿若珍珠的星斗。她一个人在上面,子蛮等在下面,两人轻轻聊。
      那时,子瑛常求子蛮一同上房来,但子蛮不答应,说屋顶架不住两个人的重量。于是就这样,每每一人在上,一人在下,聊着天真愚蠢的话,直到子瑛累得睡着。
      清晨醒来时,她总会发现自己回到了土炕上,前夜的星辰仿佛梦一场。
      ……

      时下,院子里的一小块地上茁壮地长了四垄青苗。巧枝不认识该青苗为何物,云峥水灵灵的大眼睛一弯,告诉她:“这是油菜!”看她不相信地皱了皱眉,又耐心讲到,“还不到时候呢,再过个把月,就有大叶子了!”
      巧枝深深地察觉到自己正被人轻视着,于是面色一沉,扭头再不理他。
      “呵呵……”
      云峥听见有人嗤笑,回头望见那个于大人,正靠在门柱上捂着嘴呢。

      昨晚,他从阿姐被杀头的噩梦里惊醒,拭去额头上的汗水,突然发现床边坐了个人!没等他做出任何动作,那人的身子竟向他压下来。
      房间被烛火照得通明。他的两肩被一个女子按在床上动弹不得。他怔怔地望着这个陌生的女子,尽管她夜闯他的房间,尽管她的双手不像阿姐那样柔软,但他心中竟生不出恐惧。
      那时云峥想,世上所有的姐姐,都应该如阿姐那样好的。这个姐姐一定也是。

      可是眼前偷笑着的于大人,早就不是那个巧笑着的姐姐,实际上,自打救了阿姐出来,她便换回了这身官服。可是……于大人就是于姐姐,不论穿什么,都不会改变的啊。

      他撂下锄头,抹了把汗,三两下就跨到她面前,“姐姐在笑什么呐?”
      “在笑你啊!”
      “我?”云峥的脏手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不解。

      “峥儿!”
      “哎!阿姐!”云峥听见屋里的云眉唤着自己,小豹子一般冲进屋去,方才的疑惑一下子都抛到脑后了。
      子瑛望着他汗涔涔的后颈,叹着,真好!

      云眉坐在窗边做女红,笑嗔着蹦跳进来的弟弟,令他去洗脸洗手。淅淅沥沥的水声里,她随意问着:“何时已经和于大人这样亲近了?”
      “于姐姐那么和气,为何不亲近?再说,她是来帮我们的啊!”云峥挠挠脑袋。
      云眉的视线始终未从手上的活儿移开,听了这话,也只是淡淡笑了一声。
      “峥儿你今日可读书了?”
      云峥低下头,挠着脑袋吐吐舌头,“还没……”
      “还不去?”
      “嗯!”他重重点头,转身跑出去,不见半分不快。

      子瑛身前吹过一阵由云峥带起的风,官服的一角摆了摆。她回到屋子里,坐在云眉对面。
      “云姑娘,据你所知,海大人此人如何?”
      云眉挑着眉毛望了望她,“未曾见过,并不知晓。”
      “你可知道,今日大牢里出现了你面目全非的尸体?”
      “什么?”云眉一怔,顿时明白过来,叹了声气,“看来,他是个贪生怕死、得过且过之徒吧。”
      子瑛兴致勃勃地观察着她,“我也曾这样想……罢了。姑娘还有兴致绣帕子?”
      云眉咬断一根线头,“就要绣完了。”

      子瑛探头一瞧,雪白的帕子上,火红的两朵祥云,彼此交叠,却是相离的姿态,只剩下最后的一小块边际待镶。
      子瑛的视线从她手上的帕子一路上行到她的脸,暗暗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不禁赞叹,果然是大家闺秀。
      云眉出身于没落的书香门第,是云家长女。说起来,这云家的没落也是最近的事。一年前,云家老爷被抓,陈孝上报朝廷,说他是陈友谅旧部,企图纠集民众造反。这件案子,最终以云家被满门抄斩告终,而陈孝更因此而名声大噪。
      上天有眼,云眉带着小少爷云峥逃了出来。子瑛每每想到此处就难免阵阵皱眉,这其中蹊跷,令她十分不舒服。

      “我们云家,确实曾是陈友谅的下臣。爹爹他是武将出身,所以我和峥儿都练武。可是既然归降了大明,武功于我们便也只剩下强身健体之用,爹爹更愿意我们读书。
      “爹爹不愿峥儿成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娇贵少爷,便教他种地、做工。直到那场大劫之前,我俩都无忧无虑,他不曾受过哀愁,从来只知道欢笑。
      “可是陈孝来到这里,一次来我家做客,见到了我。几天后,他便上门求亲。爹爹知我对他无意,拒绝了多次,却换来了……”

      她的眼圈泛红,可是不愿让自己的声音哽咽得难听,便停下,掉了几滴眼泪。她让泪水避着帕子,全数滴在桌上。不多时,只剩下最后一滴还挂在她的脸颊上。自始至终,她没有用手拭泪,也不作声。子瑛望着院子里捧着书的云峥,同样静默。

      “云姑娘,陈大人是出名的好官,我不信他会做出这样的事。请你谅解,毕竟作为朝廷命官,我不能听信一面之词。”
      云眉的双手抖了抖,针掉在了桌上。她紧紧咬着嘴唇,似乎正在艰难地隐忍。
      “云姑娘?”
      “我给你看一样东西。”她垂着头,衣袂飘过,她已蹲在床前,从床下拉出一个箱子。
      她翻了很久,也不只是藏得太深还是不停地坚定着决心,终于讲一件破旧的衣裙张开比在身前。
      “这、这是……”子瑛瞪大了眼睛。

      这样的衣服,她曾在月罗春见过一次,衣襟处被撕扯得极烂,腰带也仿佛经过了野兽的蹂躏而断成丝丝缕缕,原本洁白的裙摆上点点暗红色更是触目惊心。
      “知人知面不知心。于大人,这就是好官陈孝对我所做的事。”
      云眉说着,脸上又多了两行泪。子瑛挪着步子走上前去,那衣裙上阵阵的芬芳,刺痛了她的鼻腔。
      ……

      “我知道,我们云家遭难,并不全是因为陈孝。若是没有皇上授意,他怎敢下手?至于皇上之意,又有谁能参透?所以,于大人,我恨的是朝廷的人,尤其是皇帝的走狗,而不仅是一个陈孝。但是你……峥儿他似乎很喜欢你。也许我会为了他,留你一命。”
      子瑛挤出笑容,“那要多谢姑娘了。”
      “如今这世上,我只在乎峥儿。你看他这样开心,但他的笑容已比原来逊色了许多。”
      她绣完了最后一针,食指滑过那精致的两朵云,怔忡半晌,抬头望着子瑛,“请收下!”
      “这……为何给我?”
      “只给有缘人。既然我厌恶你,又不能杀你,我们便是有缘人。况且我也有求于你。”
      子瑛慎重地接过帕子,“姑娘何求?”
      “你也许要帮我保护峥儿。”
      子瑛立马将帕子推回给她,却又被她推了回来,“求你!”
      “他若跟着我,便不会再有天真活泼。我也保护不了他周全,毕竟他会是我们的拖油瓶。没准哪天我动了念,就将他杀了也说不定。”
      云眉摇摇头,“大人太小看他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案中案(3)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