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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案中案(2) 既然如此, ...

  •   湖广行省武昌府的大牢设在离府衙不远的地方。月光在大牢外围的高墙面前止步,照亮惨白的墙,而无视漆黑的牢房。

      守夜狱卒们的夜晚总是难熬的。他们夜复一夜地推牌、喝酒、聊女人。可是牌被磨掉了字迹,能到手的酒都喝了个遍,城里稍有姿色的女人,每一个的全身上下都被他们意淫了个遍,夜仍是那样的黑和静,守狱的日子越发百无聊赖。
      然而,自打那个犯下杀害巡抚大罪的清丽女子被送进尽头的那间死囚牢,看管那间牢房的两个狱卒便再也没能消遣作乐。

      这两个狱卒,年不逾二十,一个人高马大,一个略显弱小。
      此时,他们坐在正对牢房的墙边,整个空间内,尽由两人中间的一盏烛火照明。摇曳的火光在两侧的墙上投下两人的影子,那被拉得巨大的脑袋在上面来回游走,仿佛两只鬼影。

      大个子已经靠在墙上睡着了,张着嘴,鼾声如雷。
      小个子也已困乏得眼皮打架,也幸而有着旁人的鼾声,才不至于陷入梦境。
      这个女囚有个美丽的名字:云眉。也有一身瘦弱得令人动容的身段,然而她的所作所为,却更像个来自地府的嗜血女鬼——她杀掉陈孝大人的方式,正是直接取了他的首级!

      他记得,这个女子被四个大汉押进来的时候已经弱不禁风,镣铐太大,好像随时都会脱落下来。
      就在她将她推入牢房锁住牢门时,她那只仍然血迹斑斑的左手,就那样赤裸裸地落入眼底。
      “啊!”他忍不住叫出声,眼前仿佛是一个鬼怪般的女子,右手执剑,剑尖上的鲜血一滴滴地滴落下来。而左手提着个人头,上面痛苦的表情依然鲜活。
      恍然间,鬼怪又变回了手无缚鸡之力的阶下囚。

      这就是狱卒间口口相传的恶毒的女人,他不敢怠慢。
      守着这样一个可怖的女人,有什么可羡慕的呢?

      与此同时,大牢门外,守卫看见了两个男人。
      他们背着月光并肩走来,看不清面容。一个矮些的走得规矩,每一步毫不拖泥带水,另一个高些的走得轻佻,迈步时脚尖踮起来。不知为何,守卫控制不住地想要后退,结果靠在了墙上。

      “你们——”
      守卫再说出两个字之后,无声地倒在了地上。

      一个听起来就是皮笑肉不笑的声音念道:“居然让他说出了两个字呢!你可是失手了啊。”话音刚落,另一个落单的狱卒已不了前者的后尘。两个男子将两个狱卒的衣服扒了下来。

      云眉本已睡熟了。那个狱卒大哥响亮的鼾声,听惯了倒是助于睡眠。她没有恋床的习惯,就算是在这里等候死亡,每晚也未曾半夜惊醒过。她迷迷糊糊地脱离了睡意,揉揉眼睛,狱卒大哥点着的蜡烛还在摇曳地照着,墙上有如可怖的鬼影。
      她既醒来,脑子便清醒得很快。
      狱卒的鼾声,居然消失了?
      再定睛一瞧,她深吸了一口气,生生吓得面色苍白如鬼。

      看守她的两个狱卒,大个子的趴在地上,小个子的摞在大个子身上。靠墙直挺挺站着两个陌生的狱卒。不,不像。他们只是穿着狱卒衣服的男人。

      云眉动了动,铁锁撞击着,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想借此引起其他狱卒的注意,但是很快便失望透顶。
      “谁?”
      仍然没有回答。她向墙边缩了缩。

      毛骧俊朗的面部轮廓与狱卒的衣服十分不搭,他厌恶地吸了吸鼻子,以示这身衣服臭味难忍,又转头去看同样打扮的黑涯。
      毛:“这就是犯人?瘦得弱不禁风,难道也拿得动刀剑?”
      黑:“……”
      毛:“不晓得老大为何如此慢。莫非被裙子绊了一跤,脸上摔花,不敢来见我们了?”
      黑:“……”

      “蹬蹬蹬……”
      一串细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戛然而止。
      一个瘦削的少年踉踉跄跄地跑进来,“阿姐!”
      仿佛一道大雷砸在心上,云眉颤抖着唇,一切坚强沉着都在这一刹那,被少年的喊声击成了碎片。

      “峥儿……”她再顾不得什么,手脚并用地爬过去,轻轻抚着他那被泪水打湿又被灰尘染黑的脸。
      “峥儿,这地方也是你来得的吗?还不快出去!”她又气又急。
      可是少年倔强地摇摇头,“阿姐,峥儿是来救你的!”

      又是脚步声。
      云眉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素衣女子,笑眯眯地靠在墙上,没个闺秀的样子。她顶这个姣好的容貌,身板却比寻常女子挺拔得多。她见戚云眉望着自己,大步走来,裙摆随着她毫不矜持的步子摆动得犹如波浪。云眉打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很不喜欢她。

      “啪叽!”
      子瑛脚下拌蒜,竟然结结实实栽了个狗啃泥。
      毛骧:“噗,说准了。”
      黑涯:“……”

      她飞快地爬起来,揉着肘弯,庆幸着自己反应快,牺牲手臂护住了脸。
      “咳,没穿过这样长的裙子,不习惯,踩到了……你们谁要是敢说出去——”
      “自然不敢。下官绝不会告诉别人,大人犯了五岁的姑娘都不会犯下的错误。”
      子瑛灼灼地瞪着他,发现对方在自己的目力攻击下仍坦然自在,只得放弃。

      “你是何人?有何居心?”云眉紧紧握着弟弟的手,眼前这番轻松愉悦的景象,并未将她的局促纾解半分。
      “不知姑娘可曾听过大内亲军都尉府于子瑛?”
      “于子瑛……”
      子瑛展颜一笑,“看来是听过了。至于居心,等我们出去了,再告知姑娘吧。”
      “我才不跟你这走狗出去!”
      “哦?倒是有些骨气。只是不出去的话,就只有死了。云峥要怎么办呢?”
      云眉听了,咬牙切齿,“是你这走狗抓他来的!”
      子瑛摊手,“怎么是抓呢?我只是和他说了几句话,他便非要跟来,真是碍事。”
      “呵,原来老大舍身穿长裙,为的是勾引这黄毛小子?”
      子瑛满足地对毛骧点点头,抽出黑涯身上配着的剑,高高扬起。
      “云眉姑娘,是你说的,不出去哦。既然如此,就饶你们死在一起吧。”
      剑刃的青光照在依偎的姐弟俩惊恐的脸上,刹那间,冷剑劈空而下,姐弟俩瑟缩着闭上了眼睛。

      钦差大人一行进入武昌府实在一个燥热的晌午,湖广行省左丞海日带了两列随侍,亲自出城迎接朝廷钦差于大人一行。
      于大人的马端端行在最前,笑容春风和煦。

      于子瑛五品的官阶,按理说是要对海日恭敬称一声“大人”的,可是她从京都下到地方,身上别了御赐令牌,立马如镶了个金边。

      海日远远地望着那四个不紧不慢的身影,心中骂道:不就是个小丫头片子,谁知道是怎么得了皇上的宠信的!然而无奈,只能面上堆着笑,快步迎上前去,“下官恭迎——”
      “久闻海大人大名,大人不必多礼。此次前来,事出紧急,行得匆忙。繁俗礼节一概免了。
      海日见她说得生硬,腆着脸笑个不停。
      子瑛带着头从马上翻下来,疑惑地张望了一阵,问道:“海大人,这湖广行省没了陈大人,难道就只剩下你一个?怎么不见右丞梁书大人?”
      “回大人,梁大人年纪大了,前日吹风患了偏头疼,躺在家中实在起不来啊。望大人见谅!”
      “啊,是这样……”子瑛痛惜地沉吟道,“梁大人将近古稀高龄,却孜孜不怠,着实令人敬佩。改天我该去看看他才是。”

      海日弯着腰欲赞她体恤下臣,却只见黑色的短靴一双接着一双从他的眼前迈过。于大人对他的动作仿若无视,竟已自顾自进城去了,她身后的几位大人、随从也陆续牵着马匹跟上。
      他将闷气奋力压入胸膛,呕着气直起腰。
      “嘶——”
      “大人,您又挝着腰了?”
      “去!”海日打掉随从伸过来的手,自己扶着肥硕的腰,“哎呦哎呦”地跟了上去。

      陈孝是洪武二年时在广举贤德中脱颖而出的,正值意气青年,又是相貌堂堂,可谓前程似锦。今年年初时,地方官回京述职,陈孝政务亮眼,备受皇上青睐,颇有些让他在外历练一两年,再召回京都挑大梁的意思。
      那时,他的述职奏折中说,湖广一带本是富庶之国,只因此前官员长期压榨民膏,加上常年战乱,才使得其生气奄奄。自他任湖广行省参政以来,百姓休养生息,禁绝官员贪污受贿以权谋私,湖广正以首府武昌为中心,日渐复苏。述职官员为了博取皇上欢心,往往会做些漂亮账,尽管子瑛并无权过目陈孝呈上的全省账务,但她看见皇上当时的表情,无疑是信任而欣慰的。

      他们一路上也进行了有目的的观察,发现陈孝确如传说中的一样,将湖广治理得欣欣向荣。就连偏远地带,也能见识到农民集体劳作,黄发垂髫怡然自乐的景象。有时还能看见街上张贴的告示,上面哀悼着好官陈大人的离去。
      此时近了武昌,其富庶程度更是与京都有得一比。
      而毛骧得来的消息是,陈大人死于一位名叫云眉的女子残忍的凶杀,身首异地。这样的好官,为什么会遭遇仇杀?
      对于云眉的身世,毛骧费了不少功夫。子瑛在听了他的讲述后,除了感叹唏嘘,同时也生出一丝怀疑。

      “海大人,湖广行省确实如先前所闻,百姓安居乐业啊。”
      海日连连点头,“是是,下官不敢谎报。”
      “能有今天的成效,这其中也多是陈大人的功劳。海大人,带本官去看看他吧。”
      海日一愣,“陈大人,已经下葬了。”
      “这么快?那就去看看犯人吧。”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已行至大牢。
      海大人行在前为子瑛开道。眼看着牢门越来越近,子瑛敏感地观察到,海日攥了攥拳。
      “咦,海大人,这大牢为何无人守卫呢?”遥遥看着空荡荡的牢门,子瑛问道。
      “啊?啊……”海日无意识地搓了搓手心,“竟敢如此疏于职守,大人,下官一定——”

      突然,大牢的铁门被一个人跌跌撞撞地从里面撞了开来。那人惊慌失措地奔出来,脚下踉跄地绊了好几个跟头,一直奔到海日面前,手忙脚乱地扑在了他的脚下。
      “大人——海大人——那个杀害陈大人的死、死囚,死了!”
      “啊!”海日惊慌地退了两步,撞在了子瑛身上。
      子瑛忙摆手示意他无事,又沉下面色道:“海大人,怎么回事?”
      海日的样子,简直要哭出来了,他回答不出子瑛的问话,一时间方寸大乱,只回身去指着伏在地上打哆嗦的狱监骂道:“蠢货!有人闯进来你们这些废物都干什么去了!”
      他骂得口沫横飞,吼得那狱监在地上磕了无数个头。

      “海大人莫急。他只说犯人死了,也没说是怎么死的,也无法确定就是外人闯入所做吧?”
      海日一鲠,惶恐地看着冷静而真诚的于大人,“大人说得是,下官是急糊涂了。”
      “只是犯人一死,这事情就难办了些。海大人,我们还是先进去看看吧。”
      她伸出手去请海日先行,又与毛骧、黑涯、巧枝三人对了个心知肚明的眼神,便跟了上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案中案(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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