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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蓄,蓄积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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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韶夫和伯桥带着简单的行李轻装向京城出发了,随行的还有几个掌柜伙计及整个模特队,一行人雇了十多辆马车浩浩荡荡地北上。路上发生一段小插曲,一个草席卷身的女孩被扔在路边沟渠里,他们听闻隐隐呻吟声,于是将其救起。一路上贺韶夫悉心照料,奄奄一息的女孩竟死而复生,她抹着眼泪娓娓诉说了自己的身世,“我原本是这近城一个府里的丫鬟,我从八岁起被买进府,尽心尽力伺候他们整整十多年,前些日子我不知得了什么病,且越病越重,不曾想老爷夫人竟一次也未给我请过郎中来瞧瞧,现如今我还没死透,就将我丢弃在路边,任车马践踏……”说道这里,她不尽呜咽起来,“多谢小姐的救命之恩,婢子无以为报,只求小姐收留,婢子今生做牛做马也甘之如饴”说完砰砰地磕头,才几下额头便已血肉模糊。
贺韶夫扶她起来,一边用手绢给她擦血,一边轻笑着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瞧你运气多好,都遇上我了,以后不要总是婢子婢子的叫自己,你叫什么?”
“婢子名唤谨儿,从前夫人给取的,取谨慎谨记之意。”
走了近一个月时间,好不容易站在皇城根下,不料所有欲入城之人却都被档在城门外,原因是润朝小皇子遇袭,全城戒严追捕刺客,任何人没有御令不得进出城门。
众人无法,只得在城外支起帐篷,暂时落脚。贺韶夫在路上已被耗得筋疲力尽,如今见此情景,不禁苦着张脸向伯桥唠叨,“师傅,你说那小皇子究竟有多得隆宠?皇上竟然将整个京城给封了,也不知何时才能进城。”
要说起这小皇子,他能得皇上如此喜爱,却是因为他的来历。大润皇上如今有三子,除了民间找回的二皇子晋慕,还有太子晋藤及小皇子晋蓄。皇上子嗣一直这样单薄,并非他功能不好,相反,他的嫔妃相当之多,可一直到盛庆一十年,后宫也只有一个皇子而已,便是当今太子晋藤,他的母亲即当今皇后,廉灼让廉大将军的胞妹廉洛姬。
后宫倒也并非从无妃子怀孕或生产,但所有怀孕者,非死即伤,总有这样那样的意外发生在她们身上,偶尔有那几个运气好的,将皇子产下,却总也不能活过周岁。到后来,宫中妃子人心惶惶,个个都不愿怀孕了。为此皇上大拜太庙,求祖宗开恩让皇家香火旺盛,可上天从不遂人意。
大润历盛庆一十年,后宫里又一个女人怀孕,她的身份比较特殊,是当朝相国的女儿季妙君季贵妃————的陪嫁丫鬟小莲。
按理说,皇上心血来潮临时起意临幸个把宫女丫头,那都是无可厚非的,但你要是怀上龙种,那就是自寻死路了。
小莲发现自己怀孕,吓得惊慌失措,哭得死去活来,跪在地上求自家小姐季贵妃救自己。季贵妃冷冷地看着她,有被背叛的心痛,也有看戏的快感。但终究,她是陪自己长大的婢女,她无法看着她去送死。
她冒着杀头的危险,费尽心机从宫外买进堕胎之药,递于小莲面前,“想活命,就喝了吧!那人要让一个婢女送命,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小莲望着浑浊的汤药哭晕过去,她不能就这么亲手杀死自己肚里的孩子啊!“小姐,看在小莲服侍您二十多年的份上,此刻不求苟活,只求小姐救我肚里的孩儿吧!”
季妙君如何不能体会小莲护犊之心?她入宫十二年,也曾怀孕过,她那么小心翼翼地保护自己的肚子,却还是被意外、被小产了。这么多年以来,她多么想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儿承欢膝下,可这后宫,又岂能容她说生就生?
她终于还是心软了,颤抖着伸出青葱玉手,一掌掴在小莲脸上,“你这个贱婢,如此不识好歹,从此你我主仆再无任何干系,马上给我滚。”
望着小莲将头一下下磕在地上,她伤怀地对她说出她们主仆间的最后一句对话,“此后,你便听天由命,好自为之吧!”
第二天,后宫中所有人纷纷得知,季贵妃的陪嫁丫鬟小莲用剪子无意将季贵妃的脸划伤,被打发到冷宫做洒扫宫女了。然后,各宫妃子纷纷去探望季贵妃,廉皇后也很快赶来,见到她脸上的伤后,暗自好笑又虚情假意地说:“伤得这样重,应该乱棍打死才对,罚到冷宫,真是便宜那丫头了。”
小莲在冷宫里,挺着肚子干洒扫活计,冷宫里的所有妃子、宫女、太监都看到,也知道,却通通视而不见。数月后,她顺利产下一个皇子,此后,这个襁褓婴儿给清冷阴沉的冷宫里带来不少欢乐,也让这里的每一个人生出一线希望。
男孩吃着冷宫里每个人省下的一口饭、穿着太监的衣服逐渐长大,整整五岁,都从未踏出冷宫一步,并且只能呆在后院中。他聪明伶俐,活泼懂事,却以为世界只有后院那么大,真乃井底之蛙。
宫中越来越多宫女太监知道此时,却都自觉自发的选择缄默,尤其是不敢让“那个”宫里的人知道,因为他们心知肚明,一旦那个宫里的人知道,这个孩子便再无活路。但是最终,“那个”宫里的人还是知道了,只因为她心血来潮想看一看曾经不待见的妃子如今是何等惨状。她打发人来冷宫瞧瞧,而那个被废妃子正在后院与男孩玩耍。
来人起先是惊奇,接着是惊恐,然后立刻转身回去禀报。
小莲知道东窗事发,大事不妙,自己的孩子或许马上就会被秘密处死。她赶紧带着男孩逃跑,可在这偌大的皇宫中,又能逃到哪儿去?她像个无头苍蝇,牵着男孩一会儿跑左,一会儿跑右,最后,她在绝望中想起一线生机,也只有此人,才能救得她的孩儿。
此刻,她正在汰液池边,望着满塘莲花开遍,她蹲下抱起男孩哭着说道:“宝儿,为了娘亲,一定要活着。”说着她将他推入水中,男孩扶着池边的石头,恐惧地唤着娘亲。
小莲哭泣着趴在池边对他说:“宝儿,用荷叶盖住自己的头,躲在这里不许动。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没人唤你名字,死也不许出来。记住,死——也——不——许——出——来。”因为,知道他名字的,只有她自己一人,她从没在人前叫过他。
小莲决绝地跑了,她跑到季贵妃的宫门前,跪伏在地上求太监传话,“多谢小姐让小莲苟活了这些年,小姐的恩德小莲与宝儿来世再报。”说完便转身离开,来到冷宫中,继续洒扫干活。
该来的,怎么也跑不掉。小莲很快被廉皇后抓起来严刑拷打,一同牵连的,还有一众冷宫中的宫女太监及弃妃。所有人只被问一个问题,杂种在哪里。
冷宫之人,是真不知道,而小莲,是真不会说。所以,即使那晚大牢里血流成河,鬼哭狼嚎整整一夜,也没有一个人说出男孩下落。
廉皇后起初派人秘密查找,过去整整一天以后,她愤怒地拍案而起,“一个五岁孩提,还能飞出这宫墙不成?给我找!掘地三尺也要给我将人找出来。”
皇后的德善宫开始公然搜索整个皇宫,理由是,先帝御赐的金玉如意被盗了。
季贵妃一直冷眼旁观此事,从昨天中午小莲向自己贴身太监说了那翻话起,她便知道出事了。她没想过去救她们母子,也不知道怎么救。这皇宫之中,即使那高高在上之人,不也得听姓廉的话?这么些年,后宫之中的这些猫腻,难道那人就真的毫无所觉?
他都无计可施,自己又何必逞能?
可两天后,当她听到宫人禀报小莲的死状时,她瞬间爆发了。
宫人搓着眼泪,哀哀说道:“小莲被挖了双眼,割下耳鼻,砍了四肢,连胸口之肉也被掏空,可还是没死,最后……生生的血流干枯而死。”
季贵妃气得胸前一口气闷住,险些晕厥,被宫人扶起后,她咬牙切齿颤声道:“廉洛姬,你欺人太甚,真当这大润已经姓廉了不成?”
当晚,季贵妃称病重,着人宣季见贞季相国及其兄长季承君入宫。一直到第二天天明,季相国父子才出宫离去,却没有回府,而是直接去了左将军谢敏府上。
当天早朝之时,左将军谢敏在朝堂上高呼死罪,声泪俱下地诉说了自己日前曾在后宫之中见过一个黄口小儿,“那孩提口口声声称自己是皇子,说自己的娘名叫小莲,曾是季贵妃的陪嫁丫鬟,又说他出生在盛庆一十年腊月,还说他从出生起便在冷宫之中。臣当时便斥责他,只当是哪个新进宫的小太监说胡话。可是微臣回去越想越不对劲,宫中何时会招如此小的太监进宫?那小儿口中的娘亲小莲,在下也是知道的。皇上……微臣该死……”他仔仔细细地说着,每一句话,都不无在提醒敲打皇上,小莲是他曾经临幸过的宫女,又拖上季贵妃的身份,就算皇上想不起来,也有据可查,表明事情的真实性。“那小儿样貌端正,五官清秀,气质高贵,说话伶俐,只有龙种才能出如此人物,再说这皇宫大内,如何能让一个这样的小儿混进来?皇上,臣没能及早认出皇子,罪该万死啊……”
当即,皇帝从龙椅上跑下来扶起谢敏,声音说不出的激动,“赶紧……爱卿赶紧随朕去冷宫认人。”要知道,年近四十的他,仅有一个儿子,如今听到这样的消息,怎能不激动?不论事情真假,他必须马上见见谢敏口中的皇子。
所有朝臣都跟在皇上身后,急步匆匆来到冷宫,所见却让他们大吃一惊。这里冷冷清清,几乎已经没什么人,所剩不是重伤便是昏迷,皇帝亲临这么大的动静,居然无一人能起来拜见。
找了一个还能说出话来的太监,他将事情一说,皇上震怒了,心中那一点对皇子身份的怀疑也全消,当即下命:“右卫给我加派人手全力搜索,即便将整个皇宫翻过来也必须找到皇子。”而后扫了一眼颓然萧条的冷宫,从齿缝里缓缓道:“传朕口谕,命左卫将德善宫围起来。”
皇宫这天乱了套,人仰马翻,各宫各院的每一个角落,右卫都没有放过,时间一分一点过去,可皇子依然没有找到。皇上又气又急,坐立难安,在大殿内不断来回踱步,而他的下面,跪了满满一地朝臣。
这时,大总管太监陶也偷偷抬眼瞟了瞟跪在左边下首面无表情的廉将军,又瞥了瞥跪在右边下首向他使眼色的季相国,挣扎片刻,轻声说道:“皇上,那小莲既然曾是季贵妃的贴身丫鬟,何不去问问季贵妃……或许,有何线索,也不可知。”
见到皇上时,季妙君神色萎靡,面色苍白,已经卧榻不起,脸上一条淡淡的疤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腮边。她欲起身请安,却被皇上一把扶住,“爱妃怎么病得如此严重?”
季妙君话未出口,已泪眼婆娑,泣泣哀哀地声声说道:“皇上,小莲死得好惨哪!想当年她将臣妾脸划伤,臣妾也不舍伤她一分,可如今,如今……”话未说完,她又泣不成声无法再言其他。
皇上默然一会儿,沉声问:“爱妃,小莲临死前……有没有找过你?”他压抑着情绪沉声问道。
这时一个太监在他身前跪下,答曰:“启禀皇上,小莲出事前曾来过吉毓宫,当日正是小的守值。”
“说。”
“那日小莲让奴才向贵妃娘娘转告,‘多谢小姐让小莲苟活了这些年,小姐的恩德小莲与宝儿来世再报’,说完向吉毓宫磕了三个响头,便离开了。”
皇上浑身一僵,搂着季贵妃的手紧握成拳,气愤悲痛得浑身颤抖,想他堂堂天子,却无人敢为他生孩子,生下孩子的竟然得此下场?
季妙君见时机已然成熟,马上抓着他的袖子哀求道:“皇上,救救宝儿……救救宝儿……小莲既把宝儿藏起来,那必定是要有人唤他名字,他才肯出来的。”
宝儿躲在汰液池里整整两天两夜,他一直缩在池边,躲在荷叶下,饿了就喝几口池水,累了就抓着石头眯一会儿,几次差点因为睡着而滑入水中被淹死。其间不断有人从他身旁经过,翻看草丛,似乎在寻找什么,他谨记娘亲那句话,没人唤他名字,死也不许出来。他很清楚死是什么,冷宫里几乎每隔一段时日就有人死去,一动不动的被扔在一边,直到尸体发臭、流脓、长了蛆,才会有人来收殓。他想起娘临去前的可怖表情,他不敢不听话,他猜想,娘的意思或许是除了她唤自己,任谁唤也不许出来,因为从来,只有娘唤过自己的名字。
已经入得深夜,头顶上吵吵嚷嚷的,他感觉自己又要睡过去了,而且这次,他再也没力气能够抓住石头了。他想,娘,你为何还不来接宝儿?宝儿饿极了,想吃冷宫里的东西了,虽然那些东西经常是酸的、臭的,但那对他来说,就是正常的味道,偶尔没变质的,已是美味。他想念冷宫里的宫女太监和妃子们了,那些时常将自己碗里的吃食捡出来送到他碗中的人,陪他玩耍的人,他想念他们了。
“娘,宝儿也想你了,你究竟何时来接宝儿……宝儿困极了,宝儿想睡一会儿……”他嘀咕着说出这句话,就在他即将滑入水中之际,隐隐听到了一声声宝儿……宝儿……的呼唤。他已无力去分辨这是不是娘的声音,他只知道只有娘会这般叫自己。
缓缓伸出头,他使出最后一丝力气将荷叶拨开,气若游丝地喊了一声:“娘……宝儿在这里。”话音刚落,他沉沉滑入水中。
宝儿醒来之时,已是三日之后,当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他发现一切都变了,包括他的人生。
每天都有许多宫女太监小心谨慎的讨好他,服侍他,每隔几个时辰,便有太医战战兢兢的为他把脉,熬制汤药,最令他惊讶的,是那个身着明黄色衣服的男人,每时每刻都陪在他身边,他见到进来的人都向这个男人下跪,口中唤他皇上,而这个男人却微笑着听他讲在冷宫时的一点一滴。
几天后,他被送到吉毓宫,由季贵妃抚养。
见着季贵妃时,她穿着艳丽的吉服,臂上挽着披帛,化着精致的妆容,盘着结鬟发,端庄地坐在殿上。望向宝儿的眼神,是欣慰、是复杂。“宝儿,以后你便住在这吉毓宫,我便是你母妃。”
宝儿却扑地跪在地上,高扬着头认真说道:“不,娘亲说,贵妃娘娘才是我娘。”
季妙君被这句话瞬间打败,且败得溃不成军。她忘记高贵,忘记矜持,张开双臂,急步跑到宝儿面前,抱着他泣不成声。
她季妙君终于有皇儿了……终于有皇儿了……那些日思夜想。日日不眠的日子终于过去了。
此后,宝儿获享极大荣宠,不仅是季贵妃,还有相党,他们,终于有了能与廉党相抗衡的筹码。皇上更是尤为怜爱这个皇子,以至于从此,他一直是最受宠的皇子。或许,为的正是他如此得来不易吧!
皇帝为他取名——蓄,蓄积者,天下之太命也。他便是如今大润朝小皇子,晋蓄,字子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