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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春 ...

  •   无论夜里怎样的凄风惨雨,天明都会迎来明媚的太阳。

      天光大亮以后,不少乡邻来到姥姥家,说是半夜里听见了“看看”的狂吠,也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听姥姥说是马棚失火时,都垂头表示惋惜,劝姥姥想开些,没什么大不了的。姥姥没有说话,只是点头示意没事。

      村子里没有秘密,芝麻大小的事情都能被传得妇孺皆知,何况失火这样的大事。

      一大早上宫胜和我爸闫彬也一起到了姥姥家。

      宫胜常来我不奇怪,我爸倒是有些日子没见着了。尤其这俩人一起进门,我还颇有点惊讶。
      我妈似乎也有点惊讶,不过家里刚出了这么大的事,也没什么心情嬉闹。抬头看见是我爸时,眼里有一瞬的晶亮,不过转瞬就又暗淡下去,垂头坐在炕里,闷闷的不出声。

      三姨还躺在炕上,间或咳嗽一声,只是眼睛一直没有睁开。想来先前的感冒就没有好,加上半夜天寒地冻,火场里又被烟熏得晕厥过去,再连带着惊吓过度,这原本就瘦弱的身子只怕是得躺上个十天半月了。

      姥姥坐在三姨身边,不时用手掌摩挲着她的胸口,嘴里喃喃念叨着她的名字。

      姥爷见宫胜和我爸一起进屋,招呼着他们坐,出声询问着怎么会一起过来的。

      我爸简单解释一句说是门口遇上的,宫胜也跟着点了点头。

      大姨跳下炕来,轻拍了拍姥姥的后背,“妈,别难过了,晓秋没事的。”说着转身走向外屋地,边挑开门帘边转头看着屋里的一众人,“我去做早饭,宫胜和三儿都在这儿吃点,一会吃完饭帮着想想怎么把马棚再搭起来。”大姨说着撂下门帘走了出去。

      我妈闷声不响地溜下炕跑到外屋地帮着大姨生火去了。

      经过我爸身边时,被他轻轻拉住了衣袖,我妈没说话也没转头,只稍稍顿了一下身子便走了出去。

      宫胜突然站起身,拍拍姥爷手臂,“早饭我吃过了,不用忙活我的,我这就出去寻么看看哪有木桩,茅草什么的,找来咱们尽快把马棚搭起来。”说着宫胜就要起身,姥爷赶忙拦住他,说是不差这点时间,怎么着也要留下来吃早饭,就算是吃过了也要再吃点,吃完了自己也跟他一起去找。

      宫胜哪里肯听,一味要走,跟姥爷又撕扯起来。

      我爸见两人僵持不下,出手拦了一把,“余叔,这事你就别操心了,我和宫胜大哥一起去,早点找来还能早点搭起马棚不是?”说着也不管姥爷同不同意,一把拽了宫胜就往外走。姥爷也不好拦着,只能翻身下炕,想要送送两人。

      宫胜回手拦了姥爷,让他不要送,姥爷只好点点头提醒他们慢走。

      我爸先一步出来到外屋地,见我妈蹲在地上生火,伸手扒拉了她脑袋一下。我妈仰头望着他,鼻尖上一块灰黑。我爸微微低了低身子,伸出衣袖帮她蹭干净鼻子,轻轻说了句“别难过了”后,便转身离开了。

      ......

      中午时分,老队长和陶罐子也来到了姥姥家。

      老队长跟其他人一样安慰着姥姥家里人,说是听说家里马棚失火了,而且晓秋也受伤了,让她在家多休息几天,家里有什么困难和队里说,队里会想办法帮忙。

      姥爷犹豫地摇摇头,“之前欠着队里的还没还上,这会儿怎么好意思再张口......”姥爷一辈子硬汉做派,此时话里却无不透出无可奈何。

      我站在炕边,看着姥爷把卷好的旱烟一根接一根地不停搁进嘴里,心里无比酸涩。

      我还在世的时候,姥爷是我心目中绝对的大家长角色。说话办事都是精明强势,说一不二。此时却是吞吞吐吐面有难色。可想而知,到底是“生活”比人来得无情,总能将人迫到如此窘境。

      不过姥爷没说完的那句话,还是引起了我不小的疑惑。之前还发生过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老队长还在炕边安慰着家里人,陶罐子说是去趟茅房,便起身去到院子外边。所有人都对他不甚在意,我却时时留心着他。

      我总觉得他这次跟着老队长一起到姥姥家里来,一定居心不良,至少也是来看笑话的。

      我就是这样的人,喜欢凭着第一印象评断一些人和事。尽管律师是一个无比理性的职业,但依然没能撼动我这个毛病,哪怕是一点点。

      我站在屋门口,看着他当真拐进了院子角落的茅房去。我撇了撇嘴,这次没做别的不代表下次不做。

      从院子角落的旱厕出来,陶罐子在失火的马棚处转了转,脸上不时的露出一抽一抽的坏笑。

      我站在门边冲他的侧影狠狠翻了个白眼,果然是个小人。

      陶罐子绕了一圈后走进屋子,却在外屋地停顿了一下,左右瞅了瞅见没有人,直接撩开了西屋的厚厚门帘,走了进去。

      西屋——大姨余晓春的房间。

      此时所有人都在东屋,没人注意到陶罐子的动作,只有我悄无声息的跟着他进到大姨的房间。

      其实这也是我第一次进到西屋。屋子不大,但整洁干净。

      进屋右手边就是一通铺半人高的炕,上面铺着一层苇子编的炕席,炕头上摆着个条形矮柜,上面是整齐码好的层层被褥。柜子下边是一排抽屉,最里面的那个抽屉还没有关好,微微有一角白色纸片露了出来。

      我偏头看了一眼陶罐子,他进门就眼尖地盯住了炕里的那个抽屉。微微眯了眯眼,看了看门口后迅速侧身坐到炕边,双手撑在身子两侧,扭着屁股蹭了进去。

      他轻轻拉开抽屉,拿出那张白纸。我跟着飘上床,偏头看过去,竟是大姨的高考介绍信。

      陶罐子两手抻着介绍信边缘,片刻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闷哼,似是不屑地笑了一声,然后把信随意地丢在炕上又继续翻动大姨的抽屉。

      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种未经他人允许私动他人信件及物品的行为已然构成民事侵权。我抬手就想照着他的后脑扇过去,想了想又收了回来。且不说打人本身对错与否,只怕是我重手下去也与他无害,反而只能我自己惹一肚子气。我权且看他接下来还要做什么,实在过分,我就大喊“看看”,“汪”他个心惊胆颤也是好的。

      我这边想着,陶罐子那边已然从大姨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掌心大小的白色纸袋。我还没看清是做什么用的,他便急迫地打开,从里面翻出一张黑白照片。

      是这张照片!

      这就是我小时候经常在姥姥家看到的那张大姨的照片,是一张老式锯齿花边的黑白照片。具体尺寸我说不清楚,似乎是比现在的两寸照片要大上一些。

      陶罐子拿着照片的手有些颤抖,愣愣地盯着瞅了好久才回过神一般地晃了晃脑袋,又找出那个装照片的白色纸袋,撑开数了数里面的照片,似乎是看到纸袋里一次性冲洗了不少照片,安心地偷偷将手里的这张揣进兜里。又拿起被他丢在炕上的介绍信按原样放回抽屉里,轻轻合上抽屉同时还不忘稍微留一个空隙。

      真够细致的,我怀疑陶罐子是不是经常干这样的事。

      陶罐子翻身下炕,平整了一下炕席,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上个茅房要这么久?”老队长见挑帘进来的是陶罐子,皱眉问道。

      陶罐子也不顶嘴,嘿嘿笑着说是有点闹肚子。

      “走了,走了,就等着你呢。”说着老队长起身要走,姥爷赶忙跟着送出门外。临走老队长还不忘关照着说是有困难尽管跟队里开口,姥爷只“嗯啊”点头答应着。

      临近晚饭时分宫胜和我爸一起回来,两人都是满头满脸的汗。宫胜一进屋就边喘粗气边冲着姥爷比手势,倒换了好几口气才顺出一句整话来。我爸则是沿着炕边坐下,不着急出音。

      “余叔,我跟三儿在南山砍了几棵树,急着下山找车去拉回来呢。”宫胜说着伸手抹了一把由额头滑至眼里的汗。

      姥爷一听,眼里放出一丝精光,惊讶之余不忘往嘴里搁上一颗旱烟,“在哪?”

      “南山。”我爸气顺的差不多,转身接了一句。

      姥爷点点头,“走!”说着重重吸了一口烟后直接用手捻灭了扔在地上便翻身下炕。

      眼看天色已晚,几个人这是打算摸黑上山么?

      姥姥有些担心,看着几个人在院子里套车,不住的在一旁念叨着,说是等明天白天再上山,路也看得清楚些。

      “这山来来回回走了几十年了,闭着眼睛进闭着眼睛出都行,你就别瞎操心了。”说着姥爷回身将姥姥推回屋子,“今晚拉回来,明天一早就可以动手搭棚子了,你就做好饭在家等着吧。”

      姥姥拗不过姥爷,只好扒在门框边不住地喃喃着要他们路上小心。

      我妈坐在炉灶前烧火,手里一根烧火棍随意拨弄着灶底柴火,眼睛却是紧盯着着外面的人,似乎也透着隐隐忧心。

      ****

      乡下的入夜似乎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刚刚还觉得天空隐约有些亮意,此刻却是完全黑了下来。我飘进屋子瞅了瞅柜上的一口老式座钟,时间竟指向六点三十分。

      我颇有些惊讶,要知道在我还在世上的时候,一直称六点钟为下午,而不是晚上!

      然而此时的周遭,已经如浸墨中。

      ****

      晚饭做好,摆了方桌在炕中央,可是家里几个女眷却没有一个人拿动筷子。只是盘坐在桌前不住眼地望向窗外。

      透过窗子望向远处,黑压压的乌云不知何时已悬在半空,密实地让人有透不过气的感觉。似乎伸手就能够下一朵,轻握就能攥出水来。

      姥姥叹了口气,“吃饭吧。”说着拿起筷子,可是眼睛却还是望向窗外。

      窗外突然乍现一瞬耀眼的光线,墨空被撕裂两半,随后“轰”的一声鸣响,顷刻间暴雨大颗大颗地倾泻而下,打在房前屋后,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雷声炸响的一瞬惊落了姥姥手里的筷子。

      大姨翻身跳下炕去,拿了立在门后的雨伞就冲出屋子。我妈在炕上一顿也跳下炕追了出去。姥姥愣了愣神,举手狠劲拍了小舅大腿两下,小舅唔嗷着边喊疼边跟着也冲了出去。

      院子外,三人齐齐顿住脚步。

      姥爷驾着马车冲进了院子,马车上坐着的宫胜一脸焦急,正撑着衣服遮在我爸上方。而我爸闫彬却是躺在马车里,一动不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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