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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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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被抬进屋里,靠着炕头暖和的地方躺下来。
姥爷支使小舅跑去闫家报信去了,自己则找来毛巾帮他擦干,又找出自己的干净衣服给他穿上,宫胜在一旁搭着下手。
我妈和大姨在外屋地急得直转悠,直到姥爷给他换好衣服才走进屋子。
“到底怎么回事?”姥姥眉头紧皱地看着姥爷,略带埋怨。
“没事,没事。”宫胜摆手,似乎为了打消姥姥的疑虑和担心,又补了一句,“三儿从小身子骨硬实,一会儿准保醒过来。”
“有没有事不是你说得算的!一会儿闫家人来了,难道跟人家说‘你儿子一会儿就醒’么?”大姨突然起急,冲了宫胜嚷了一句。宫胜一愣,转过头看向大姨,一脸的难堪。
姥姥嗔怪大姨瞎说八道,宫胜却摆摆手说是怪自己没想那么周全。
大姨似乎也发觉到了自己的冲动,垂了一下眼皮后又转而看向姥爷,“爸,到底出什么事了?”
“三儿他从......”姥爷刚想要解释,我爸却轻咳一声,转动一下脖子醒了过来。伸出手撑在身子两侧,似乎是要坐起身来。姥姥赶忙伸手在我爸背后扶住他。我爸跟姥姥说了声谢谢,转头对上姥爷,颇费力地说到:“余叔我没事。”
我妈在地上愣了半天,似乎一直是眼里有晶亮的东西在打转。这会见我爸醒来,却是迅速收回了在眼窝里转悠的泪水,一个蹦高跳起来打在了我爸胸前。
我爸被这猝不及防的一拳打得闷哼一声,却换来我妈狠狠的一记白眼,“没事你装什么死啊?!”
我爸干咳了几声,吓得姥姥赶忙伸手在他背后顺气。姥爷狠狠瞪了我妈一眼,刚想要张嘴,却听见门外有响动。抬眼看去,是小舅带着闫家人回来了。
爷爷、奶奶和小叔闫松一起走进来。
奶奶见到半靠在炕上的我爸,眼圈立马红了,爷爷回头瞪了她一眼,奶奶赶紧收起还没来得及流下来的眼泪。
姥姥上前安慰着,奶奶笑着摆手说没事,脸上却是一副忧心儿子的表情。姥姥其实也不确定我爸到底是因为什么晕倒的,只好宽她心说:“没事,三儿只是在炕上躺了一会儿。”边说还边转头看向小舅余杰,冲他狠狠一瞪眼。
我估计姥姥一定是觉得小舅在路上说了什么,让闫家人预先估计了闫彬出事的严重性,才在一见到面时就泪水翻涌的如此之快。
姥爷拉着爷爷想要解释几句,倒是爷爷不拘小节一般地说是孩子年轻,磕磕绊绊的是正常事。
姥爷点头称是,又夸了我爸几句,这才帮着一起把我爸送出门去,宫胜也跟着离开了。
回来后大姨忍不住又询问姥爷到底怎么了,姥爷烦躁地一挥手,“都去睡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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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大家早早醒来。
日子再难还是要过。
姥爷出院子把昨天拉回来的树干码平放在地上。昨夜淋了雨,今天要晒一下。看来搭马棚这事,倒不能急在这一天两天了。
吃了早饭,姥爷带着大姨和我妈又去到了稻田。
这时躺在炕头的三姨轻咳了一声,微晃着脑袋转醒过来。
姥姥高兴的不行,跑到外屋地说是煮两个糖水鸡蛋让三姨补补。
睡了整整一天一宿的三姨,醒来时还是有些虚脱。争扎着坐起身,却突然想到什么一样猛得低下头在身上来回翻找。
一阵徒劳的翻找过后,三姨像失了魂魄一般泄着身子倚在墙边,眼睛虚虚地盯着前方,竟是完全没有了焦距。
姥姥端着煮好的糖水鸡蛋走进屋子,却看见三姨一副呆滞的模样,当下有些不知所措。把碗放在炕头,自己伸手探向三姨的额头,嘴里喃喃一句“还好没有发烧。”
三姨似是被姥姥的动作惊醒,眼皮抖了两抖,竟是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落下泪来。泪珠大颗大颗拼命地往下掉,如泄洪一般收势不住。
“秋啊,秋,”姥姥出声唤着三姨的名字,心疼地揽过她肩头,把她一把带进怀里。“别哭了啊,有啥事跟妈说。”姥姥抚在三姨背上的手一下一下,来回摩挲。
“没了,什么都没了。”三姨再度失魂般反复念叨着这一句,最后终是忍不住,把脸埋在姥姥胸前,放声痛哭了起来。
姥姥没有再出声,只是紧了紧怀里人,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窗外有初冬明耀的太阳,刺得人眼生疼,也刺得姥姥泪流满面。
****
日子一天天过去,稻田里的稻子终于收割完成,被全部运到了队里的场院去晾晒,脱粒。
那场大火之后,三姨再也没有半夜出来过。而那之后的第四天,姥爷找来了宫胜和队里的几个人帮忙搭马棚。
立木桩,苫茅草,也足足忙了两天。
事实上,我爸闫彬也在搭马棚那天来到姥姥家里。只是姥爷并不想让他干什么活,只让他在屋里歇着。他却直接走到几个正在苫茅草的人身边坐下,“苫个顶子还是没问题的。”
我飘到闫彬边上坐下来,看着他跟着其他人一起用茅草编棚顶,似乎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
姥爷看着我爸行动自如,这些天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叮嘱我爸一句后,转身跟别人钉木桩去了。
见姥爷转身,我爸舒了一口气。伸手够一旁的茅草继续编制。只是伸动右手臂时他总是习惯性皱一下眉。
他一定手臂有伤没好,却硬撑着来帮忙,只为求姥爷一个宽心。
我一边猜想着一边又隐隐想起,我在世那会儿,闫彬经常会在阴天下雨时感觉到右臂疼痛,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时候落下的病根。
我越发好奇那天晚上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搭马棚的前一天,姥爷背着几个孩子和姥姥说了几句悄悄话。
说得什么我没听清,只见姥姥叹息着点点头,随后姥爷便自己一个人去了生产队。我忍不住好奇跟在他身后一起去到队里。
原来姥爷是借钱去了。
虽然搭马棚的原料、人工等都是乡邻帮衬,不需要什么钱。可是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加上再过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大姨就要进城参加考试,总还是需要钱的。与其到时候临时来借,不如现在一并借了去。
姥爷跟队里老队长说明情况,似乎每吐一个字都极为艰难。
我知道这个时期赚劳动公分就是和钱挂钩的。平日里赚多少劳动公分到年底就换算成相对应的钱数统一发放到各家各户手中。说白了,姥爷这顶多算是提前三个月拿年底奖金而已,着实没必要这么低三下四,难以启齿。
老队长犹豫着还没出声,一旁的陶罐子倒是先开口了。
“余叔呀,不是队里面不帮你,实在是......”说到一半,陶罐子伸手拿出一个小本子,翻了几页指着上面说道:“你看看你这两年跟队里借了多少钱,到现在还欠着没还清呢,这又来借钱?让我们怎么借给你!”陶罐子不客气地把本子撂倒姥爷眼皮底下,明明一派小人得志的样子偏又要装出无能为力的惋惜表情。
姥爷没说话,伸手合上了眼下的本子,看了一眼陶罐子没出声,转头又对上老队长。
“老队长,你就再帮我这一次吧,来年开春我们一定好好干。”姥爷双手背在身后,拳头握的死紧。
“......行。”老队长犹豫着答应。“不过你们要尽快还上,别再拖了。再拖下去对队里不好,对你们自家也不好。”
“嗯。”姥爷点头答应。
回去的路上,姥爷低头无语。微有些驼背的身影被斜阳拉的老长,映在沙土小路上,说不出的凝重。
怎么会欠钱?我一路跟在姥爷身后,想不通这个问题。
......
转眼十二月,比起秋收时的忙碌,此时倒是显得轻松不少。众人每天去到场院翻晒稻谷,脱粒去壳,不时的唠上几句嗑,倒也闲适。
只是三姨越发的沉默了,偶尔有人跟她说几句,她便“嗯,啊”的敷衍着,慢慢地别人觉得无趣,也都少与她说话了。只有我妈,三不五时的扮出个鬼脸逗她咧嘴一笑。
闷闷不乐的还有姥爷,他心里也装着许多我还没弄清楚的事情。
远远地有个身影冲着姥爷走来,姥爷低头翻弄着玉米没有看见,我却是看得一清二楚,来人正式陶罐子。
“余叔,忙呢?”陶罐子明知故问一句。姥爷只点点头没回他话。他也不觉无趣,绕着姥爷走了几圈,突然顿住,降低声音煞有介事道:“余叔,你家欠着队里钱欠了这么多年了,这眼瞅又到年根底下了,总这么着也不是办法呀。”
“明年会好好干。”姥爷似乎对这个陶罐子也没什么好感,不过也没有要开罪他的意思,只是淡淡撂下一句,继续低头干活。
“余叔,我有个方法能让你还清欠队里的钱,”陶罐子笑眯眯地看着姥爷,见姥爷闻言顿了下身子,忙又补充一句,“甚至还能有多出来的钱过个好年!”
姥爷直起腰看着陶罐子,眼里有闪烁不定的光。
我猜陶罐子一定没什么好主意,可是任谁都会在这个时候渴求知道他卖的是哪个关子,姥爷也一样。
“......什么办法?”姥爷犹豫着还是问了出来。
“明天,明天晚上到你家说。”陶罐子坏笑着转身离开了。这个小人,竟然这个时候还兜圈子。
姥爷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继续埋头翻玉米。
我却心有不甘,到底是要看看明天陶罐子会说出个什么名堂。
只是没想到,明天一事竟然就此牵动了众多人的命运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