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秋 ...
-
与往常一样，我又走进马棚，坐在三姨身边。
今天的她，有些不同。
以往每天晚上她来这里，都是看书。今天她却没有带书来，只是从贴身的衣兜里翻出晚饭时仔细收好的那张纸，借着油灯昏黄的光亮一个劲儿的瞅，弯弯的媚眼里尽是掩藏不住的笑意。
我想今晚她是来分享喜悦的。
与风，与树，与月，与星，与......我。
......
许久后，缓缓地，我见到她的身子向挂着油灯的一侧墙壁靠过去。我起身看了看，原来竟是沉沉睡去了。
她居然就这样靠着墙壁睡了过去，但睡容里却有挥之不去的笑意。
我看着她瘦削略有些泛黄的脸颊，颧骨处尽是风霜皴皱的痕迹，细碎的有些弯卷的刘海随着寒风摆动。
我想或许今天是她长久以来，最放松的一天。
尽管天寒风大，我却是希望她能踏实的熟睡，她真的太需要休息了。
只是，不要感冒了才好！
我看了看四周，只有一些干的稻草。我想要帮她铺一些在身上，至少也可以稍微抵御一下寒风，却也是无能为力的。
我叹了一口气，能做的实在有限。
深夜的寒风呼啸，我晃着身子走出马棚。
姥姥家的马棚是茅草盖的。因是在院子角落，所以侧面和背面有石头墙体支撑，而另外两边则是透空的，对角上一根粗直的木桩支撑，顶棚也用木梁穿插，铺盖上一些茅草，看上去简陋异常。
马棚里的马就栓在木桩上，此时也哼着鼻子沉睡着。
今夜的风很大，俨然藐视一切。
挂在墙壁上的油灯摇晃着忽明忽灭的灯花，终是在一阵强风的袭掠下被翻落在地。
地上细碎的干枯稻草见火即燃，很快牵引着火苗燃向角落的那一堆枯草，和枯草上的人。
风呼啸着灌进马棚，真真是风助火势，火借风威。
转眼间火苗已窜成吞吐的火舌，叫嚣着似要冲破这简陋的牢笼一般。
我尖叫着冲进马棚，拼命地大喊着三姨的名字。我想要摇醒她，却只能再一次深切感知自己的无能为力。
要知道亲眼见着惨剧酿成却不能有所作为，是世界上最为残忍的事情。
就在我撕心裂肺的大喊着却无济于事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看看”，这个唯一能帮到我的“活物”。
我飞快的冲出去，向“看看”大喊。我不确定它是不是只能看见我而不能听见我，唯有奔着它的窝跑去。
“看看”许是听见了些响动“腾”的站起身，猛得摇了摇身子。
“‘看看’快，快。”我见它醒来，脚步停在半路，冲它猛烈摇晃手臂。它看见我和我身后熊熊的火光，撩开四爪冲了过来。
我引着他跑到马棚，自己直接冲了进去，它也跟着冲了进来。
我是游魂，无所谓水火，可“看看”毕竟为活物，大火掠过它的皮毛，烧出一片焦黑。
“看看”受惊，一个转身又窜了出去。
我急得跳脚，“看看”也绕着起火的马棚一阵呼号，想要再冲进来，却在火外试了几次都无法进入，四爪在泥土地上焦急的挠拨，扑腾起一阵灰尘。
马棚里的马开始嘶嚎，受惊般地撩蹄子想要跑出马棚，栓马的木桩受火势与惊马的双重撕扯，开始摇摇欲坠。
烧焦的稻草冒着滚滚浓烟，向上翻腾。
我不清楚三姨还没有醒来，是不是已然被烟熏得晕了过去。
如果她不能自己醒来，那么......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站在火场里，一种愤怒的悲凉从我心底升腾，我是不是真的只能看着事情发生而无法改变。
我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闫冬，你要冷静。
我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只有“看看”。
我冲出马棚，想要引着它再往里冲。
看着它身上的焦黑，我只有一肚子的泪水想要决堤。
它同样也是生命，而且是我如今唯一的朋友。
可是三姨，我一定要救！
突然，“看看”狂吠着掉头跑开，冲向院子前方一个盛满水的高大水缸。
一瞬间，我觉得堵在胸口的重石，似乎破了一个口，投射进了一丝阳光。
我知道“看看”是好样的。
放在院子西角的大水缸约有一米多高，缸口处略有些滑腻的青苔。这是之前我就有留意到的。
这缸许是留着冬天腌制酸菜用的，只是现在里面蓄满了水，不知是不是下雨时积蓄起来没有倾倒的。
“看看”绕着水缸转了几圈，几度焦急地冲上去时都因为缸口过高，重重地撞在缸壁上又狠狠地摔落下来。
但每一次摔落之后又都是立刻扑腾着翻起身，再冲上去。反复几次，却依旧没有办法。
我站在马棚外急迫的看着“看看”，突然看到水缸不远处，有一堆碎石块，那是上次宫胜补砌猪圈时剩下的。
我大喊着“看看”，它回头看我，我指了指那堆碎石，它似乎是能明白我的意思一样，跑到了石堆边。
其实，我并不能保证这一招是不是管用。因为石堆离水缸还有一些距离，如果“看看”不能从石堆上准确地跃进水缸里，那么只能是比之前摔得更为惨烈。
但是我没有别得办法，只能一搏了。
“看看”不顾一切地冲上碎石堆，但由于惯性巨大，加上碎石只是胡乱堆叠，不能承受这样的重量，纷纷滑落着坍塌下来。
“看看”踩在石堆上，还没有踩稳，便跌下来，重重摔在纷杂的石块上。硌得它发出近乎凄惨的悲鸣。
我的心随着“看看”的重摔而被狠狠地撕扯了一把。
我焦急地盯着“看看”，它一边狂吠着试图唤醒沉睡的家人，一边又争扎着爬起来，再一次冲上了石堆。
这一次，它跳上了一块稍大一点的石块，在这块石头也摇晃着要塌下来的时候，又猛地向上一跃，踩在上面一块石头上。
就这样，“看看”在与坍塌的碎石比速度，抢时间。
终于冲上石堆顶端，“看看”甚至没有时间调整跃身的姿势，便呼号着飞起跳向水缸。与此同时，石堆滑塌，散落一地。
“看看”勉强一跃，由于距离太短，来不及在空中调整姿势。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惯性地一头撞上缸口，接着身子一歪，就要再次摔下去。
不过它迅速伸出前爪，紧紧扒住缸口，两只后腿在缸壁外急速蹬了几下，终是艰难的向上移动了些距离，却由于缸口滑腻的青苔，让它一个抓不牢稳，大头冲下倒栽着扎进水里。
“看看”落水的同时，我看见了东屋的窗户上灯光亮了起来。
姥姥姥爷终是听见了“看看”的呼号，注意到外面有异常了。我双手紧握在胸前，祈祷着他们能快点赶过来。
就在姥姥姥爷慌乱披着件大衣跑出来的时候，马棚里的马终于经受不住炙热的火舌，嘶鸣着冲了出来。连带着支撑顶棚的木桩被生生扯断，顷刻间轰然倒塌，一侧的顶棚木梁斜斜的砸了下来。
一家人还没有来得及冲向马棚，就在门口目睹了这一切。
姥姥尖叫着喊了一声“晓秋”，当即晕倒在地。姥爷冲小舅大喝一声“把你妈抬屋里去”，自己便一个箭步冲向马棚，脱下自己身上的军大衣便猛烈扑打着熊熊燃烧的大火。
“晓春，晓冬打水来。”姥爷一边呼喊着有些吓傻了的大姨和我妈，一边试图钻进火中，然而由于顶棚的坍塌，只有沿墙壁处留了个狭窄的三角缝隙。火势猛烈，人根本无法进入。
大姨冲到井边打水，我妈倒是想到院子里的那口水缸，于是拎着桶冲了过去。
刚到缸边，却见里面一阵翻腾。“扑”的一声，竟是“看看”从里面伸出头来。妈妈被吓得一个趔趄，“看看”却是蹬着缸壁跃了出来。
出来时一个打滑，又是重重一摔。踉跄着起身，“看看”毫不犹豫地冲向了马棚，一路狂奔一路狂吠，叫声近乎穿透整个天际。
“看看”顺着墙体一侧的三角缝隙直接钻了进去，大火和浓烟让人看不清出里面的状况，姥爷只能也飞奔向院子里，把自己的军大衣往缸里浸湿再披上。
没一会儿，“看看”撕扯着三姨的一只裤脚，费力地把她向外拖拽。姥爷看到三姨的一直腿已经被拖出，也管不得那许多，推开“看看”，自己上前一步，伸出胳膊抵住一旁的一根斜插的还在燃烧的木梁，大力地把它推开，趁机把三姨从火场里抱了出来。
......
火势完全被扑灭时，天空已然透出丝丝光亮。
清晨细微的光线洒在焦黑的残垣断木上，坑洼的土地上的水迹折射了不均匀的晶亮，像是布满皱纹的老人脸上纵横的泪水。
......
三姨被抬放在炕上，一脸灰黑。
大姨担心地拍打着她的前胸，帮她顺气。
姥姥这时也悠悠转醒，见到三姨躺在她旁边，猛得坐起身来。也不管自己身体虚弱，伸手抚上她的脸颊，一边帮她擦干净熏黑的地方，一边含泪念叨着三姨的名字。
姥爷坐在炕头卷了一根旱烟，不住嘴地抽着，似乎在吐出烟圈的同时能吐出这所有的烦闷。
“看看”不知何时从外面溜了进来，嘴里发出些“呜呜”地低鸣。四只爪子抓地不稳，几乎是一步一滑。
小舅跳下床，抚了抚“看看”依然湿漉漉的毛，“好‘看看’”说着跑到外屋地，从灶台下取出些没燃尽的木柴放进碳盆里，然后拿到屋里来，给“看看”烤火。
“看看”绕着微暖的碳盆走了几圈，然后卷曲着身子躺了下来。打了几个喷嚏后，似是隐隐睡去。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