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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这场雪纷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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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雪纷纷扬扬下了两日。
期待中的赏梅须要等到雪停后才能举行。李清原本是最耐不得冷清寂寞的,如果在以前碰到这样恶劣的天气,只消在家里闷上半日肯定是早已不耐烦了,可这两天,她的心情却是极好。
施太医天天过来看诊,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自从几个月前便被韩王指派伺候永嘉公主。所幸公主并不如传闻中那般体弱多病,平日里三日请一次平安脉,倒是清闲的很。谁知,这日一大清早冒着大雪被急急的召唤而来,见到王府的李总管那般焦急的模样他不免吃了一惊,莫不是公主突发了急病?
忐忑下进入内室,却见裴侍郎亦在。在宫中当差多年,早就知道该耳塞目闭,谨言慎行,只做自己份内之事。他行过礼后便上前看视,却见公主虽是半躺在榻上,精神却很明朗,伸出白嫩嫩一只手来给他诊脉,微微笑道:“怎么还烦了施太医来?辛苦你冒着大雪跑一趟了。”
“哪里哪里。老臣能来伺候公主何敢言辛苦。”待侍女在手腕上盖了丝帕,太医搭了二指上去,捻须屏息细细分辨脉象。
半日,文修先开口:“如何?公主可有碍?”
“裴大人放心,公主是受了些风邪之气,寒气虽强,幸而及时取暖,还不碍事。我这里开几剂发散风寒的方子,吃上几日便可大安了。”
“啊?要吃药啊?苦死了!”李清撇了撇嘴,一脸无辜地望着文修:“不要吃药了吧?我一点事都没有,真的!”
“吃不吃药可不是我说了算,得听太医的不是吗?你若不快快的好起来,只怕赏梅会也无法参加了,那不是扫兴之极?”
“这。。。。”李清光是那些中药汤就觉得嗓子里冒起了苦水,见文修毫无通融之意,只得眼巴巴的看着施太医,恳求道:“那就少开几副吧!让他们熬药时多加些糖,行吗?”
“公主莫怕。这药并不苦,吃上三日便可。另外,我再拟一个驱寒固本的方子,每日把药包放置浴桶中,泡上一刻钟,效果便更好了。”
“那好,让你费心了。”
太医告退之后,一时端了药来,裴文修哄着她吃下,又陪着说了会话,中午时分才离去。隔日又是一早便来,并捎带了一些时鲜蜜饯让她过药。期间,柳舒云来探视了两次,从信也得了消息,派人送了好几样奇巧玩意,有可自行的独轮车,扮鬼脸的小木人,并捎了一封信笺来,上面写着要她好生养病,等雪停了便来看她,有什么想要的想玩的只管告诉我云云。李清也不客气,即刻回了一封信,乘机一二三四五点名要了好几种东西。
雪后初晴,日光映得到处是一片耀目的白色,远处的山峦,城郭都掩盖在厚厚的白雪之下,像一个琉璃般的童话世界。
“公主,我已经打听了,这回不但陛下和皇后还有各位娘娘,连太后也说高兴,全都要来赏梅!连着好几年都没这么齐全了,梅园那里昨天半夜就有人在布置,李总管忙得快要飞起来了!还有,还有。。。”
“好了,别说这么多了!快点给我梳头,我要赶早了去,先去堆雪人玩!”
“这不好吧。这病刚好,别又受了凉,叫韩王殿下知道了,奴婢们可担不起。”
“我在屋里已经憋了两天了,没病也憋出病来了!韩王这两天人影都没见着,定是忙他自己的事去了。我的小佩姑娘!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你说!你难道就不想痛快的玩一场?”
小佩嘻嘻笑道:“还是公主了解奴婢。那咱们多穿些,我和齐欢再多带上几个手炉子,只怕也不要紧了。”
一时穿戴完毕,到了院中,便有人抬了软轿来。
不知何时,两个熟悉的身影又站在了身后。
并没有说什么话,可这种安心的感觉真的很好,李清心满意足的上轿,一行人便朝了梅园而去。
这梅园在王府最东边的一处,种植着十几亩梅花,品种各异,现当下白雪红梅,芬芳吐艳,暗香浮动,最是赏玩之胜景。
他们一行人走得甚快,到了那边,旁人都还未到,只有李总管带领一众仆役在做最后的布置。梅园中有一座偏殿,四廊都可敞开,正是做赏景宴请之用,此刻早已是灯火通明。
李清先还纳闷,大白天的何必点火,待进去了才发现:殿内四周摆着几只大铜炉,炉内燃着紫碳和香料,而整个地面下还有火道,故外面寒风瑟瑟,这里面却暖意融融,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公主,您这么早便来了?”李总管忙丢下活计,笑迎上前:“陛下和太后的圣驾要正午时分才到,您只怕要等上半日了,不如去偏室歇歇?”
“你们只管忙去!我随便看看,不用管我。”她见众人忙乱,也不愿在这里打扰了他们,便又走了出来,信步朝旁边一座土丘跑去。
麂皮的小靴子踩在雪地里,发出咔哧咔哧的声音,李清兴奋地朝小佩她们招手:“快些上来!那路上的雪都被扫干净了,有什么意思?这里的雪好厚!哎哟。。”她一脚踩进了个小坑,顺势便坐在雪堆上,抓起一把雪团便朝下扔去!
小佩她们亦都是爱玩的,开始还有些拘谨,被李清连砸了几回后便也顾不得了,“公主!别逃!奴婢可要报仇来了!”
“哈哈,你们两个人加起来也不是我的对手!”李清一边回击,一边朝坡顶上跑去,那顶上有几株绿萼梅开得灿烂光华,“好美啊!竟然还有绿色的梅花唉!”惊叹着伸手正要去摘,一个雪团正砸在那枝杈上,雪片夹着花瓣扑簌簌往下掉,落了她一头脸,有些还钻进了脖子里,“啊!好凉啊!小佩!你干得好事。。。”她笑着解下风帽拍打,“看我待会不打得你落花流水!”
“公主饶命!嘻嘻,谁叫您只顾看花,却忘了这身后还有战事未了呢。再说,你瞧瞧我们两个,这挂彩的可比您厉害多了!”
看她二人,果然身上好几处雪印子,头上的发髻也都歪了,小佩更是狼狈,因被雪砸中了脸,她胡抹乱擦一通,这眉毛也断了,胭脂也糊了,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
“哎哟哟。。。哈哈。。。。不行了,不行了。。。笑得肚子痛。。。”李清一手指着她的脸,一手捂着肚子,“你。。你待会。。大家来了,快躲起来。。。不然,你以后嫁不出去。。。我可不管。。。”
小佩忙拿出小镜子一照,把自己都吓着了,“怎么办呀?怎么办呀?公主。。。。5555.。。。我这怎么见人呀!我这才买的香浸胭脂。。。都成猴屁股了。。。。5555555555”
“好啦!笑也笑够了,快别乱揉了。”李清用丝帕帮她细细的擦掉脸上的污渍,“咱们随身带着东西呢,怕什么,我待会一定帮你收拾漂亮了。放心吧,再怎么样,也不能让你在裴大人面前出丑呀,你说是不是。。。”
“公主又取笑我。。。”
这一闹一笑,都有些热了,李清干脆脱了斗篷,正要去摘那绿梅,却一眼望见院墙外边,一个穿着紫色皮袄的女人低头站在那里,离的有些远,看不清面目,“咦?那人是谁?”
小佩看了看,恰巧那女人转头张望着什么,惊道:“那不是柳选侍吗?她怎么一个人出了角门去了?”
李清见院墙外是一条街道,但并没有行人,沿街的铺面也都紧闭门户,“外面是哪里?”
“这园子是王府最边上了,那墙外便是坊街。”
“怎么街上都不见人。”
“今日陛下要来,自然是早就封了路了,您看那街两边都有禁军把守呢。”
“哦,这样啊。”李清看柳舒云在门外徘徊,似乎在等人的样子,“她在干什么呢?不如让我去吓她一下!你们别吭声!跟着我来!”她团了个大雪球,捧在手上,便直接从山坡的另一边奔了下去。一路狂跑,直冲到墙边才收住脚,喘了喘气,蹑手蹑脚的溜到角门边。
“看招!”她突然扔出雪球,拍手笑着跳出去,“哈!砸中你啦!”
柳舒云果然如想象中一般,呆若木鸡的站在那里,可是!她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个男子!
三人面面相觑。
“啊。。。公主!您怎么到这里来了?”舒云慌乱中忙拉了那男子一下,“立仁,还不赶紧拜见公主殿下!”
“这位是?”
“回公主,这是我娘家的远方堂兄,柳立仁。”
那男子也回过神来,一听面前来的竟然是公主,赶忙抖索索跪下,耸拉着脑袋显得极为窘迫。
李清见他面目蜡黄清瘦,突突的一双鱼眼,穿着倒是一身干净的灰袍,只是当胸被砸了一团雪渍,倒有些过意不去。
“起来吧!我不知道你在这里,原想和柳妹妹闹着玩呢。弄脏了你的衣裳,真是抱歉了。”
那人嘟囔着几句不敢,仍是低着脑袋不敢直视。
舒云拉了他起来,嘱咐道:“那事我已知道了。今日府中有事,你这样进来见我,已是大大不该!去那东边,彩玉仍在那里等着,你快些回去!”
那人唯唯应声,又施了一礼,便沿着墙角溜去了。
舒云见他走远了,突然跪下:“公主,我犯了规矩了,甘愿受罚。”
“你这是干什么?快点起来!有什么事慢慢说就好。”
李清把她拉进院来,“不过就是你私自见了娘家的亲戚,有什么了?只不过你不该这么躲躲藏藏的,光明正大的让他进来见面不好吗?”
舒云低了头,“公主教训的是。只是,我娘家贫弱,早就不是什么有脸面的人家。我也不过是府中一个随侍,有什么资格招待亲友来访?若是被人听见了,只怕又要惹上是非。所以,我一向不见家人,也嘱咐他们无事不要来寻我。谁知。。。”她叹了口气,“这位堂兄虽是远亲,原先却有助过我家,家里虽是务农,也算殷实。谁知,自从去年,蜂盗四起,家里遭了灾荒,他实在过不下去,便一路流落到此。不知怎的,他打听到这里,便辗转寻了彩玉带话进来,望我给他谋个差事。。。。”
“哦,原来如此。”李清笑道:“这本就是件小事。你和七哥说一声,不就好了。”
“这。。。。殿下最烦人以情徇私,只怕。。。不好。。。我原先倒是想与李总管通融下,在府里寻样事体做做。但刚才与堂兄一谈,他家道虽落,心气却还高,原先他亦读书甚好,现下身子也弱,不适宜做些粗重活计。若是能入六部,做一随员,跟着学习文书杂务,一边也能复习功课,将来还可参加举试,那便最好了。。。只是,他无名无分,又无可靠举荐,怕是不成。。。。”
说到此处,柳舒云蛾眉紧蹙,满面忧思,想是一大早便在风地里站久了,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公主,这里风大。别只顾着吹了,咱们回大殿里去坐吧。”小佩帮李清系上斗篷,“炎统领他们仍在山坡脚下等着呢,见咱么这么久不过去,定要找过来了。”
果然的,没走出几步,便见炎和风已迎在前面。
“这两个家伙,看的真紧!”虽是抱怨的话,李清心里倒没有丝毫不快,“舒云,我们一起过去,只怕不多一会,大家也该陆续的来了。”
“公主,您请先过去罢。我。。。还要回屋换衣裳。”
“那好吧。”李清凑近了低声道:“别担心。这件事我会帮你的。”裴文修是六部侍郎,想来安排个把人还是不成问题。
舒云微红着脸点点头,便先走了。
李清她们仍是回到偏殿前赏梅玩雪,花了好大功夫终于堆了一个大大的雪人!她还给雪人戴上自己的风帽,又插了支梅花在上头,远远望来,好不醒目!
“哈哈!我说还能有谁比我们更早!果然是你呀!”
一队人朝这里而来,打头的自然是小郡王李从信,他兴奋的围着李清绕了两圈,满脸笑嘻嘻:“亏我还担心你受了凉,只怕病着!哪知道早就这般生龙活虎了!你这上辈子定是金刚罗汉吧?也没见一个大姑娘这般爱玩!你瞧瞧你的靴子!再瞧瞧这斗篷!都拖了半截在雪里了!”
“哼!咱们彼此彼此!你若不是想过来找我玩,又何必这么赶早过来??等中午了和太后陛下一道来不好么?所以呀!你这半斤也别笑我这八两!识趣的,就赶紧帮我把这雪人的肚子再堆胖些!再多铲些雪来!”
“我才刚来!你就使唤上我了!”从信说归说,果然的抄起铲子忙活去了。
吉王等人都在一旁笑看,“这十弟呀!遇上更厉害的梦灵,这每次都吃闷亏呀!”
吉王妃过来携了李清的手,笑道:“那是自然。咱们这梦灵妹妹人甜嘴乖,就算让人吃了亏,那人也是乐意的。文修,你说对不对?”
裴文修原站在一边,听得姐姐这无缘由的问话,也不好答言,只好一笑了之,却慢慢的踱过来,看了看雪人又看了看李清,微笑道:“这雪娃娃白胖可爱,与你这般想象,倒像一对姐妹!”
“瞎说!它这么胖,我和它哪里像了!”
“就算这身形不像。”文修突然伸手在她发髻上一拈,“这头饰倒是一样的。”一朵梅花递到她面前。原来,方才落下的花儿并未清理干净,仍有一朵躲在发间。
她接下花儿,嘟着嘴无话可说,脸上却飞起两团云霞。众人更是哄堂一笑,她只好假装去扑雪人,走开两步,却又回头朝文修招招手,“你来,我有话说。”
文修也顾不得旁人取笑,便跟了上去,两人转到几棵梅树后面,李清便把想要寻个职位的事与他说了。
“这事倒不难。既然是个书生,做个文书随员总是可以。只是,这柳选侍是韩王的人,她怎么不在王府中谋事?反倒拐弯抹角的来求你。”
“她最是胆小谨慎的人,若不是今天我碰巧遇见,她便有再难的事也不会求人的。”便把刚才的偶遇细细说了一遍。
文修听了,半响不语。
“怎么?有什么不妥吗?”
“倒也不是。只是觉得这柳选侍看着是个老实谨慎之人,却怎的干这偷偷摸摸约见私人的事?何况今天是什么日子?王府周围的警戒比平日加强数倍,她又是怎么让那人进来的?”
李清原没想到这些,“她是让贴身丫头带着那人来去的,是不是疏通了某几个守卫吧?这,应该也不算什么大事吧?”
“买通守卫,在平常人家是小事,但今日。。。若是被你韩王哥哥知道了,只怕要发雷霆之怒了。罢了,这些事体你原本就不懂。就别去打这哑谜了。”文修牵起她的斗篷,笑道:“看看,都弄湿了。别再受了寒气,去叫了从信,都入殿去吧。”
被他这么一说,李清满脑子又在回想早上的事,越想越觉得不安。确实,今天布置在王府周边的都是禁军中的精锐,看那人气全无的街道就知道宵禁之严格,别说一个闲人了,就算是一只狗一个苍蝇只怕也是不能放入的。但柳舒云却能在这敏感时刻,让彩玉带了人进来,虽没有带入府内,却也定是买通了不少关节。她本无权势,能花出去的大概就是银两了,这关系到皇室安危的防守,却能用钱砸开缺口,这确实不是一件小事。如果今日不是混入个无关紧要的穷亲戚,而是图谋不轨之徒呢?
皇室的禁军是由韩王李从善亲自统领的,看他这个人就知道他对军务一向严苛,如果知道身边竟然有这样的纰漏,那按他的性格。。。。。怪不得舒云是不敢找他帮忙的。忍不住朝从善看去,他正背手而立听着李总管的汇报,浓眉下的剑目微微低敛,脸上略显疲惫,也不知道这两日,他都在忙些什么?是不是又没有好好睡觉啊?
霎时,他抬眉朝李清一瞥。李清仍在神游天外,突然对上他的目光,不免一惊!惶恐间连眨了几眼,赶紧别过头去。
李从善却一挥手屏退了总管,朝她这里走过来,似乎有话要说。李清满心想着柳舒云的事,生怕被他看出端倪,那可要连累不少人了。恰巧从信在旁边跑过,便赶紧拉住,“哎哎,十弟!我托信给你要的那些东西,你可什么时候给我做了来?”
“拜托呀!你要那么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就算本王是个天才,也得吃饭睡觉,哪里能那么快赶出来!”
“我不管,你答应了我!可不许耍赖!”李清用余光瞟到从善已到五步之外,“啊!对了!太后陛下也该到了!十弟,你和我一起到门口迎迎去!快去呀!”
她推着从信,躲了出去,又见邓王等人来寻从善说话,这才舒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