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Story 1】边界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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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次日是周六，天一早就有点阴。
事后明语回想那个说不好是倒霉还是刺激的下午，他从早上发现那么糟的天气时，就该老实宅在寝室里，而不是风雨无阻吝惜那一天的工钱。明明一出门就看到一只黑猫气定神闲地晃过去，他却没想起折回去好好翻下黄历。
总之，悲剧从来不是一个单纯的意外。当你事后诸葛地回首整个过程，往往会发现，悲剧是由无数偶然所组成的必然。
明语刚迈进店门，就见店长气势汹汹地冲过来，第一个念头就是后悔没跟着袁博去参加联谊……
“明语，你是不是会弹钢琴？”
“啊？啊，是……”没想到是问这个，明语呆了下，忙诚惶诚恐地回答。
“钢琴师临时有事请假了，你替他一下午，工钱一分不少你。”
“店长你是听谁说的啊……”明语终于反应过来，望到刚刚还跟在店长身后贼眉鼠眼的，和自己一起打工的小光，偷偷溜走了。那个大嘴巴……明语暗咒他口腔溃疡没维生素C吃，就被店长强行拖走。
“这是服装。下午一点到三点之间会有客人的指定曲目，能撑下来吧？”
明语看着这件风骚的白色燕尾礼服，嘴角抽搐：“店长，不穿行不行？”
“不行。”
“……”
可我真撑不住这件衣服。
认命地换好装，明语终于鼓足勇气走出更衣间，就听餐厅里有客人要点单。小光又不知到哪里闲晃，明语条件反射地拿起一本菜单过去，却刚到了桌边，那副职业的服务性微笑就僵在了脸上。
座位上的女生抬起头，额前滑落的一缕红褐的发丝下，明媚的眼瞳里露出惊讶的神情：
“明语学长？”
“……左羽然？”
袁博不是说她去参加联谊了吗？明语目瞪口呆，想起自己现在这一身风骚的打扮，顿时不淡定了。
“叫我‘左左’就好了。”左羽然笑着说。
明语总觉得那笑里带着几分促狭，脸一下窘得通红。他终于确信，开学仪式时袁博那声百转千回的“左左”果然是被女生听到了。不然他既非学生干部，又没跟她正面接触过，她怎么就会知道他的名字？
如果是袁博在这，恐怕就会大赞当初那一嗓子叫得好，并打蛇上棍，就此很厚脸皮地跟人家女生展开对缘分的深刻探讨。但此时明语只想有人给他后脑勺一棍子，把那个尴尬的早上以及更尴尬的现在一起打飞到南半球去，从此他的人生纯洁美好，不再有任何污点。
他僵硬地和左羽然打完招呼，几乎是落荒而逃，只想找个地方好好冷静下……
小光畅快地走出厕所，看到像条狗似的蹲在门口的明语，吓了一跳：
“你这是干什么呢？练习大便蹲姿？”
“……画圈圈诅咒你。”
“你快点吧，店长之前已经催了。”小光说。
“……小光，我学院有同学来了。”明语沉默了下，隐晦地表示。
“哦？是美女？”小光一下子来了兴致。
“……”一阵无语，这家伙明显没抓住重点，光一颗狼心泛滥了，他只好继续说下去，“你看我这一身……是不是出去不太方便？”
“没啊，我看挺方便的。”小光上下打量着，笑得很欠扁，“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我看你这身挺不错的，都可以去牛郎店坐台了。”
“……请你圆润地继续上厕所吧！”问这家伙果然就是个错误！
明语满心血泪，拉不到战友，店长那关根本无望。店长可是个典型的工作至上的社会成功人士，向他诉说这点不成熟的小纠结，只等同于送上脸供人家踩，他在学校受老师教育够了，不想打个零工还要受老板教育。
无从选择，只能认命地穿着这身风骚的“牛郎装”，承受学妹的目光洗礼。至于那目光里会有几层内涵，他是不想去想了。
说来人的心理也真奇怪，陌生人前能拿出个破罐破摔的气势，想着丢人现脸也没人认识自己。而到了熟人面前，反而抹不开面子。
明明熟悉的人间，更该报以善意的理解，我们却各自建起高高的墙，躲在后面，防备重重。
（5）
左羽然漫不经心地切着牛排，耳朵里塞着耳机，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
“找到他了吗？”
“找到了，正努力工作呢。”她好像想起了什么，淡淡勾起唇角。
“你心情好像不错。”
“是啊，碰到这家店牛排特价促销了，味道不错哦，回头给你和小猫打包一份吧。”她笑着说。她的语气总是淡淡的，带点开心，让电话对面的人揣摩不出她此时真正的心思。因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绝对算不上让人愉快的。
对方突然就有些担心，因为知道她不按常理出牌的风格，即使明白这很扫兴，她还是忍不住提醒：“羽然，这次千万别任性了，监察部的人已经对你很不满……”
银色的餐刀微微一滞，带出一线血丝。
“……我明白协会的立场，为保证界域间的平衡，对任何危险因子都绝不能手软，会给常世带来灾变的异类都必须消灭。”她的目光缓缓看过餐厅，角落里那对正隔着餐桌甜蜜私语的情侣，左边桌那一伙聊着八卦的学生和前面桌正专注地看电脑的年轻人，穿着制服的服务生穿梭在过道里，植物清新的气息间不时飘过饭菜的香味……“可是，到底什么才是异类？”
电话对面久久一片沉默。她垂下眼睫，轻声说：
“其实，我们就是异类吧。”
“对不起，雅姐，一直让你为难了，我会把握好分寸。”她不等对方的回答，就挂断了电话。
有时真的会怀疑，自己这样的人，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她望着餐厅内出神，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无论是独自一人，还是与他人谈笑风生。一张张餐桌好像一座座孤岛，有无形的线纵横交错，将每个人都隔离在各自的岛上。
即使是普通人间，也会有数不清的隔阂、猜疑、偏见，无意或有意地刺伤彼此。人类是一个害怕受伤的种族，脆弱，敏感，于是为了保护自己不受外界的伤害，画下一条深深的边界线。
那自己这样的人呢？
仿佛有氤氲的雾气模糊了眼前的一切。他们看起来真的好远，好像玻璃球模型里的另一个世界，而她就像小时候接到那件漂亮的小礼物一样，笨拙地捧着它，不知是小心翼翼保护在怀里，还是……释放延续在血脉里的冲动，打碎它。
她想起那个人对她说的：我们其实都是一样的。
仿佛梧桐叶尖几滴积雨滑落，敲击在青石板上，几个独立的音节清越跳跃开。她不禁抬起头，看到一身白色礼服的青年再次出现时，是在演奏席上那架同色的白钢琴前，正埋头试音。似乎感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不经意间，与她四目相对。
彼此短暂的凝滞后，她看到他眼里的局促，于是微微一笑，随意地点下头，移开了目光。
明语松了口气，穿着这身风骚的白礼服实在压力太大，尤其是在认识的学妹面前。左羽然移开目光，让他轻松不少。
但莫名的，也有点失望，为对方淡漠的反应。
好歹一个学院的，来点掌声给点娱乐气氛好不好？这样还真是很无趣啊。
他想起了老三对左羽然的评价：很和善，但有种淡淡的疏离，让人难以接近。
他发现了自己这奇怪的心理，随收敛心神，注意力集中在眼下的钢琴上，脑海里搜寻熟悉的曲目。
C大调自然音阶的白键，变化音的黑键，错落有致，安静地流淌着柔和的灯光。
他的右手微微扬起，在半空中一顿。
再落下，琴键起落，双手在灯光下跳动出一支光影错落的双人舞，指尖滑落温柔而安静的旋律。
Bandari——《Childhood’s memory》。
左羽然的目光再次转来，落在钢琴前专心投入的青年身上。流畅的琴音像回忆的清泉，优雅清冽地流淌在绿植掩映的室内。灯光落在青年专注的侧脸，清爽的短发，明晰的线条，说不上英俊逼人，但很干净柔和。
【是你喜欢的类型。】
左羽然微微一愣，那角落里若有若无的声音，又安静了。
她敲敲脑袋，“别这么说。”
她脸色突然变了。仿佛有人在平静的湖水中投入一粒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最终带动整片湖泊掀起层层波浪。空气分子混乱起来，风带来异样的声音。
明语感到一道颇有压力的视线，不禁抬起头，正对上左羽然专注望向他方向的目光。他一愣，突然起了点开玩笑的心思，炫技般抬起一只手向她招了招。
左羽然却没有理他。
她仍死死盯着明语的方向，总是挂着浅笑的唇角，此时紧抿，线条锋利如刀。明语被她盯得发毛，突然恍然，对方似乎看的不是自己。
不是看他是看谁？他背后可是墙啊。
他的疑问没有持续多久，因为身后的墙突然“轰”的声，碎了。
明语连滚带爬地逃过飞溅的碎石和尘土，还没喘口气，就发现周围的一切，包括不远处的左羽然和刚刚他还在弹奏的那架钢琴，都不见了。
世界被一片茫茫的白色淹没，仿佛造物者突然抹去了他的一切杰作，只剩下天地初始一片混沌的空白。
除了他刚刚逃过的那面粉身碎骨的墙，和墙里露出的那个怪物，脚下还带出一地锅碗瓢盆。
一身黑色马甲白色衬衫的服务员制服，被鼓胀的肌肉几乎要撑破，白色的獠牙伸出翻在嘴唇外，猩红的眼睛好像来自地狱最深处的恶魔。
明语震惊地睁大了眼，因为怪物那张脸，即使变形扭曲到如此狰狞可怖，也依稀可以辨认出，那个刚刚还在和他开玩笑“练习大便蹲姿”的年轻人的轮廓——
“小光……”
明语难以置信地念出这个名字，那个怪物就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野兽般向他扑过来。他避无可避，绝望地闭上眼，喃喃：
“笨蛋，变得这么丑，可会被店长解雇的啊……”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Story 1】边界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