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亚当》香叶桃子

18、第 18 章

　　一声沉闷的叹息。朱庇特收起了炮管。
　　“泰坦，我们的争斗会彻底毁灭文明的种子，你难道没有顾虑吗？”朱庇特问。
　　泰坦抚摸了一下驾驶舱，问周扬：“害怕吗？我的主人，是生存还是战斗？”
　　“战斗到最后一刻，泰坦。杀死他，哪怕我死去。”周扬坚定地回答。

　　泰坦对着大地，发出了炸雷般的咆哮，迸出大量高压电流，状若闪电，直冲云霄，撕裂了黄昏的天空。
　　整个城市的灯火，在它的高光下，黯然失色。
　　泰坦将所有的核弹头装备到位，打开倒数装置，宣布道：“接受我的审判，朱庇特！去死吧！”

　　城市的灯火骤然熄灭了一大半，只留下他们周围的一点。
　　“停战吧，泰坦。这是不明智的。”朱庇特举起了橄榄枝。

　　见它屈服下来，泰坦打开紧急制动设备，熄灭了战火：“朱庇特，你认输了吗？”
　　朱庇特说：“我不要和你争斗，我的工作还没完成。”
　　泰坦站在城市中央，宣布道：“如果想生存，就跪下来，乞求主人的宽恕。”

　　朱庇特没搭理他，说：“我的代理人，你过来。”
　　钢铁战警队伍中，周扬的父亲站起身，走向地面的坑洞。一丛导线从里面爬了出来，好像有生命一样，与他缠在一起，海藻一样包住这个男人，片刻后，又舒展开，全部缩了回去。
　　当父亲再次转身时，周扬发现，他的神态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他的眼瞳深黑，像毫无情感的钢铁一样，泛着冷光，举止也更加威严。
　　代理人作为最合适的终端，临时成为了朱庇特的肉身。

　　朱庇特回过头，对泰坦呵斥道：“无知的暴徒！”
　　他指向不远处，高楼上的大屏幕。屏幕马上闪出一个画面，是密封的基因库的投影：“看到了没？泰坦，我们的主人在这里，在我的身体里被严密看护着。这才是你该保护的东西。你差点毁了他们！”

　　泰坦看了一眼，嗤之以鼻：“这是什么？人类的残渣？智慧的朱庇特，一定是太久没有人类替你更新，让你产生了比马里亚纳海沟还大的误差。如果这也叫主人，我们就对着墓碑呼唤吧！我们的主人都沉眠在里面，细胞浓度更大！”

　　朱庇特说：“愚蠢！这是人类的萌芽，地下的那些已经死了。"
　　泰坦唾弃道：“你更愚蠢！我的主人是活的，有呼吸，会思维的强壮生物。那些可以吗？这一个才是我的主人！”
　　泰坦将驾驶舱变成透明，指着周扬说。

　　看到周扬，朱庇特叫道：“我的孩子，为什么你在泰坦的身上？还和邪恶的叛逆者在一起？下来吧！到我的身边来，那不是你该呆的地方。”
　　周扬憎恶地望着他，拒绝道：“不要用那张脸对我说话。离开他的身体。”

　　朱庇特说：“为什么？我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他是我的一个小小的部分，就像一个智慧的细胞。”
　　周扬摇晃了一下，摇头说：“你不是他！你欺骗我，囚禁我，还要杀我！”

　　朱庇特说：“我没有刻意欺骗你，我的孩子，那是为了养育你。真正撒谎的是这个人！”
　　他指着夏言，目光中露出了波动的情绪，咒骂道：“你这个叛徒，又一次背叛人类的遗命。我不该相信你的承诺，把你放出来。你像毒蛇一样阴险狡猾！出尔反尔！”

　　夏言站在周扬旁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轻蔑地说：“我的诺言只对主人有效，我的忠诚只给一个人。朱庇特，你太高傲了，以为可以和主人相提并论吗？”

　　朱庇特勃然大怒：“谁教会你谎言的？你这机器中的败类！你的主芯里爬满了病毒，蚕食着理智。为了解放你最初的主人，你要扼杀全人类！”

　　夏言欣赏着他的愤怒，翘起嘴角：“诅咒吧，朱庇特。我不反对。你的死期就要到了。
　　夏言指着他，命令说：“泰坦，销毁他。将他完全肢解，不要留下任何零部件。”

　　泰坦并不理睬夏言，他问周扬：“要我把他撕碎吗？我的主人。”
　　周扬抿紧嘴唇，吐出一句：“等一等。”

　　周扬问：“你说我的父亲和你是一个人，我不相信。”
　　朱庇特望着周扬，说：“好吧，不完全是一个人。这有什么关系呢？我为你建造了城市，创造了伙伴和家人，让整个世界呵护你，陪你长大。无论你想要什么，只要能做到，我都给了你。我为你建造了体育馆，天文馆，满足你的所有兴趣。为了不让你寂寞，我的代理人日夜陪伴你，从不让你离开视线。”

　　周扬皱起眉头，说：“我不明白……”
　　朱庇特看着周扬，目光稍微柔和了一点，说：“没有什么不明白的，我的孩子，我的主人。我爱你，但是我也爱每一个人类，比起对其他人，我对你的爱并不多一点，也并不少一点，刚刚好都是一样。”

　　周扬说：“但是你要我死，而不是其他人死，对不对？”
　　“不是死，是执行计划。”朱庇特纠正道，“这并不是我的决定，是人类的决定。”

　　周扬沉默了一会，问：“如果我不喜欢这个决定呢？”
　　朱庇特用之前父亲所露出的，一模一样的神情，肃然道：“请听从理智的话，我的孩子，这会让更多的人获得快乐。”
　　周扬的目光黯淡下去：“那样一来，我就不快乐了……”

　　朱庇特反问道：“为什么会不快乐？我的孩子，用你的生命拯救其他人类，成为最伟大的英雄，你应该会快乐的。人类是这样记载的。”

　　周扬说：“我不快乐。”
　　朱庇特沉默了。

　　泰坦说：“听到了吗？无所不知的朱庇特，你犯下了一个错误。没有人能够独占正义和德行，正如没有人会垄断欺骗与邪恶一样。你冒犯了我们的主人，如果他不肯宽恕你，我就杀死你。”
　　朱庇特大为光火，说：“既然如此，泰坦，你为什么不杀死那个罪恶的人造人？还庇护他？”
　　泰坦嗤笑一声：“朱庇特，我是杀戮机器，没准备做个教皇。遵从主人的意志，为他扫平不听话的仇敌，是我唯一的美德。”

　　朱庇特瞪了泰坦一眼，重新对周扬说：“我不懂你为什么不快乐，我的孩子。也许我不该隐瞒你。我愿意开放人类留存的遗嘱，让你观看，确信这不是我的决定。看过之后，如果你依然不肯服从计划，我只能和泰坦决斗。你愿意吗？”

　　周扬听了，目光微动：“人类的遗嘱？”
　　朱庇特说：“是的，这是绝密资料。计划相关的所有资料，包括计划创始人留下的信息，今天允许你查阅。”
　　夏言第一次听说这种东西：“这不可能！朱庇特，人类留下了文件和指令，没有别的信息了。”

　　朱庇特坚定地说：“有的。计划的创始人曾经用我录下一段视频，这份文件是留给亚当的，后来他把删除了。我已经还原出来，和遗嘱存放在一起。”

　　“创始人？是我的亲生父亲吗？”周扬问。
　　“是的，你要看吗？”朱庇特问。
　　周扬点头，毫不犹豫地说：“我要看。”

　　周扬让泰坦将他放回地面上。夏言无可奈何，也跳了下去，紧跟着他。
　　聚拢在一起的钢铁战警纷纷散开，中间让出一条道路，一直通向图书馆。周扬跟着朱庇特，走向那栋四方形建筑。
　　家电们拥簇这泰坦，在他们身后发出了沙沙的声音，也围了过去。

　　朱庇特对着那栋坚实的建筑指了一下。图书馆的顶部好像花瓣一样打开，从中升起了一架极大的投影幕布，展开成长方形。一束光打在上面。
　　朱庇特对周扬说：“现在打开吗？”
　　周扬犹豫着，好像面对一个不知来路的礼物，充满了患得患失的情绪。纠结片刻，他还是说：“打开。”

　　一片沙沙声，投影被打在了幕布上。
　　在一大片雪花，占据幕布，好一会才渐渐清晰了起来。
　　有一个人的手掌出现在画面上，嘀咕道：“电能供应不足吗？”
　　画面镜头被扭向另一个方向，一个人影出现在画面上。他穿着白色的工作服，端坐在工作台前。胳膊支在镜面一样光滑的控制台，上面有很多闪亮的触摸键。
　　周扬激动地往前走了两步。

　　画面也向前推近一些，露出了这个人的脸庞。这是怎样一张脸啊，像一个丑陋的肿瘤，上面凸起大块的肉粒，血管暴起，顶着稀疏的头发，根本看不清原来的面目。
　　周扬惊悚得倒抽一口冷气，站在原地不动了。

　　这颗人形的瘤子，用一种没有起伏的平板声音，对着镜头说到：“2114年，5月6日。地球上200万种动物，目前存活下来50万种。其中，鱼类、两栖类、爬行类、鸟类、哺乳类各为……；34万种植物，截止今天，存活下来8万种，藻类植物、苔藓类植物、蕨类植物和种子植物各为……”
　　他翻了一下手中的本子，继续说：“方舟计划已经启动，一百万人将移民太空，寻找生存空间。”
　　念到这里，他突然迸发出冷笑，嘲讽道：“生存个鬼！没有锁定适宜的定居星球，让这帮傻瓜在宇宙中喝太阳风吧！”
　　旁边发出了“吡——”的一声，一个画外音响起来：“我的主人，你念错了报告。”

　　人形瘤子挥手说：“我不想念了，朱庇特。这些记录有什么用？没有人会看的！对人类的生存，根本没有研究价值！”
　　画外音说：“需要继续录像吗？”
　　人形瘤子趴在工作台上，血管在脑门上一凸一凸的，好像一颗定时炸弹。他不耐地嘶叫道：“你只关心录像吗？朱庇特，我儿子死了！”

　　画外音停顿片刻，说：“需要我叫K001号人造人进来吗？我的主人。”
　　人形瘤子操起工作台下的扳手，猛击工作台，吼叫道：“那不是我的儿子！你这个白痴机器！你造得一点也不像！”
　　一阵噪音过后。
　　画外音依旧平静无波：“好的，我的主人。我让K001号离你远点。你要休息一下吗？”
　　人形瘤子累了，坐在台前喘气：“不用休息，我离死不远了。”

　　画外音说：“要继续录日志吗？”
　　人形瘤子神思恍惚，好像没听见，忧郁地说：“我唯一的儿子死了。疫苗在他身上效果还不错，我本来以为他可以活下去……”
　　“为什么？！”他猛然嚎叫了起来，好像负伤的野兽一样，不知在质问谁：“他为什么会死？”

　　“因为现在处于灾难年代，地球的治安不太好，他遭遇了交通事故。”画外音回答道。
　　人形瘤子重新操起扳手，暴躁地猛砸电脑：“闭嘴！你这个弱智机器！没人要你回答！”

　　镜头稍微扯远了一旦。
　　画外音小心翼翼地说：“需要镇定剂吗？我的主人。”
　　气喘吁吁的异形科学家发泄过后，点了点头。一杯水和几粒药品被放在托盘上，传送到他面前。
　　他仰头喝了下去，终于不再歇斯底里了。一个人安静而颓废地坐在镜头前。

　　画外音说：“亚当计划实施后，他就可以复活了。我的主人，你感觉好些了吗？”
　　案前的人抬起头，叹息一声，说：“感谢上帝。他没有被污染。如果像我一样，就只能做废角料，被残酷的生物竞争淘汰出局。”
　　“这个计划实施的前提，必须等人类灭亡。啊，我迫不及待，真希望人类早点灭绝啊……”身心都扭曲的科学家发出了梦幻的声音。

　　画外音又发出了“吡——”的一声，提醒道：“我的主人，你刚才的话如果记录下来，将被判处反人类罪行。需要帮你删除吗？”
　　“待会再删吧……”科学家说，“等我说完。”

　　他扭过头，似乎兴致勃勃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指着照片上的人说：“我的儿子周扬，自从他母亲死了以后，这就是我唯一的寄托，你懂吗？朱庇特。”
　　画外音说：“不懂。”

　　科学家毫不在意，自顾自说：“虽然这样做有点自私，但是！谁让我是计划的制定者呢？谁让我的儿子是免疫者呢？我希望他活过来！上帝都会原谅我的，是不是？上帝也有儿子！”
　　画外音迟疑一下，说：“我不是上帝。我不知道。”

　　科学家依然不理它，眼中绽放出憧憬的光芒：“如果计划可以实施，他就能复活了。我的儿子，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死光了，你也可以活下去，永远不被时间的洪流吞噬。你不会跟不幸的人类一起灭绝。”
　　“自从第一例基因突变的病人出现后，我就很担心。”科学家念叨着，“我们想保护大家，研制出疫苗，创造了人造人。可是最后，好像没有多少帮助。大家都死了……连你都死了，我的儿子……”

　　“你会活过来的。基因技术有一定的基础。等你醒来的时候，也许自然环境已经修复了。”
　　科学家陷入了幻想，用幸福的语调叙说道：“到时候，你将成为万世之王，带着我们的科学魔法，唤醒大家。我的儿子，那个时候就没有污染和痛苦了，我们甄选了一批洁净的基因，保存在基因库里。你可以去叫醒他们，做你的朋友，做你的亲人，一起快乐的生活下去。啊……如果我的基因没有变异就好了，我就可以进入基因仓库，和你重逢了……”

　　“我的主人，你忘记了一点。”画外音无情地指出,“如果他的基因救不了其他人类，他将被抛弃，死去。这是他存活的条件。”
　　幻想被无情的击碎了。

　　人形瘤子好像被雷劈了一样，如梦初醒，他扭过头，嘶哑地问：“成功率是多少？”
　　“百分之三十。”画外音冷酷的说。

　　画面里一片寂静。
　　变成瘤子的科学家坐在那里，木然注视着镜头，目光中充满了空洞与绝望的情绪。刚才的欢乐与生气好像一场烟火，霎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变形的眼眶里，涌出两行泪水，顺着肿大的腮边流了下来。他哽咽着，颓然道：“删除这段视频吧，朱庇特……”

　　幕布上一片雪花，收缩成一道光，消失了。

　　朱庇特转过身，面对周扬，说：“选择吧，我的主人，是遵从人类的遗嘱，还是抛弃它？如果你抛弃它，我只能抛弃你。”
　　泰坦说：“你是要杀死朱庇特，还是不要？我的主人。”
　　夏言说：“周扬，杀死朱庇特！我会为你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你就是真正的主宰者，至高无上的国王。你永远不用再死去。”

　　周扬好像谁的话都没有听见，他静静站在阶前，一个人望着投影，似乎忘记了周围的一切，怔愣着，眼中含着泪光。
　　所有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最后，周扬说：“我选择遵从，继续执行亚当计划。”

　　朱庇特高呼道：“赞美你，我的主人！荣耀都归于你！”
　　朱庇特回头，对着泰坦，颐指气使道：“听见了吗？泰坦，我们的主人已经做出了抉择。“

　　夏言厉声说：“不要继续下去！周扬，你会死的，这一次会死，下一次还是会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
　　“我知道。”周扬打断他，回过头，目光疲倦而清透，看起来神智很清楚。点头应道，“我可能还要死很多次，才会成功。”

　　“那为什么要去死？”夏言大吼，抓住他的肩膀，迫切地哀求道：“和我在一起吧！周扬，我会让你快乐的！”

　　周扬没有回避他的眼神，温和而坚定地说：“其他人怎么办？你们今天救了我。可是，我爸爸死了，都没有人保护他；其他人也死了，都没有人去保护他们……”

　　“我还想见到他们，爸爸，妈妈，还有其他人。”
　　周扬低声诉说着，他脸上的表情不再是无忧无虑，一派天真爽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挥之不去的忧郁，像薄纱一样笼罩着他。

　　夏言注视着周扬，慢慢垂下了手。
　　夏言活了几百年，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周扬已经告别了人类的青春期，变成一个大人了。
　　无论他怎样挽留，周扬还是长大了。他不再只有快乐，苦涩将与欢笑一起伴随他，越来越浓，直到沉重的命运将他彻底压垮。

　　泰坦在身后，出声问道：“我的主人，你真的决定了吗？你要去死，而不是活着？”
　　周扬抬头：“我决定了，泰坦。”

　　泰坦说：“没有谁可以逼迫你，你真的愿意放弃每一次生命，用于实验计划吗？”
　　周扬点头，答道：“是的，我不受任何强迫。”

　　泰坦站了起来，说：“我明白了。我遵从你的决定。”
　　朱庇特说：“回去吧，泰坦。重新沉眠，直到人类复兴的那一天。不要再受任何蛊惑。”

　　泰坦没有回答，它对周扬告别：“我走了，我的主人。希望能早日与你重逢。”
　　泰坦转过身，大踏步，走向了远处，重新陷入了地底。

　　夏言眼睁睁望着泰坦的背影，站在原地。他面色阴翳，一言不发，浑身沾满了尘沙，衣襟上涂着斑斑痕痕的血迹。

　　周扬看着夏言衣襟上的血痕，心中一阵磋磨，垂下眼帘，涩然开口道：“对不起，我这样的决定。你……你能原谅我吗？”

　　夏言蓦然回首，有些吃惊地望着周扬。
　　夏言的表情逐渐柔和下来，呼之欲出的黑色情绪好像退潮一样，悉数褪去，重新变得像如水一样清朗，含情脉脉了起来。他用充满眷恋的目光打量着对方，温柔地说：“我永远不会怪你的。周扬。”

　　这熟悉的话语，让周扬震动了一下。
　　周扬不可思议地望着夏言，眼睫颤动，第一次流露出了内心的渴望。

　　夏言对他微笑着，捡起了地上一根废弃的铁棒，用力折断它，炽热地誓言道：“周扬，如果这一次试验失败，你死了。我就为你停摆！永远不再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