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亚当》香叶桃子

13、第 13 章

　　以铁栏栅为分野，钢铁战警、汽车人与同学们互相对峙着。夏言的方针似乎起了作用，敌人没有使用激光枪等武器，那玩意无法控制射程，威力强大，一不小心就会射死周扬。他们拿出近距离作战的火焰喷枪，进行还击。
　　校内同学们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狂风暴雨般的扫射对方，门外的地面很快被炸出了几个大坑，一片狼藉。
　　汽车人打碎了周围的建筑，将石块与钢板作为掩体。钢铁战警从大坑中爬出去，躲在掩体后面，藏到附近的建筑里。

　　见同学们暂时取得优势地位，周扬松了一口气，抹了下额头上的汗水。不知什么时候，他的衬衣已经湿透了。
　　周扬发觉，那些汽车人并不像电影中看到的那样敏捷，相反，他们显得笨拙，缺乏灵敏度和反应能力。看来只是变形金刚的仿制品。
　　周扬心想，太好了！他们没有智能，不会战胜我们。再坚持一下，大家也许就能赢，不会有人死的。
　　周扬没有考虑到，有人正在指挥这场战斗。
　　几架飞机划破天空，到达了校园上方，盘旋不去。这些飞机在高空中，聪明的停在一个安全的距离，打开雷达，精准地锁定了每个人的位置，将分析情报发送给地面部队。
　　钢铁战警收到情报，纷纷散开，找到了各自的位置，避开以周扬为中心的建筑物，选取角度，重新装备荷枪实弹，开始攻击目标。

　　形式逐渐发生了逆转。
　　炮火的洗礼下，汽车人和钢铁战警的致密结构发挥了作用，他们的抗攻击能力很强，即使缺胳膊少腿也一样战斗。
　　仿真人形机器却暴露出了弱点。那些被子弹击中的人立刻血肉飞溅，战斗力大幅下降。
　　第一个被炮火打中的同学，发出了下意识的惨呼，在火光中被烧焦的血肉发出了刺鼻的烟味。他依然可以站立，却无法再扛起枪炮。
　　周扬看到，他艰难地站立着，慢慢的，企图将武器举起来。一阵密集的散弹同时击中了他的头部与身体，他发出了短促的叫声，像一朵盛放的礼花，在空中绽开。
　　蓝色的电光熄灭了，地上的血呈放射状铺开，涂成一朵花的形状。

　　“啊——！”周扬发出了一声惨叫。周扬活了十几年，从来不知道自己也会发出这种叫声，就好像脆弱的小姑娘一样。他的心激烈的鼓动着，快要从胸口里跳出来。
　　周扬难受死了，他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要拒绝做实验。如果自己听话，大家就不会死了。

　　“跑起来！往中间来！”夏言高呼起来，指挥大家。
　　同学们跑动了起来，往火力较弱的地方转移，跑得不够快的人瞬间被击成蜂窝，倒在地上，化成一堆血肉与钢铁残骸。
　　周扬忍不住靠近粉笔线，紧张地看着他们。
　　第一个牺牲者的出现之后，不断有人相继中弹。当李浩瀚不幸被打中时，他身上燃烧起了火焰，扑倒在地上，惨叫了一声：“周扬！”
　　他的叫声打破了周扬最后的坚持，周扬好像听见了发令枪响，拔腿跑了过去，一直跑到他的身边，用衣服扑打他身上的火焰。

　　见周扬闯入了阵地，双方都楞了片刻，火力同时减弱。
　　周扬将李浩瀚身上的火扑灭后，将他扶起来。
　　李浩瀚的主控芯片没被烧毁，他恢复了意识，高兴的握住周扬的手，很快又露出担忧的表情，艰难地说：“周扬你还是回去吧。这里很危险，太靠前了……”
　　周扬看着他被烧焦的样子，伤心地摇头：“不要紧的，他们不会瞄准我。我在这里，你们就会安全了。”
　　李浩瀚说：“可是，他们也许会抓住你……”

　　对方果然暂时停止了射击，转而攻击大门。
　　铁栅栏轰然倒塌，汽车人越过坑道，踩在上面。据守的同学们纷纷用火箭筒瞄准。
　　正在此时，有人发出了凄惨的呼救声。
　　周扬抬眼看去，只见汽车人手中牢牢地抓着一个人，硝烟中看不清楚。但是声音很好辨认。她叫道：“扬扬，救救我！救救妈妈！”
　　风把硝烟吹开。她的面容也露了出来，在钢铁巨掌中好像一片柔弱的花瓣，随时会被撕碎。

　　周扬站了起来，怔愣着，望向她。
　　夏言在远处狂喊：“不要过去！”
　　周扬低下头，咬住嘴唇，不再看。

　　汽车人将她握在手里，慢慢收紧手指。她断断续续的呻吟，发出了哭泣的声音。红色的血滴，缓缓滴落下来。
　　李浩瀚抓着周扬的手，感觉到他在轻轻发抖。

　　“去救她！”夏言发出指令，同学们一涌而上，轰击那只格外巨大的汽车人。
　　汽车人中弹后，燃起了阵阵青烟，似乎支持不住。它后退了两步，将手里的人一把丢开。
　　她尖叫一声，像个娃娃一样，被扔进校园里，落在不远处。她从地上迅速地站起来，带着伤痕，哭着向周扬跑去，喊他的名字。
　　周扬挣开手，迫不及待的对她伸出双臂。

　　“打死她！快打死她！”夏言大声叫道。同学们纷纷端起武器，瞄准了她。这么近的距离，命中率几乎是百分之百，但是没有一个人敢扣动扳机。没有人敢承担开枪的后果。
　　就看到她轻盈地跑了过去，如入无人之境，将周扬纳入怀抱，紧紧搂住，温柔地说：“抓住你了。”
　　周扬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刺破了他的肌肤，微微痛了一下，意识瞬间消散，黑色覆盖了下来。
　　闭上眼睛之前，周扬嘴唇微启，无声念道：妈妈。

　　周扬的妈妈用利刃压住他的动脉，命令道：“让我出去。”
　　夏言与同学们闪出一条道。她将周扬抱在怀里，轻快地跑出校门。
　　一个人站在门口，指挥汽车人变回车子，打开车门，让她坐进去。大家都认得，那是周扬的爸爸。
　　汽车开走了。

　　周扬的爸爸扭过头，走到校门口，勾起一个冷笑：“叛徒们，你们背叛了人类的遗命，证据确凿，罪无可恕。我代朱庇特下达命令——销毁你们！所有型号，永不再生。”
　　回应他的，是校园里愤怒的嘶吼声。
　　周扬爸爸指挥汽车人，将重型加农炮架起来，森然道：“化成尘埃吧，同胞们。要怨恨的话，就怨恨你们的无知和自私。”
　　这可怖的武器开始隆隆启动，校园里一片惊悚、混乱。

　　夏言喊：“快逃！快进教室里！”同学们丢掉武器，慌不择路地向后方的建筑狂奔。
　　一声轰鸣，炮弹射了出来。夏言停住脚步，站在弹道上，用手掌和身体阻挡了一下。炮弹瞬间击穿过他的身体，落在后面的地面上。
　　白光一闪，爆炸声惊天动地，埋葬了所有的声音。方圆一公里内，所有建筑物像玻璃一样碎裂开，化为数不清的碎片。爆炸气流带着瓦砾冲天而起，夹杂着血腥的气息，像一场华丽的人工降雨，纷纷扬扬落了下来。

　　周扬睡得很沉。这场太阳雨没有把他惊醒。

　　睁开眼的时候，他躺在家里的床上，身上盖着被子。麻醉的钝感仍停留在身上，周扬扭过头，看到爸爸妈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周扬的爸爸站起来，问：“有什么不舒服吗？”
　　周扬含糊地说：“还好……”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妈妈立刻倒了一杯水，用勺子舀给他喝，满脸疼爱地说：“为什么做这种事？多危险！吃饭了吗？”
　　周扬答：“吃了。”
　　等喝完水，妈妈退到一边。爸爸坐到床边，俯视着周扬，说：“今天太不像话了，周扬。以后不可以这样做。”

　　周扬望着他，迟疑地问：“你把他们怎么了？”
　　爸爸用手摸着他的脸，说：“你已经知道了真相，对吧？今天这种行为是严重的叛国，不，不仅是叛国，是严重的反人类罪行。如果不是你的身份特殊，绝对不能赦免。你要记住……”
　　“你到底把他们怎么了？！”周扬失控地大吼。
　　爸爸皱起眉头，声音毫无波动，说：“全部销毁，永远剥夺再生的权利。”
　　周扬的身体猛震了一下，眼神涣散开，好像被重重击碎了。他低下头，好像震惊地无法相信，呆呆地说：“你把他们都杀了……”

　　爸爸扳过他的脸，说：“别管这个，现在我要问你。你愿意不愿意接受实验？”
　　周扬的脸色发白，喃喃重复道：“你把他们都杀了……”
　　见周扬一副鬼迷心窍的样子，爸爸用手拍了拍他的脸，厉声说：“他们只不过是最普通机器！想要多少都可以！别管他们，听我说话，回答我的问题，这很重要。”

　　周扬回过神，开口道：“你和他们不一样？”
　　爸爸说：“我是仅次于朱庇特的超级智能，最理性的仿生智慧，直接代替朱庇特照顾你。”
　　周扬问：“你比夏言还聪明？你是他造的吗？”
　　爸爸惊讶的顿了一下，很快恢复镇定，说：“我不是他造的，我是朱庇特的作品。以你的亲生父亲为原型，是最完美的一个。”

　　周扬看着他，说：“你要我去死吗？爸爸？”
　　爸爸温和地说：“不是死，我的孩子，是为了人类献身。机器人必须保护人类的整体利益不受伤害，其它三条定律都是在这一前提下才能成立。我不能为了你，自私的打破原则。请勇敢一点，你已经做了很多次，这一次，说不定会成功的。”
　　周扬仰起脸，望着他，目光中充满渴望，问：“如果我死了，你会伤心吗？”
　　爸爸困扰地说：“为什么这么问？”
　　周扬唇上的血色慢慢褪了下去，问：“你有一点点爱我吗？我是说，如果我和他们一样，永远不能再生了……”

　　“我当然爱你。”爸爸毫不迟疑地说，“我是为了你而诞生的。”
　　他的面容柔和了下来，用手抚摸周扬的头，说：“从你还是个婴儿起，我就开始照顾你，陪伴你。偶尔训斥你，只是为了保持平衡罢了。我怎么能不爱你？你既是我的主人，又是我的孩子，没有比这更奇妙的关系，我对你的爱是双重的。”
　　“那么……你还是希望我去试验？”周扬问。
　　爸爸的表情重新严肃起来，反问道：“你愿意吗？”
　　周扬轻微地笑了一下，好像水面转瞬即逝的波纹，说：“我不愿意。”

　　爸爸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说：“好吧。我会带你去做洗脑手术，让你勇敢起来。”
　　妈妈在旁边抽泣，用手帕擦眼泪。
　　周扬躺在床上，默默看着他们，他脸上健康的红晕都不见了，光泽也消失了。爸爸掀开被子，准备将他抱起来。

　　“啊——！”妈妈惊恐地尖叫起来。
　　爸爸震惊地望着床单上的血渍。不知什么时候，周扬恢复了知觉，他用一块铁片，将自己的手腕割开了，涌出的鲜血在床单上染出一团团刺目的红色。
　　“我不要做实验，我要和大家在一起……”周扬如释重负，带着憧憬的神色，“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要再生了。再见爸爸，我会想你的……”

　　“快拿急救箱！取血浆！”爸爸脸色发青，用力按住了周扬的伤口，帮他止血。
　　一阵混乱后，周扬被包扎完毕，身上扎着吊针输血。爸爸打开通讯装备，命令道：“做好手术准备！一个小时后，立刻执行。”
　　妈妈忧愁地说：“要不要等一等？他还没好……”
　　爸爸严厉地瞪了她一眼：“不立刻手术，他还会自杀。”

　　爸爸将周扬抱进怀里，好像抱着一只小猫，在钢铁战警的拥簇下，出门上车。他把手放在周扬的头上，温柔地说：“很快就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