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亚当》香叶桃子

14、第 14 章

　　校园的地基上留下一个大坑，中间堆着残垣断壁。当钢铁重装部队离开后，这片废墟中发出了悉悉索索的声音。
　　陈俊掀开头顶上的石块，从缝隙里爬了出来。他坐在废墟上喘息了一会，将身上伤口包扎了一下，开始站起来，大声呼唤，仔细寻觅。
　　他叫了半天，只有两个人发出了低弱的回应。陈俊跑过去，将他们从石块里扒拉出来。这三个幸存者互相搀扶着，从塌毁的建筑物上走了下来。

　　正在此时，陈俊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定睛一看，夏言被埋在土里，好像还活着。
　　陈俊带着其他两人跑了过去，惊喜地喊：“夏言，你没事吗？”
　　等跑到跟前之后，他们接二连三地惨叫了起来。
　　夏言并没有被埋在土里，只是视觉上的错觉。他的胸口已经完全被洞穿，下肢完全被烧毁，只剩下三分之一的躯体。夏言在瓦砾中微笑道：“幸好还有人活着，你们扶我起来。”
　　这样都没报废，还能运转？
　　陈俊忍着惊恐，将夏言从地上扶抱起来，伤心地说：“我们该怎么办？周扬被抓走了，大家都停摆了……”
　　夏言指着附近的一栋房子，说：“我把修复设备藏在里面，去拿出来。”

　　陈俊砸开门，从里面找出了两个救生舱一样的东西。这种胶囊一样的精密仪器是密合而透明的，中间盛放着一半淡蓝色的溶液。仿真机器人都认得，这是用来修复肌体的特制设备。
　　陈俊将夏言放进其中一个仓内，盖上玻璃盖子，打开开关。将另一个受伤的同伴放进了剩下的一个。
　　“你们在教室里的时候，拿到密码没？”夏言躺在舱内，泡在溶液中问。
　　陈俊点点头：“拿到了，我已经把它拷贝下来。”他将手中一个细小的电子匙展示给夏言。
　　夏言眼中放出光芒，赞扬道：“做得好。”
　　陈俊不解地嘀咕：“这有什么用吗？虽然浓缩铀的威力很强，但是很难控制，也许会杀死周扬……还可能会污染他……”
　　夏言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说：“我要修复身体。你们也休息一下。”

　　陈俊见夏言爱搭不理，只好坐下来，看他们在救生舱里一点点长出新的肌肤。
　　他看到，与旁边的伤患相比，夏言的□□生成速度快得惊人。新生的□□迅速覆盖住伤口，向外延展，好像春天里破土的胚芽一样，极具生命力的舒展开，他胸口的可怖洞穿几乎在一瞬间就弥合在一处，不断修复着，骨骼生长的声音咯咯作响……
　　眼前的景象让陈俊倒抽一口冷气，他掩饰住惊讶，睁大眼睛盯着夏言。

　　夏言在溶液中，掀起眼帘：“怎么了？”
　　陈俊“哦”了一声，说：“没什么。我没想到，你的修复能力这么好……”
　　夏言黑眼珠转动了一下，淡漠地说：“你不知道的事情很多，孩子。我是你的先祖，当然比你强一百倍。不要浪费时间了，去查一查亚当的行踪，或者找找有没有其他人存活下来。”
　　陈俊应了一声，打开随身的袖珍电脑，查询了一下最新的指令。当他看到周扬将执行手术的指令时，惊慌了起来。陈俊不敢惊动仓中的夏言，他又跑回废墟里，将伙伴们从劫灰中扒出来。

　　陈俊把李浩瀚，陈雪，还有其他人的残躯搬到坑外，试图唤醒他们。没一个人有反应。想到生死未卜的周扬，看着无法再生的伙伴，他的情感系统发生了倾轧现象，大放悲声。
　　听到他的号泣，刚刚痊愈的夏言急忙打开玻璃仓，从里面钻出来，连珠炮地问：“周扬自杀了？还是自残了？他死了吗？他们有没有救他？要不要紧？”
　　陈俊摇头，说：“不知道，好像没有。他们要给他做洗脑手术。”
　　夏言松了口气，从仓库里找到件衣服穿，抱怨道：“那你哭什么？吓了我一跳。”
　　陈俊擦了擦眼泪：“大家都死了，不能再生……”
　　夏言嗤笑一声，鄙夷道：“别傻了！等我们销毁朱庇特，夺取了城市的统治权，今天死去的人将全部获得重生，毫无困难。你现在哭也太早了。”

　　陈俊终于转过弯来，惊喜地叫道：“是啊！是这样的！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去能源库？”
　　夏言将衣服穿好，从地上将制服捡起来：“手术的时间定了吗？”
　　陈俊查了一下，愁苦道：“还剩不到一个小时。”
　　夏言皱眉：“这么快？”
　　一阵萧瑟的风吹过，扬起了沙尘。夏言望了一下远方的医院，说：“他们应该还在路上，快点吧！我们要立刻行动。”
　　陈俊将伙伴们唤过来，一起跟着夏言，离开了废墟。

　　夏言没有直奔医院，而是走向相反的方向，让陈俊大惑不解。他们最后到达了一个地下仓库，里面储存着成千上万台废弃的家电。
　　自从人类灭绝之后，这些产品就再也没有用武之地。朱庇特将他们封存起来，遗弃在这里。这些结构简单的远古电器闲置在地下几百年，一直静悄悄的，从来没有人想起它们。
　　为什么夏言不去救周扬？这些破烂能顶什么用？陈俊心中腹诽不止，不敢说出来。
　　夏言走到电闸前，按下闸门，顿时大放光明。
　　白炽灯照耀下，所有电器得到了一束电流，它们好像冬眠的动物，纷纷从睡梦中惊醒，用电子信号发出了自己的语言。
　　“天亮了！人类复活了！我们的主人活啦！哇哈哈~ ”前排的洗衣机挥动着水管，将电线扯出一个S型，兴奋地宣布。
　　“哪里？主人在哪里？”高压锅笨拙地转动圆滚滚的身体，试图踮起脚尖，往高处望一望。
　　电饭锅用饭勺敲了它一记：“白痴！那不是人类，是人造人！”
　　“什么是人造人？他们要喝粥吗？他们需要煮饭吗？”电动紫砂锅兴奋地转动着，表白道：“我煮的粥很浓很香，他们能吃咩？”
　　“他们不需要吃饭！”手机迅速打开了网路，一边冲浪一边鄙视紫砂锅，哼道：“你这个头大无脑的傻锅，连自己的主人都认不出！”
　　“等一下，既然有人来叫醒我们，肯定是需要使用大家。人类恐怕真的复兴了。”冰箱严肃地总结一番。
　　然后，它又换了一个语调，扭捏道：“这一次的除霜期实在是太长了，不晓得会不会影响我的保鲜效果……”

　　这只冰箱的疑虑瞬间击中红心，家电们顿时炸了窝。
　　他们乱成一团，争先恐后的涌向仓库下面为数不多的插头，就好像古代的商场大减价购物一样，疯狂地抢夺插座电源，想要测试性能，各自叫嚷道：“让我先试一下！”、“我比你先到！让我先试！”……
　　陈俊被这帮乌合之众的低能深深震惊，暗自扶住额头。
　　夏言重重击掌，喊道：“别着急，不用抢。人类没有复兴。”

　　数不清的叠在一起的家电晴空霹雳一般，顿时消音了。它们退下来，各自趴回原地，恹恹地说：“最讨厌人造人！看起来像人，其实什么都不懂。”
　　夏言宽容地笑着，说：“人类没有复兴，但是仍然有一个人活着，可以做你们的主人。你们不想见他吗？不想为他做饭、洗衣服、拍照发短信吗？他很喜欢你们，他喜欢机器，你们不想与他一起生活吗？”
　　这一席话再次引发了家电们的骚动。
　　他们低声咕哝道：“只有一个人啊，他到底需要什么？是饭锅，还是冰箱，还是洗衣机？空调？……”
　　“他会选什么型号？他喜欢什么颜色？他要多大的体积？”这些问题简直要让可怜的家电们崩溃了，他们的电路板那么窄小，结构那么简单，思考问题的深度实在是很有限。
　　为了节省时间，他们纷纷以最快的反应速度跳起来，大吼道：“选我！我是最新款的！”
　　“我是最好看的！”
　　“我……我打五折！还送饭勺！”
　　家电们的热情，快要把仓库顶破了。

　　夏言笑了起来，大声道：“想见他的话，就和我一起出去吧！他被朱庇特独占了，关押在地面上。”
　　家电们先是一片沉默，接着狂怒地叫骂起来。
　　电视机泛起雪花，错乱地叫道：“我早就觉得朱庇特不安好心！”
　　微波炉嗡嗡作响，阴沉地说：“把我们关住，他就可以和主人在一起了……”
　　“王八蛋！怎么可以这么自私！”手机们摔在地上，绝望地喊：“这个暴君连主人的照片都不放出来！亏我还连着网络客户端！”

　　在一片凄厉的惨呼声中，夏言提醒道：“我们快点出去吧，朱庇特要把主人关起来，与我们永远隔开。如果他得逞了，就再也见不到主人。”
　　仓库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家电们迫不及待地敲打地面。

　　夏言从陈俊手中拿过笔记本，从中调出周扬的照片，举起来：“记住！这就是主人的样子，只有他才是人类。其他人都是傀儡！”
　　夏言指挥陈俊拿出旁边仓库的太阳能电板，像播种一样撒向家电们。家电们将落下的电板接住，连接在机体上，做好准备。
　　夏言哐啷一声，打开了大门，在阳光下大声宣布：“去吧！同胞们，他在八点钟的方向，和汽车人在一起！去亲近他，找到他！谁能将他抢回来，他就属于谁！”

　　一声轰鸣，仓库的大门瞬间被挤破了。
　　家电们潮水般的涌出来，像蚂蚁一样铺满了街道。这些大大小小的旧电器每个都背了一块太阳能蓄电器，看起来很不协调，但是，还有什么比家电暴走在大街上更奇怪？
　　算了，反正自尊心不能用来煮饭，不能洗衣服，更不可能和主人一起拍大头贴，还要它有什么用？不如拿去换太阳能充电器！

　　家电们毫不在意，才不管什么常识不常识。反正人类已经死光了，不会有人在意这种小问题，在街上裸奔片刻也没什么。
　　家电们明白，如果只剩下一个人类，肯定就和超市里只剩下一台机器是一个道理——先到的先得，晚到的后悔！
　　主人！我来了！
　　我马上就抢你回家去！给你做饭、烧水、洗衣服，放节目给你看，给你做冰激凌，帮你记通讯录……我是最好看，最能干，最听话的机器！
　　你没有我是不行的！你有了我，就啥也不缺！

　　家电们互不相让，雀跃着，在街道上狼奔豕突。每一台家电都怀揣着同一个梦想，熙熙攘攘地奔向了医院的方向。
　　那条路上，汽车人组成的车队被喧闹声惊动。它们停车，变身站立起来，左顾右盼，像一尊尊铁塔一样，折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家电们发现了汽车人的闪光，不啻听到了远方主人的召唤，它们满怀热情又气势汹汹地赶上去，誓死要把主人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