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天子脚下一根草

9、第九章 他自觉在这

　　楚恒是业界闻名的花花公子。一夜情对于他来说，基本上算得上是家常便饭。女人在他眼里，就是生活中的调剂品，可有可无，但有了也不坏。

　　甚至在他和屈芳华结婚之后，也依旧来者不拒。屈芳华从来不管他，或者说管不了他。她在家做她的太太，他在外面玩他的，两个人各过各的，倒也相安无事。楚恒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老婆不烦人，外面有新鲜感，两不耽误。

　　他自觉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个女人能够拴住他的心。即便是他曾经疯狂追求过的屈芳华——这个以前对他冷若冰霜的女人，到手之后也不过如此。追的时候觉得新鲜，追到了就没意思了。所以他从来不把感情当回事，也从来不觉得感情有什么重要的。

　　所以在楚恒心中，“女人如衣服”这句话，算得上是对他的最佳注脚。穿几天就换，换下来的扔了也不心疼。

　　可就算他再怎么没节操，也从来没有碰过男人。这跟有没有机会没关系，是他压根儿就没想过。在楚恒心目中，男人只有两种角色，要么是朋友，要么就是敌人。朋友可以一起喝酒、一起赚钱、一起打架；敌人就往死里整，整到对方跪地求饶为止。他从来没想过，要跟一个男人睡在一张床上。

　　他跟老头子不一样。楚行男女不忌，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但楚恒不是那样的人。

　　然而这次他失算了。他不禁主动拉着赵臻陪自己睡，而且那个人，竟然还是赵臻！那个他原本想要培养成左膀右臂的男人！那个狠狠地背叛了他的男人！

　　楚恒想不通。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得脑袋都疼了，还是想不通。明明那个晚上他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只是鬼使神差地说了句“你陪我睡”，怎么赵臻就真的躺下来了？他怎么就没把人赶走？他怎么就那么自然地搂着人睡了一整晚？

　　那天早上，楚恒先一步醒来。他睁开眼，发现赵臻还睡在他旁边，脸朝着他，呼吸很轻，睫毛微微颤着。楚恒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忽然意识到——赵臻快要醒了。

　　他的眼皮在动，呼吸的频率也在变。楚恒几乎是本能地闭上了眼睛，装睡。他不想让赵臻知道自己已经醒了，更不想在那种情况下跟赵臻对视。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是他就那样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着，听着赵臻的呼吸声越来越清醒，感觉赵臻从他身边慢慢坐起来，下了床，穿好衣服，走出了房间。门关上之后，楚恒才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楚恒明白，自己是在逃避。因为他无法面对这个情况。他一个堂堂的大男人，一个从来只玩女人的花花公子，居然跟一个男人同床共枕了一整夜，而且那个人还是他的下属、他的叛徒。说出去，他的脸往哪儿搁？更让他烦躁的是，他不但没有反感，甚至还觉得……睡得不错。

　　但是，从那之后，赵臻对这件事竟然只字未提。一个字都没提。赵臻还是像以前一样，做早饭，做家务，看电脑，偶尔跟他说几句话，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楚恒觉得自己很矛盾。每当他看见赵臻这么平静无波的模样，心里就觉得暴躁不已。他凭什么这么平静？他凭什么当什么都没发生？难道那天晚上跟一个男人睡在一起，在赵臻眼里就那么无所谓吗？

　　可是另一方面，他又不希望赵臻把这件事情拿到台面上来。因为他觉得，那晚简直就是自己人生中的一个污点——不是因为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的行为太不正常了。如果真的挑明了，他连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余地都没有。

　　难得坐在窗台上发呆，楚恒的眼神时不时飘向正在专心致志看着电脑的赵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赵臻的肩膀上，把他的侧脸映得有些发白。赵臻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表情专注而认真。

　　时间是多么奇妙。这个他曾经的小跟班，瘦瘦小小、常常被人欺负的家伙，现在变成了一个事业有成的男人。楚恒这才发现，赵臻早已不是以前的赵臻了。他早已不再是那个跟在他背后面无表情的小伙子。那时候的赵臻，瘦、矮、不爱说话，别人欺负他也不还手，像个没有脾气的木偶。

　　但现在的赵臻不一样了。他的个子长高了，肩膀宽了，脸上有棱角了。坐在电脑前的那个背影，看起来沉稳、有力，甚至带着一点让人不舒服的压迫感。在赵臻那副精悍的身体里，藏着的是不输给自己的野心和欲望。

　　这个男人究竟在想些什么？究竟想要的是什么？楚恒真的猜不透。

　　他能猜透楚伦，那个软弱的弟弟，给点压力就怂了；他能猜透屈芳华，那个女人要的是钱和地位，还有就是报复他；他能猜透公司的老狐狸们，他们要的是利益，谁给得多就跟谁走；他也能猜透他的那些对手，他们在想什么，下一步要干什么，他闭着眼睛都能算出来。

　　可唯独赵臻，他猜不透。

　　或许，赵臻是他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已经下地狱的老头子之外，唯一一个猜不透的人。这种不被掌控在手里的感觉，真的很不好，非常不好。楚恒讨厌这种感觉。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所有人都按照他的节奏走。但赵臻就像一颗脱了轨的棋子，完全不在他的棋盘上。

　　楚恒想着，或者他应该快点离开这里。否则，他很可能会被赵臻吞噬掉。不是□□上的吞噬，是精神上的。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好像赵臻是一潭很深的水，他站在岸边，觉得自己随时会滑进去，再也爬不上来。

　　在楚恒的视线洗礼之下，赵臻虽然表面上看起来镇定如常，可心里却有些不安。他能感觉到楚恒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根针，扎在后背上，不疼，但让人浑身不自在。

　　他非常清楚楚恒的性格，甚至比楚恒自己还要了解。楚恒这个人，表面上看是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其实他在乎的东西很多，只是他不愿意承认。越是他在乎的，他越要装得不在乎。这是他的毛病，也是他的弱点。

　　所以这么多年来，赵臻才能一直跟在楚恒身边。他了解楚恒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表情变化，每一句话背后的意思。他甚至能猜到楚恒在什么时候会发火，在什么时候会心软。

　　然而，这一次的脱序，尽管是赵臻所期望的，可是对于楚恒来说，只会是一场灾难。因为这意味着楚恒的防线出现了裂缝，而赵臻正试图从那条裂缝里钻进去。楚恒不会喜欢这种感觉。他会被激怒，会害怕，会逃避，会做出更多不可理喻的事情。

　　赵臻太明白楚恒了。作为一个男人想要得到楚恒的心，可谓是天方夜谭。楚恒不是同性恋，他从来没有喜欢过男人。即使发生了那天晚上的事——两个人只是单纯地睡在一起，楚恒也会把它当成一个错误、一个污点、一个意外，而不愿意去面对它背后可能意味着什么。

　　但是，赵臻却想要这么做。他已经没有再等下去的耐心了。等了十几年，从高中等到现在，从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等成了一个事业有成的男人。他不想再等了。

　　因为他明白，就算再等多久，他和楚恒之间，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楚恒永远只会把他当成下属、当成跟班、当成一个“用得顺手的人”。他不会回头看他，不会真正地、平等地看他一眼。

　　唯有打破原来的关系，才能够突破僵局。哪怕打破之后，两个人变成敌人，也好过继续这样不清不楚地耗下去。

　　楚恒想得没错，赵臻有着不输给他的野心和欲望。但赵臻的野心和欲望只有一个，那就是——他要得到楚恒的心。不是他的钱，不是他的公司，不是他的地位，而是他这个人。

　　赵臻现在的工作是为客户公司编制电脑程序，然后偶尔还会兼职做黑客。没错，对于赵臻而言，这才是他最喜欢的工作方式。不仅工作时间自由，而且还不用费心应付客户。他坐在家里，喝着咖啡，敲着键盘，钱就到手了。简单，直接，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如果不是遇见楚恒，或许赵臻早就成为闻名IT界的程序精英了。以他的技术水平，去哪个大公司都抢着要。但他从来没有后悔过跟随楚恒。因为楚恒，他才能见到更广阔的天空。那些商场上的尔虞我诈，那些大人物之间的博弈，那些普通人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东西，他全都见识过了。

　　快速敲打着键盘，赵臻彻底融入了网络这个虚拟却又真实的世界中。一行行代码在屏幕上飞快地滚动，他的手指几乎不用思考，就知道下一个字母该敲在哪里。

　　忽然，他电脑右下角的小标志闪烁了起来。那是他设置的一个加密通讯软件，只有特定的人才能联系到他。

　　赵臻点开对话框，一行字出现在屏幕上：【猎物上钩了。】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手指飞快地回复：【他们什么时候要程序？】

　　对方很快回复：【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

　　赵臻敲下最后一行字：【没问题。我会准时交给你的。】

　　关上了对话框，赵臻露出微笑。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现在，他必须专心致志地准备接下来的战争了。不是商战，不是黑客战，而是跟楚恒之间的、关于人心的战争。

　　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的目光看向正在窗台上发呆的楚恒。

　　那些过往的约定与承诺，他早已不需要反复回想。它们就刻在他骨头里，推着他往前走，一步也不能停。

　　他放下咖啡杯，手指重新搭上键盘。

　　屏幕上，新的指令正在加载。他深吸一口气，埋首于代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