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天子脚下一根草

8、第八章 赵臻明白，

　　“大哥哥我怕，睡不着，你给我讲故事吧。”楚恒拉着正要离去的赵臻，抬着脸，眼睛亮晶晶的，表情纯良得像一只小白兔。

　　赵臻站住了，低头看着那只拽住自己衣角的手，沉默了两秒：“但我不会讲故事。”

　　“那大哥哥陪我一起睡吧，这样我就不怕了。”楚恒马上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等你这句话”的意思。

　　“可是……”

　　“好嘛好嘛！”楚恒开始摇他的衣角，那动作配上那张脸，杀伤力巨大。

　　可以说赵臻此刻是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他太了解楚恒了。这人就算真的傻了，骨子里那股算计劲儿也不会消失。现在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百分之百是装出来的。每当楚恒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的时候，他是真的很想给对方一巴掌，让他清醒清醒。

　　不过，最后，赵臻还是在心底叹了口气。他自己也是个傻瓜。明知道楚恒是故意的，他还是选择了自投罗网。从高中到现在，十几年了，他在楚恒面前从来就没赢过。不是赢不了，是根本不想赢。

　　赵臻明白，在楚恒面前，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翻身之日。认命了。

　　他掀开被子躺到楚恒身边，刚躺好，楚恒就像八爪鱼一样缠了上来。长手长脚死死地箍住他，力气大得不像是个“傻子”。赵臻被勒得有点喘不上气，但没有推开。

　　楚恒把脸埋在赵臻的脖子旁边，鼻子贴着他的皮肤，东闻闻西闻闻，像一只在确认领地的大型犬。呼吸喷在赵臻的脖颈上，有些痒。赵臻忍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伸手推开楚恒那不安分的脑袋。

　　“好好睡觉。”赵臻说。语气不重，但很坚定。

　　楚恒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安静了下来，不再乱动，只是抱着赵臻，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过了没多久，他的呼吸就变得均匀而绵长。

　　赵臻没有立刻睡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感受着身边那个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睡衣，楚恒的体温传过来，暖的，稳的，一下一下的心跳像隔着一层皮肤传到了他的胸口。

　　这是假象。是他们两个共同营造出来的假象。楚恒在装傻，他在装不知道楚恒在装傻。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但又都不点破。这种心照不宣，像一层薄纸，一捅就破，但谁也不去捅。

　　不过，赵臻却很喜欢这样的时刻。至少在这一刻，他终于感觉到了那个高高在上的人的体温。那个平时冷着脸、骂人不眨眼、让整个T市商界都发抖的男人，此刻就窝在他身边，呼吸平稳，全身放松。和他让人恨得牙痒痒的个性截然相反，这个人的体温，真的特别温暖。

　　赵臻闭上眼睛，慢慢地，也睡着了。

　　“你喜欢他。”

　　咖啡店里，楚行坐在对面，端着杯子，眼神锋利得像刀子。他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他已经看透了。

　　赵臻坐在他对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面对这个男人，他觉得自己什么伪装都是多余的。楚行那双眼睛，好像能把人的骨头都看穿。所以，他只能沉默，低着头，盯着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楚行笑了笑，放下杯子：“很好。有你这样的人跟在他身边，我也就放心了。”

　　赵臻抬起头，面无表情地回答：“谢董事长夸奖。”

　　他没有问楚行为什么对一个喜欢自己儿子的男人这么友善。因为他知道答案——楚行是这个世界上最善于利用别人感情的男人。他不在乎你喜欢谁，不在乎你是男是女，他只在乎你能不能为他所用。只要你对他有用，他什么都能接受。

　　“你的家里人我都已经帮你安顿好了。”楚行的语气变得随意了一些，像是在聊家常，“你只要好好地在恒儿身边协助他就行了。我知道以他的能力和野心，小小的恒雨根本满足不了他，只会让他碍手碍脚。”

　　楚行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种自豪的表情。那种表情，赵臻很少在他脸上看到。这个男人很少为什么事情骄傲，但说到自己的大儿子，他是真的骄傲。

　　“所以必要的时候，你要帮他离开公司。因为我要亲眼看看，我楚行的儿子能够做到什么程度！”

　　赵臻点了点头。他没有问“怎么帮”“什么时候帮”之类的问题。他知道楚行不需要他问，到时候自然会告诉他。

　　可惜，楚行走得太快了，没能看到那一天。飞机失事，连遗体都没找全。赵臻有时候会想，楚行这辈子做了那么多事，好的坏的都有，最后落得这样一个结局，或许是因为他背负了太多的孽债。是报应吧。

　　不过，赵臻还是佩服他。这个男人是个天才，也正因为他是个天才，所以他才能教出楚恒这个天才。

　　赵臻第一次看见楚恒熟睡的模样，是在那个晚上。

　　不，不对。更早之前，还有一次。

　　那是楚行还活着的时候。楚恒在一场应酬上喝得烂醉，赵臻开车送他回酒店。楚恒整个人靠在赵臻肩上，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赵臻听不太清，只隐约捕捉到几个音节——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赵臻扶着他走进房间，楚恒忽然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拽倒在床上。赵臻的后背撞在床垫上，楚恒的脸就埋在他的颈窝里，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

　　“别走……”楚恒嘟囔着，手臂收得更紧了。

　　赵臻的心脏狂跳。他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他甚至想，也许这是一个机会——也许楚恒醒过来之后会说“昨晚是你啊”，也许一切会不一样。

　　但下一秒，楚恒嘴里又冒出了那个女人的名字。不是一次，是两次、三次。他抱着赵臻，喊的是别人的名字。

　　赵臻闭上了眼睛。他在黑暗中躺了很久，直到楚恒的呼吸变得均匀、手臂也松开了。他轻轻把楚恒的手臂拿开，下了床。他替楚恒脱了鞋，盖好被子，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

　　他看着楚恒的睡脸。那张脸毫无防备，眉头舒展开来，嘴唇微微抿着。好看，真好看。但好看又怎样呢？

　　天快亮的时候，赵臻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灰蒙蒙的城市，路灯还没有熄灭。他对自己说：够了。这就是他离你最近的距离了。永远不可能更近了。

　　那天之后，赵臻再也没有让自己产生过“也许”的念头。他把所有的心思都压在了心底，压得严严实实。后来楚行找到他，问他愿不愿意帮一个忙，他说“好”。他答应的那一刻，心里想的是：做了断吧。不是帮楚行，是帮自己。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呢？

　　此刻，赵臻躺在楚恒身边，听着身边人均匀的呼吸，感受着从对方身上传来的体温。他又一次看见了楚恒熟睡的模样。这一次，楚恒没有喊别人的名字。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睡着，像一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赵臻没有睡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感受着这一刻的安宁。他告诉自己，不要想以后，不要想从前，就只是现在。

　　他慢慢侧过身，把脸埋进楚恒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很奇妙。他们相处了这么多年，从高中到现在，十几年了，自己还是头一次看到他毫无防备的样子。在公司的时候，楚恒永远是那个板着脸、眼神锐利的董事长。在应酬的时候，楚恒永远是那个游刃有余、滴水不漏的商人。但睡着了的楚恒，什么都不是，就只是一个普通人。

　　真是奇怪。这个男人一睡着，就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眉头舒展开来，嘴唇微微抿着，呼吸轻轻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完全看不出白天那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赵臻仔细地打量着他的眉眼，他直挺的鼻梁，还有他的薄唇。每一处都看得仔仔细细，像是在看一件这辈子只能看一次的珍贵文物。看着看着，他竟有种恍惚的感觉，好像回到了高中时候，第一次见到楚恒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楚恒站在巷口，半倚在墙上，双手抱胸，嗤笑着对那些欺负他的人说“这个人我保了”。那个画面，赵臻记了十几年，这辈子大概也忘不掉。

　　赵臻苦笑了一下。这个男人是他生命中的劫数。躲不掉，逃不开，只能认。

　　他很清楚，将来楚恒会怎么对他。以楚恒的个性，一旦知道真相，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报复、折磨、羞辱，什么都有可能。但赵臻不在乎了。他只想享受现在的安宁。哪怕只是暂时的。

　　闭上眼睛。这样就好。

　　真是不可思议。

　　楚恒盯着此刻在自己怀里睡着的男人，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

　　他竟然会拉着这个背叛过自己的男人躺在自己身边，而且更离谱的是，昨天晚上自己还睡得不错。不是那种迷迷糊糊的半睡半醒，是真正地、踏实地睡了一整夜。连梦都没做。

　　他想不通昨天夜里为什么会硬要留下赵臻。当时他的嘴巴比脑子快，“你陪我睡”这句话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溜了出来，好像排练过很多次一样。但楚恒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他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或许是因为他不想让赵臻再背着自己做什么小动作。

　　对，就是这样。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才能看得住。

　　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这种相拥的感觉并不坏。不但不坏，甚至可以说……挺好。

　　楚恒从来没有这么抱过一个男人。对楚恒来说，所有的男人要么是朋友，要么是敌人。朋友是用来喝酒的，敌人是用来踩的。他从来没有把一个男人当成过可以拥抱的对象。女人倒是抱过不少，但那不一样。抱女人是征服，是占有，是一种宣告。抱赵臻，好像……什么都不是，又好像什么都是。

　　他发现自己没有排斥赵臻。不但没有排斥，而且是主动抱住了他。这让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此刻的赵臻让楚恒有种很新奇的感觉。他的五官都因为卸下了防备而变得柔和起来。平时那张脸总是绷着的，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但睡着之后，那些棱角都软化了，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月光照在冷兵器上，冷冷的，但又好看。

　　楚恒盯着他看了很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冲动。他慢慢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赵臻的额头。

　　只是一碰，就离开了。

　　然后他重新躺好，把赵臻往自己怀里拢了拢，闭上了眼睛。

　　赵臻是被一阵轻微的动静弄醒的。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在碰自己的额头，很轻，像是一片落叶擦过皮肤。他以为是错觉，没有在意，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等他真正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身边的位置是空的，被子里还残留着一点余温。

　　赵臻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昨晚的记忆慢慢回到脑子里——楚恒拉着他讲故事，楚恒抱着他睡，还有那个落在额头上的、很轻很轻的触碰。

　　他不确定那是真的发生了，还是他在做梦。

　　赵臻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床头的闹钟显示已经快九点了。他听见楼下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楚恒在客厅里大声嚷嚷着什么。

　　他苦笑了一下，掀开被子下了床。

　　昨晚发生的事，他不打算去想太多。他和楚恒之间的关系，从昨晚开始，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或许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就这样慢慢往前走，就行了。

　　赵臻穿好衣服，推开门，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楚恒的声音越来越近，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欢快。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