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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第二天起床 ...

  •   第二天起床,赵臻并没有遇见意想中的尴尬局面。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另一张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正中间。楚恒天还没亮便已经离开了。

      赵臻躺在床上,盯着那张空床看了好一会儿。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那些话,那个吻,那些触碰,像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他说了,楚恒也听了。然后呢?没有然后。楚恒没有回答,没有拒绝,没有接受,什么都没有。就那么沉默着离开了。赵臻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敢去想。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日子,楚恒突然变得十分忙碌。跟之前那段天天待在病房里的日子完全不同,他现在每天都是一早出去,很晚才回来。有时候赵臻还没醒他就走了,有时候赵臻睡着了才回来。

      两个人虽然住在同一个房间里,但说不上几句话。而且每次回来之后,楚恒都显得精疲力尽,衣服也不换,脸也不洗,总是一倒头就沉沉地睡去。

      赵臻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楚恒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偶尔还会有一两声轻轻的鼾声。他从来没有听见过楚恒打鼾,看来是真的累坏了。

      慢慢的,赵臻也不再去想那天晚上的事情了。不是忘了,是不想了。想也想不明白,问又问不出口,不如不想。他只是安下心来休养身体,按时吃药,按时换药,按时做康复训练。

      每天在护士的搀扶下在走廊里走几圈,从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他希望自己能早日康复,然后离开这里。不是因为讨厌这里,而是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不清不楚地住在一起,不清不楚地被照顾,不清不楚地被监视。

      他需要一个人待着,需要时间整理自己的脑子。

      在医生终于宣布赵臻可以出院的那天晚上,楚恒便立刻安排了一架私人飞机,让诺亚陪着赵臻一起回国。而他自己和孙志浩则继续留在纽约处理事务。楚恒没有来送他,赵臻收拾好东西走出病房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护士推着轮椅送他下楼,一路上他回头看了好几次,都没有看见那个人的身影。

      在飞机起飞的那一刻,赵臻透过舷窗看着纽约的夜景在脚下慢慢缩小,变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光点,然后消失在云层之下。

      他知道,楚恒是不打算放开自己了。否则不会安排私人飞机,不会让诺亚跟着,不会连招呼都不打就把他送回国。这是一种不容拒绝的安排,也是一种不容拒绝的态度。

      此刻他的心情尽管有些忐忑不安,但更多的,却是对未来隐隐的期待。那晚,楚恒的话语又一次回响在他的脑海之中,“我只是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他说的是“希望”,不是“命令”,不是“要求”,而是“希望”。

      楚恒从来不会用这种词。也许他真的变了,也许他们之间真的可以有一个新的开始。

      尽管他们两个还是那样的笨拙,一个不会表达,一个不敢表达;一个霸道惯了,一个隐忍惯了。但只要慢慢地摸索,肯定可以找到往前走的路。赵臻这样想着,心里好像没有那么重了。

      这个想法,在赵臻站在新住所门口的时候,更加坚定了几分。

      那是他当年离开的时候卖掉的房子。在T市郊区,三面环山,位置很隐秘。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以为这栋房子早就被新的主人买走,重新装修,换了一副模样。

      可当诺亚把车停在那条熟悉的石板路上,当赵臻看见那扇熟悉的白色木门、那面米白色的外墙、那扇他曾经趴在窗台上看风景的窗户时,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是他的房子。他住了好几年的地方。他卖掉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还记得那时,虽然心中有着那么多的不舍,但为了彻底忘记过去,他忍痛卖掉了这个充满无数回忆的地方。

      每一个角落都有楚恒的影子,客厅里楚恒打游戏的背影,厨房里楚恒穿着卡通围裙煎蛋的样子,卧室里那张水蓝色的床,还有那晚楚恒躺在他身边,呼吸轻轻喷在他脖子上的触感。他以为卖掉了房子,就能忘掉那些事。但此刻站在这里,他才明白,房子可以卖掉,记忆卖不掉。

      那个时候,他从未想过自己还会有再回来的一天。

      当诺亚微笑着将房子的钥匙交到他手上的时候,赵臻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见自己的手正在微微地颤抖着。钥匙是银色的,不大,上面还挂着一个小的钥匙扣,是一只小兔子的形状,不知道是谁挂上去的。他握紧钥匙,深吸了一口气,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

      咔嗒。门开了。

      他习惯性地先打开了客厅的灯。白光一下子充满了整个房间,赵臻站在门口,愣住了。

      房间里的摆设和以前一模一样,一点都没有改变过。沙发还是那张深灰色的布艺沙发,茶几还是那张木质的小茶几,电视柜还是那个矮矮的白色的柜子。墙上挂着一幅画,是他在一次旅行中带回来的,画的是海边的日落。

      角落里的那盆绿植已经长得很大了,从当初的一小株变成了一大丛,叶子绿油油的,显然一直有人在照顾。窗台上的书还在,还是那几本,连摆放的顺序都没有变。空气中有淡淡的家具蜡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属于这个房子特有的气息。

      赵臻慢慢地走进去,每一步都很慢,像是在走过一段很长很长的时光。他上了二楼,推开那间卧室的门。

      那是他当初为楚恒的到来特地亲手布置的房间。水蓝色的墙壁,水蓝色的窗帘,水蓝色的大床。他走进去,看见床上的被单还是那种浅蓝色的花纹,跟以前一模一样,连叠的方式都相同。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旁边是一个空的水杯。

      他站在那张床边,伸出手摸了摸被子。被子是干燥的、柔软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显然是刚换过的。

      此刻,他的心终于彻底地复活了。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一棵枯了很久的树,忽然被浇了水,从根到梢都在慢慢地苏醒。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已经不会再有感觉了。但站在这里,他觉得自己还可以再活一次。

      看出了赵臻眉宇间的疲惫,诺亚站在楼梯口没有跟进来,只是探出半个身子,开口说道:“现在很晚了,你先休息吧。哦对了,周祖越知道你回来,特地请了一天的假呢。明天他会和我一起过来看你,到时候我给你们两个做我最拿手的烤肉!我手艺可是很不错的,保证你们吃了还想吃。”

      赵臻转过身,看着诺亚那张笑嘻嘻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谢谢你,诺亚。”他说,声音有点哑。

      “嘿嘿嘿,不客气……”诺亚挠了挠头,眼睛转了转,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不过如果你真的想谢我,那就告诉我Ghost的下落吧。就一个字,不说名字也行,就告诉我他是不是中国人,好不好?”

      赵臻满脸黑线地看着笑得一脸谄媚的诺亚·史蒂文森,刚才心里那点感动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走进卧室,然后关上了门。

      “晚安。”门板后面传来他淡淡的声音。

      诺亚站在门外,摸了摸鼻子,小声嘟囔了一句:“又失败了……”

      都已经凌晨三点多了,赵臻依旧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已经关了灯,盖好了被子,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入睡。可脑子就是不听话,翻来覆去地想事情。

      楚恒在纽约忙什么?周祖越明天来会不会问很多问题?那栋房子是怎么买回来的?楚恒什么时候回来?想着想着,他又翻了个身。

      不知为什么,他总是睡不着觉。也许是因为时差的关系吧,赵臻安慰自己道。在纽约待了那么久,作息早就乱了,回国要倒时差,睡不着也正常。他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在被窝里。

      忽然,客厅的电话响了。

      那铃声在如此寂静的深夜里响起,尖锐而急促,一声接一声,像催命一样。赵臻的心里有些发毛,大半夜的谁会打电话来?知道这个号码的人不多,而且现在是凌晨三点,正常人不会在这个点打电话。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来到客厅。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传上来。他拿起话筒,放在耳边。

      “赵先生,我是Jake。”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机械的、冰冷的、但异常熟悉的声音。没有任何寒暄,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就是一句自我介绍。Jake,刘川的联络人,每次打电话都是这个声音,不紧不慢,不带任何感情。

      “你好。”赵臻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心里在打鼓。他心惊于对方消息是如此灵敏。他前脚刚到家里,后脚电话就追过来了。这说明刘川的人一直在盯着他,知道他什么时候出院,什么时候上飞机,什么时候落地,什么时候进家门。他就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缸里的鱼,外面的人看得一清二楚,他什么都不知道。

      “老板听说你遇袭的事非常担心,没事了吧?”Jake问。语气还是那种机械的、不带感情的,但措辞是关心的。这种反差让赵臻觉得很不舒服。

      “我已经好多了,谢谢关心。”赵臻回答。

      “那就好。”对方顿了顿,然后继续说,“对了,他还交代了什么吗?因为我现在无法离开这里,所以没办法回纽约……”赵臻其实是想问,刘川对他这次意外是什么态度,五年的约定还算不算数。但他没有直接问,只是试探性地提了一句。

      Jake似乎听出了他的意思,说:“你现在的处境老板很清楚。他交代了,那半年的期限也不再勉强你回去。但老板的条件是,赵先生你必须为他做最后一件事。”

      最后一件事。赵臻听到这四个字,心往下沉了一下。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预感。这件事恐怕不会简单。刘川这个人,每次说“最后一件事”,后面都会跟着一堆麻烦。

      “我知道了,是什么?”赵臻问。

      “具体的内容等到了适当的时机我会再联络你的。”Jake说,然后加了一句,“打扰了,赵先生,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了。嘟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响着,赵臻拿着话筒站了几秒,才慢慢放回去。

      他站在黑暗的客厅里,一动不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心下一沉。这是对方在警告他,就算他走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他们的监视范围。就算他回国了,就算他躲在这栋偏僻的别墅里,刘川的人还是能找到他。那个电话就是一个证明。他们在告诉他:你跑不掉的。

      这些年在刘川手下做事,他已经看得很明白。刘川这个人太狡猾了,也太心狠。他对你好,是因为你有用。你没用了,他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他不会杀你,不会打你,不会威胁你,他只会让你觉得,你欠他的。然后你就会乖乖地替他做事,一次又一次。

      不过事已至此,凡事还是随遇而安吧。毕竟,现在的他什么都做不了。伤口还没好利索,身体还很虚弱,脑子也不够清醒。想太多也没用,走一步看一步。

      赵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卧室。

      “赵臻!你他妈的太不够意思了!呜呜……混蛋!你他妈的就是个混蛋!”

      第二天中午,赵臻家的后花园上空,突然响起了怒骂声。那声音又大又粗,带着浓重的酒气,在花园的围墙之间来回弹了好几次,惊得树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走了。

      正吃得愉快的赵臻和诺亚都不由得停住了手上的动作,筷子悬在半空中,视线齐刷刷地放在那个忽然间就开始发起酒疯的男人身上。

      周祖越站在桌子旁边,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里还在不停地往外冒脏话。他的手里还握着半瓶啤酒,酒瓶摇摇晃晃的,随时都有可能飞出去。

      赵臻头疼得紧,这么多年了,这人的酒量还是只有那么一点点。三杯啤酒下肚就开始发疯,五杯啤酒就能把桌子掀了。

      以前在恒雨的时候,每次公司聚餐,周祖越都是最早醉的那一个。赵臻以为他这几年酒量会好一点,结果一点进步都没有。

      诺亚实现了自己的承诺。第二天一早他就来了,带着大包小包的食材和调料,自告奋勇地准备了这场后花园的烤肉聚会。

      他忙活了将近两个小时,又是生火又是腌肉,烤得满头大汗。而完全不懂得野外烧烤的赵臻和周祖越,则只需要坐好等待。

      诺亚的烧烤技术确实一流,火候掌握得很好,肉烤得外焦里嫩,撒上特制的调料,香气四溢。当香喷喷的烤肉一被放在面前,周祖越立马就开始狼吞虎咽起来,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而赵臻则慢慢地吃了几块,毕竟他大伤初愈,还是少吃些刺激食品为好。医生嘱咐过他,伤口还没完全愈合,辛辣的东西要忌口。

      香辣的烤肉加上冰爽的啤酒,几杯黄汤下肚之后,周祖越便如之前所说的那样,醉得如此离谱。他本来话就多,喝了酒之后话更多。喝着喝着,情绪上来了,眼圈红了,鼻子也酸了,然后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在饭桌上就手指着赵臻开始教训起来。

      “还当我是好朋友……他妈的放屁!”周祖越的舌头都大了,说话含混不清,但骂人的力度一点不减,“是朋友你居然一次都不联系我!一个电话都没有!一条短信都没有!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该死的!老子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呢!呜呜呜……”他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小心到时候没人给你收尸!混蛋!可恶的家伙!”

      第一次见到如此奇景的诺亚当场就瞠目结舌了。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烤串差点掉在地上。他从未想象过,向来举止儒雅、说话得体、穿衣讲究的周祖越,居然会有如此……如此粗俗的一面!那个“他妈的”从他嘴里冒出来,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不过赵臻似乎已经习惯了。他没有慌张,也没有觉得尴尬,只是淡定地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然后示意诺亚过来帮忙。两个人一人一边,合力扶起东倒西歪、连站都站不稳的周祖越,穿过客厅,把他送进了客房的床上。

      周祖越的身体很沉,像一袋湿了水的沙子,两条腿在地上拖来拖去,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骂着:“混……混蛋……赵臻你……你不是人……”

      赵臻和诺亚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弄上床。赵臻帮他脱了外衣和鞋袜,诺亚帮他把被子盖好。周祖越一沾枕头就不动了,眼睛闭着,嘴巴微张,发出呼呼的鼾声。他睡着的样子倒是很安静,跟刚才那个骂骂咧咧的样子判若两人。

      赵臻站在床边,看着周祖越那张安详的睡脸,苦笑着对诺亚说:“看来他今天是走不了了。只能麻烦你照顾一下他。我身体还没好利索,怕是扛不动他。”

      “没事儿,你先去休息吧,其他的事我来处理就好。”诺亚拍了拍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样子。

      赵臻点点头,知道现在不是他逞强的时候。那颗子弹伤及心脏外膜,虽然出院了,但还是需要很长时间的修养才行。他不能累着,也不能情绪激动。他转身走出了客房,诺亚跟在后面,去了花园收拾东西。

      赵臻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没有立刻上床休息,而是坐在书桌前,打开了那部楚恒帮他从那个家里搬回来的手提电脑。电脑是新的,但桌面背景没有换,还是以前那张图。一片蓝色的海,是他在某个地方拍的。他打开浏览器,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上网快速浏览了一下,赵臻终于知道为什么楚恒这些天会如此忙碌了。

      现在楚氏集团正在向北美地区扩展,纽约分公司一旦成立,将成为最重要的据点。纽约是美国的经济中心,控制了纽约就等于控制了美国东海岸的商业命脉。这一步走得很大,也很冒险。

      但在那边,分公司在登记和注册的时候,不知为何忽然遭到了美国政府部门不明所以的刁难。手续卡在某个环节,审批迟迟不下来,需要补交各种莫名其妙的材料。看来是有人不想让楚恒踏足北美市场。是谁?竞争对手?还是别的什么人?

      赵臻皱了皱眉,继续往下翻。他找到了楚氏集团的官方网站,点开新闻公告,逐条阅读。然后他发现了一个关键信息,原来楚恒要在北美扩张的产业,是生物药业。而他似乎看上了一家名叫“美国邦博生物制药”的药业公司。

      邦博生物制药?奇怪,为什么自己会对这家公司的名字产生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呢?赵臻靠在椅背上,冥思苦想了半天,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名字,或者是听过,但就是想不起来。

      他的脑子里好像有一堵墙,挡住了记忆的通道,怎么都过不去。他闭上眼睛,使劲地想,想得太阳穴都开始突突地跳了。

      可最终还是不记得自己曾经是在哪儿见过。也许是在某个新闻里,也许是在某份文件上,也许是在刘川的办公室里。他不确定。

      体力有些不支了。赵臻感到一阵疲惫从骨头缝里涌出来,眼皮也变得越来越重。他关了电脑,合上屏幕,推回桌子里。然后他站起身,走进卫生间,洗漱完毕之后,换上睡衣,钻进了被窝。

      床很软,被子很暖。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赵臻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公司的名字,想着楚恒在纽约遇到的麻烦,想着刘川的那个电话。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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