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天子脚下一根草

32、第三十二章 送苏珊安全

　　送苏珊安全到家之后，楚恒这才驾车回了医院。

　　苏珊住的地方离医院不近，开车要四十多分钟。楚恒把她送到家门口，看着她进了屋，灯亮了，才掉头离开。

　　一路上他开得不快，苏珊说的那些话一直在耳边转，脑子里乱糟糟的。

　　由于医院地处偏僻，此时的天也已经黑透了。山路两旁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出的两道光柱，照亮前面一小段路。路不宽，弯很多，楚恒开得很小心，速度压得很慢。整条路上只有他这一辆车，前后都是黑的，偶尔有一只兔子从路边的草丛里窜出来，被车灯一晃又窜回去了。

　　夜幕中，楚恒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不见繁星点点，只有一轮皎洁的月亮孤独地挂在半空中，周围没有一颗星星。楚恒忽然觉得，那月亮就像此刻的自己。一个人挂在那里，看起来很高很亮，其实身边什么都没有。

　　他把车停进车库，锁好，然后乘电梯上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值班护士看见他，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楚恒也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推开病房的门。

　　推门进房之后，楚恒发现里面一室静谧。白天苏珊带来的曲奇饼的香气还没有散去，空气中还残留着那种甜甜的、让人心安的味道。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小台灯，是赵臻床头的那一盏，橘黄色的灯光照出一小片温暖的光晕，其他地方都沉在暗影里。

　　楚恒可以清楚地看见赵臻正躺在床上歪着脑袋睡着了。他的身体侧躺着，脸朝着窗户的方向，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另一只手搭在被子上。

　　他原本握在手里的书呈翻开状态搁在被子上，书页朝下，像是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手里的书滑了下来。

　　楚恒走了过去，没有出声。他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赵臻的睡脸。

　　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柔和地勾勒出他的轮廓。眉毛、眼睛、鼻梁、嘴唇，每一处都很安静。他的呼吸很轻很匀，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床头柜上还放着半袋曲奇饼，袋口敞着，露出里面几块金黄色的饼干。楚恒原本不怎么爱吃甜食，从小到大都不太碰这些东西。但此刻，看着那半袋曲奇饼，他忽然伸手拿了一块放在嘴里咀嚼。

　　饼干很酥，一咬就碎，甜味在嘴里慢慢化开，带着一股奶香和黄油的醇厚。确实十分美味，难怪赵臻会喜欢。

　　楚恒很少吃这种东西，但这块饼干让他觉得意外地好吃。他不自觉的又拿起了第二块放到嘴里。两块吃完，他手上沾了点碎屑，他拍了拍手，把碎屑抖掉。

　　品尝完苏珊送来的美食之后，楚恒这才弯下腰，将赵臻掉落在被子上的那本书拿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封面，是一本小说，中文的，名字他没细看，大概是苏珊从图书馆借来的。

　　他合上书，拉开床头柜的抽屉，轻轻放了进去，又把抽屉推上。然后他把赵臻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拿起来，小心地塞进了被窝里。赵臻的手很凉，指尖冰冰的，楚恒握了一下，又放开了。

　　做完这一切之后，楚恒关掉了室内唯一的光源，那盏小台灯。啪的一声，房间里顿时沉入了黑暗之中。只有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月光，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他并没有回到自己的床上，而是搬了一把椅子，轻轻地放在赵臻的床边，然后坐了下来。他把椅子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自己正对着赵臻的脸，然后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月光，细细地打量起眼前这个让他失常、让他执着的男人。

　　睡着之后，放下所有戒备的赵臻，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和平时是完全不同的。白天的时候，赵臻总是绷着一根弦，表情克制，言语谨慎，眼睛里总带着一点警惕。

　　但睡着了之后，那些东西全都放下了。他的眉头舒展开来，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呼吸很轻很匀，偶尔会有一声轻轻的鼻息，像是在梦里闻到了什么气味。

　　楚恒忽然想起，第一次看见赵臻睡觉，还是在高中时候。那时候赵臻跟在他后面，有一次在教室里，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楚恒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觉得这个人的睡相很安静，不像别人那样打呼噜流口水。后来他们一起住的那段日子，他也见过赵臻睡觉的样子，但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别的事，没有仔细看过。

　　现在，他看着这张脸，觉得异常柔和，甚至还略带了些稚气和可爱。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用“可爱”来形容，似乎不太合适，但楚恒找不到别的词。赵臻睡着的样子，就像一只收起了所有爪子的猫，安安静静地蜷在那里，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摸。

　　忽然，楚恒的脑海里回想起那时赵臻到疯人岛去接他的情景。那间白色的房间，那些束缚带，那些伤痕。赵臻走进来，解开带子，然后靠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我来带你离开”。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楚恒从来没有在别人眼里见过——那是一种像是要把人整个包裹进去的温柔和宠溺。那时候楚恒是“傻子”，他不敢多想。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眼神，分明就是……

　　心脏猛然间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一下。咚咚咚，又快又重，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抛开其他所有不重要的东西，只要遵从自己的心就够了。”苏珊的话又在耳边响了起来。是这样么？这样就够了么？楚恒在心里问自己。他不知道。

　　他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弄明白过自己的心。以前觉得这玩意儿不重要，有饭吃有钱赚有女人投怀送抱就够了。可现在他觉得，那些东西都不对，都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他想要什么呢？他不知道。但他的手已经替他做了决定。

　　他的手不自觉地抬了起来，轻轻地抚上了沉睡中的人的脸颊。指尖触到赵臻的皮肤，温热的，微微有一点粗糙。他从颧骨开始，慢慢往下，划过脸颊，划过嘴角，划过下巴。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那暖暖的温度从指尖传过来，让他那颗乱跳的心慢慢地平息了下来。一下又一下，来来回回地抚着，舍不得停。

　　大概是感觉到了自己被人侵扰，赵臻的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四周的黑暗让他一时间有些不太适应，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心里也稍稍有些紧张。他不知道现在几点，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是谁在碰他。他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瞬。

　　但过了一会儿，当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一点月光，他看清了坐在床边的人。是楚恒。

　　赵臻的心情从紧张变成了惊讶。因为楚恒就坐在他面前，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楚恒眼睛里那一点微弱的光。

　　楚恒正看着他，带着一种赵臻从未见过的眼神，让人心跳加速的眼神。

　　赵臻甚至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鼓动着，一下一下，又急又重。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似乎在此刻，语言已经没有任何的用处了。就在他们之间，产生了一种未知的默契。

　　那种默契不需要说出口，它在黑暗中生长，在安静中蔓延，在两个人的呼吸之间慢慢成形。

　　如果遵从自己的心……只遵从自己的心的话，那么……

　　楚恒的脸慢慢地贴近了赵臻。不是很快，也不是很慢，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像是做了很多次一样的动作。他靠过来，近到赵臻能感觉到他的鼻息扫在脸上，带着一点烟草的味道。

　　赵臻没有躲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躲开。他只是觉得，如今的自己，整个灵魂都好像陷入了楚恒那双仿佛拥有着幽暗漩涡的黑瞳之中，无法自拔。他的身体动不了，也不想动。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

　　对于楚恒，赵臻总是没办法自主地选择妥协。

　　从高中到现在，十几年了。他以为自己可以拒绝，可以反抗。但每一次，只要楚恒一靠近，他就会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动弹不得。不是他不能动，是他不想动。

　　似乎过了一秒，又似乎过了一辈子。两个人的唇终于触到了一起。

　　那一刻，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了两个人的心房。那种感觉很难形容，是一种从心里涌出来的让人想要哭出来的悸动。他们的胸膛都在狂乱地跳着，两个人的心跳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最开始，楚恒的吻还是轻轻浅浅的。只是嘴唇贴着嘴唇，没有用力，没有深入，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

　　但赵臻似乎并不满足。他闭上了眼睛，微微张开了嘴，主动邀请对方。那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只是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舌尖抵着牙齿，但楚恒懂了。

　　他吻得更深了，在赵臻的口中温柔地、缓慢地、带着一种克制着的热情肆虐。赵臻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让楚恒吻着他，任由他的气息与自己交缠在一起。

　　黑暗中，两个人的呼吸渐渐融成了一个。他们就那样交缠着，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在地下缠绕，枝在空中交错。

　　赵臻的眼睛不自觉地酸涩起来，那是一种从想要哭又哭不出来的感觉。他现在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接近过这个让他为之沉迷一生的人。

　　以前他站在楚恒身后，隔着几米的距离；后来他坐在他对面，隔着一张办公桌；现在他在他怀里，隔着两层睡衣就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此时此刻，他不想去问为什么。不想问楚恒为什么吻他，不想问楚恒为什么找他，不想问楚恒为什么说那些话。

　　他只想要好好把握住这一刻。因为赵臻心里明白，或许过了这次之后，他就再也不会有机会碰触这个男人了。也许明天醒来，一切都会回到原点。楚恒还是那个楚恒，他还是那个他。但他不在乎了。哪怕只有这一晚，他也认了。

　　当楚恒终于离开他的唇时，这个向来强势的男人似乎还有些恋恋不舍。他的嘴唇还贴着赵臻的嘴角，能感觉到对方的唇瓣还是湿润的、温热的。

　　他伸出舌头，缓缓地在那瓣微肿的唇上温柔地舔过。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末了，楚恒还将自己的唇贴上对方的脸颊，落下了一个个浅浅的吻。从颧骨到耳垂，从耳垂到下颌，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

　　他的动作让赵臻的脸骤然发烫了起来。他们之间有过那么多次的亲密，但惟独这一次的亲吻，让赵臻产生了一种“对方是自己的恋人”这样的错觉。

　　以前那些，是占有，是报复，是发泄。这一次，是亲吻。只有恋人之间才会有的那种亲吻。

　　“我……”楚恒开口了。他的声音微哑低沉，在赵臻的耳边响起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迷茫和恳求，“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这样做……不过，我一定会找到答案的。我不会再去想你和我父亲的事，那些事情我会查清楚，但我不想了。现在，我只是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因为有人告诉我，最重要的事，是遵从自己的心。”

　　赵臻庆幸他们都将自己隐藏在黑幕之中。因为此刻，他为楚恒话中那带着迷茫和恳求的语气感到心疼不已。

　　楚恒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他永远是命令的、不容置疑的。可现在，他像一个找不到路的孩子，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往哪边走。

　　试问，他待在楚恒身边那么多年，又何时见过楚恒会有这么脆弱的一面？他似乎忘记了，楚恒也是人。他也会脆弱，也会受伤，也会在深夜里一个人坐着，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在听完了楚恒的话后，赵臻的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感觉，自己似乎在哪里弄错了。他一直以为楚恒是因为不服输，为了要报复他，所以才会这么拼了命地找他。他以为楚恒追了他四年半，是因为恨他，是因为想把他抓回去，让他跪在面前忏悔。

　　但是……事情好像并非他想的如此。如果只是为了报复，楚恒不需要在深夜里坐在他床边，不需要那么轻柔地吻他，不需要用那种语气说“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

　　有的事如果不说出来的话，是一辈子都找不到答案的。苏珊的话在脑子里响了起来。赵臻藏在被子下面的手握得紧紧的，指甲都陷进了掌心里。

　　其实一直以来，他都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而已。他害怕被拒绝，害怕被嘲笑，害怕被伤害，所以从来不敢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他宁愿逃跑，宁愿躲起来，宁愿一个人扛着所有的痛苦和委屈，也不愿意站在楚恒面前，认认真真地说一句——我爱你。

　　应该说出来的。那最重要的事……

　　赵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着，他的手在发抖，他的嘴唇也在发抖。

　　但他知道，他应该鼓起勇气了。哪怕说完之后楚恒会嘲笑他，会拒绝他，会把他推开。他都要说。

　　他直直地看向楚恒。黑暗中没有光，但他知道楚恒就在那里，他知道楚恒也在看着他。

　　“我一直自以为很了解你，”赵臻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但我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认为我和你父亲之间有那种瓜葛。我不知道是谁告诉你的，也不知道你看到了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和你父亲之间只有一个约定，是关于你的。”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楚恒，我爱的人，是你。从来都是。”

　　他说完这句话，低下了头。他不敢看楚恒的表情，怕看到厌恶，怕看到恶心，怕看到那种让他心碎的东西。他垂着视线，盯着被子上的褶皱，继续说道：“其实我在认识你的第一天起，就知道你并不喜欢男人。你身边永远都是女人，你从来不会多看男人一眼。所以我知道，我这份感情不会有结果。但是对不起，我没办法控制自己。我试过，试了很多年，做不到。”

　　他再度抬起头，直视着楚恒。他的双眼已经湿润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用一种近乎祈求的语气说：“如果你觉得恶心，那就放我走吧。别让我再待在你身边了。我不想要你的施舍，不想要你的同情。如果不能……如果不能在一起，那就让我一个人待着就好。”

　　我再也受不起这样的折磨了。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两个人都听得见。

　　楚恒好像完全没有想到赵臻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脑袋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群蜜蜂在里面飞。

　　赵臻说爱他？赵臻爱他？从什么时候开始？从高中？从更早？为什么要为他做那么多事？为什么要背着他做那些事？为什么宁可被他误解、被他辱骂、被他伤害，也不愿意说出这句话？

　　见楚恒毫无反应的样子，赵臻在心底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没有等来答案，也没有等来回应。也许这就是答案了。他重新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体，背对着楚恒，闭上了眼睛。他的眼角有一滴泪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无声无息。

　　“对不起，我累了。晚安。”

　　楚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洗漱完毕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脱的衣服爬上的床。他的脑子里一直回响着赵臻说的那些话，像录音机卡带了一样，翻来覆去地播。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了，被子盖到胸口，脸朝着赵臻的方向。

　　赵臻他……他说他爱我？

　　楚恒盯着黑暗中赵臻的背影，一动不动。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些女人对他说的话。有的哭着说，有的笑着说，有的面无表情地说。她们都说“楚恒，我爱你”。

　　他当时听了，只是笑笑，然后该干嘛干嘛。他从来没有把那些话当真，因为他知道她们爱的是他的钱、他的脸、他的地位、他的身体。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爱“楚恒”这个人。

　　那么，赵臻呢？赵臻图他什么？赵臻不缺钱，不缺能力，不缺本事。他离开了楚恒，照样可以活得很好。他不需要楚恒的钱，不需要楚恒的地位，不需要楚恒的任何东西。那他为什么会爱他？

　　这个假设，当即便在楚恒心里被默默地否定了。赵臻不是为了这些东西。他从来没有开口要过什么，从来没有从他这里索取过任何东西。他只是一直在那里，在他身后，不声不响，不离不弃。

　　但是，无论赵臻是为了什么而爱他，此刻从自己的胸膛里溢出来的那种温暖和满足感又是什么呢？那种感觉像是一团火，在胸腔里慢慢地烧着，不烈，但很暖。那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陌生的、让人想要微笑的感觉。

　　楚恒闭上了眼睛。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翘，露出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淡淡的微笑。他的意识渐渐模糊，思绪像烟雾一样散开，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脑海里盘旋。

　　爱……我爱你……赵臻……

　　他没有说出来。但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他沉入了沉沉的美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