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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赵臻有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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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臻完全不明白楚恒到底在想些什么。
在他养伤的这段时间,楚恒居然把他的办公室给搬过来了。他让人搬来了一张办公桌和电脑设备,桌上摆着文件、电话、笔记本电脑,还有一台打印机。桌角放着一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支笔,旁边是一个已经用得有些旧了的咖啡杯。
楚恒就坐在这间病房里打电话、处理公事、开视频会议,完全不避讳躺在床上动不了身体、只能干瞪着他的赵臻。
有时候赵臻半夜醒来,看见楚恒还坐在那张桌子前,对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台灯的光把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色的阴影。赵臻不知道他几点睡的,有时候凌晨两三点那盏灯还亮着,有时候他早上醒来楚恒已经在桌边坐着了。
然而,最让赵臻觉得头大如斗的,还是楚恒留给他的那部新手机。
那是一部黑色的智能手机,楚恒让人送来的,里面只存了一个号码,楚恒自己的。只要是在楚恒不得不外出的时候,比如去公司处理急事、去跟客户吃饭、去参加什么推不掉的应酬。他几乎隔上一个多小时就会给赵臻打电话。而且每次都十分执着地非要赵臻亲自接起来不可。电话一响就是不停地响,响到赵臻接为止。
有一次赵臻实在是厌了,故意不接电话。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床头柜上,然后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结果半个小时之后,赵臻就目瞪口呆地望着楚恒汗流浃背地踹开了病房的门。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全是汗,大衣也没穿,衬衫的领口敞着,整个人像是从外面冲进来的。
他站在门口,眼睛死死地盯着赵臻,确认他没事之后,才慢慢走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看,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出去了。
从那以后,赵臻再也没有不接过电话。不是怕他,是觉得没必要。接个电话又不会少块肉,何必搞得大家都不安宁。
于是,赵臻基本上可以确定,楚恒他真的患上了偏执症。不是开玩笑的那种,是真的有病。
正常人不会在别人手上戴军用跟踪器,不会把办公室搬进病房,不会因为一个电话没接就狂奔半个小时。这个人已经完全不可理喻了。
其实说句实在话,在这种状况下最惨的绝不是赵臻。赵臻虽然被监视着、被管着、被电话轰炸着,但他至少可以躺在床上养伤,什么都不用干。
最倒霉的人永远都只有那么一个,那就是注定了被楚恒压榨得永世不得翻身的孙志浩。
由于楚恒的精神现在正处于异常状态之下,用孙志浩的话说就是“老大现在处于疯魔状态”。又因为近水楼台的关系,楚恒下的所有指令基本上都需要孙志浩去传达和具体实行。
楚恒人在医院,离公司有几十公里,很多事情不能亲自到场,只能通过电话和网络指挥。而那个在中间跑腿、传话、落实的人,就是孙志浩。
天!现在的楚氏集团早就已经不是当年的楚氏集团了啊!业务遍及全球,员工上万,每天的邮件、电话、会议、文件,多到能淹死人。
那庞大的工作量就这么硬生生地压在了孙公子的肩膀上,让他欲哭无泪。他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一二点才能回到酒店,中间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手机响个不停,电脑里的邮件永远看不完。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黑眼圈重得像是被人揍了两拳。
志浩兄终于彻底了解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无论他跑到天涯海角,都逃不出楚恒这个大魔头的魔爪。他以为跑到纽约来就能清闲几天,结果比在国内还累。真是前世的冤孽啊!
就在那次“实验”的第二天,就是楚恒狂奔回医院的那天,楚恒便派了诺亚过来。美其名曰是来照顾赵臻,帮他擦身、喂饭、陪他说话,其实就是帮楚恒看着他。
楚恒自己不能二十四小时待在病房里,他需要一个人替他盯着,而诺亚是最合适的人选,他跟赵臻说得上话,又是楚恒信得过的人。
结果,赵臻更头疼了。他宁愿来监视他的是别的任何一个人,也不愿意这个人是诺亚·史蒂文森。
因为这家伙每次过来都会舌粲莲花、绞尽脑汁想要从他这里套出Ghost的下落。他从进门开始就不停地问,吃饭的时候问,喝水的时候问,赵臻翻书的时候他站旁边问,赵臻闭眼休息的时候他坐在椅子上问。
“Ghost到底是谁啊?”“他长什么样?”“他多大年纪?”“他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他平时用什么操作系统?”“他擅长什么编程语言?”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一样,打得赵臻头昏脑涨。
赵臻不说,他就换着花样问,拐着弯问,旁敲侧击地问。赵臻有时候被他烦得不行,直接闭眼装睡,诺亚也不恼,就坐在旁边等着,等他“醒”了再继续问。
楚恒和诺亚基本上快要让赵臻精神崩溃了。一个让你不得安宁,另一个让你不得清静。赵臻觉得自己就像一块被两面煎的肉,翻来覆去地折腾。
以至于这里的医生在给他做了一次全面检查之后,很严肃地告诉他说:“赵先生,看来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必须还在医院里休养半个月。你的血压不太稳定,心率也偏快,这些都不利于伤口愈合。你最近是不是精神压力太大了?”
赵臻看了医生一眼,没说话。医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床头柜上那部黑色手机,又看了看门口正在跟护士说话的诺亚,似乎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好吧,尽管如此,楚恒还是做了一件在他看来正确的事情,那就是他接了苏珊过来看望赵臻。
这件事赵臻不怪他,甚至还有点感激。他确实想见苏珊,想知道她好不好,想亲口跟她说一声“没事”。
午后的阳光柔和地洒了进来,透过白色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整个房间都显得那么温柔和舒适,不像一间病房,倒像是一个午后的小客厅。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香气,是曲奇饼的味道。赵臻吃了好些日子的清淡流食,嘴里早就淡出鸟来了,这会儿闻到这股香味,不觉开始分泌起唾液来。
“我问过医生了,他说你可以少少的吃上一块。”苏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调皮地眨了眨眼,用那双已有些干枯的手轻轻拿起了一块曲奇饼干,递给了赵臻。饼干的形状不太规则,边缘有点焦,但散发出的香气让人无法拒绝。
赵臻接过饼干,放在嘴边,小小的咬了一口。酥脆的口感在嘴里散开,甜味慢慢化开,带着一种久违的家的味道。依旧是那么美味,那么温暖。他慢慢地嚼着,舍不得一下子咽下去。
此刻,赵臻露出了来到这里之后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苏珊亦扬起了微笑。她看着赵臻吃东西的样子,眼睛里有光,像是一个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
“谢谢你,我的孩子。”苏珊轻声说。她知道,如果不是赵臻,自己早就死在了那个残酷的夜晚。那颗子弹是冲着她来的,是赵臻用身体挡住了它。如果没有他挡在前面,她现在不可能坐在这里。
赵臻知道她的意思,只是淡然地笑了笑。他的人生中,有些事情是不需要解释的。对于自己所爱着的人们,无论是苏珊,还是那个人,他永远都会挺身而出去保护对方,哪怕代价是自己的生命。
由于苏珊过来的缘故,楚恒便将诺亚叫走了。
因为孙志浩那边实在是顶不住了。纽约分公司的筹备出了点问题,需要诺亚的技术支持。诺亚走的时候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嘴里还在念叨:“下次我来的时候你再告诉我啊,别忘了啊。”赵臻装作没听见,翻了一页书。
苏珊来这里的时候很贴心地为赵臻带来了好几本书。她知道赵臻爱看书,也知道医院里的日子难熬,特意从社区图书馆借了几本中文小说。
有历史类的,有悬疑类的,还有一本散文集。于是,久未阅读的赵臻如饥似渴地抱着书看了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看过书了,在刘川手下做事的那几年,他每天面对着电脑屏幕,看的都是代码和数据,眼睛都快看瞎了。现在重新翻开纸质书,那种手感、那种墨香,让他觉得格外亲切。
苏珊则也在一旁翻开了一本,是她自己带来的英文小说,封面已经有点皱了,书页也泛黄了,看得出翻过很多遍。
两个人就这么在这间充满阳光和香气的屋子里静静地看起书来。谁也不说话,谁也不打扰谁。时间好像慢了下来,窗外的云也好像不动了。
忽然,床头的手机又响了起来。那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赵臻转过头一看,叹了口气。他知道是谁。
他拿起手机,按下了接通键,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在看书。嗯,挂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赵臻“嗯”了一声,就把电话挂了。前后不到十秒钟。
等赵臻放下了手机准备继续看书的时候,苏珊抬起头,奇怪地问了一句:“这已经是今天下午的第五通电话了吧?都是同一个人么?”
赵臻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书页上。
“是小恒?”苏珊问。
起初赵臻在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小恒”?谁是小恒?后来他才明白过来,苏珊说的是楚恒。
苏珊是唯一一个敢这么叫楚恒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这么叫了之后还活得好好的的人。赵臻有时候觉得,或许苏珊妈妈才是最强的。她能让楚恒乖乖听话,能让楚恒露出那种不知所措的表情,能让他叫她“苏珊妈妈”而不觉得别扭。
“是……”赵臻的声音有点轻。
“小臻啊,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会这么做?”苏珊合上手里的书,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很认真的表情看着赵臻。
赵臻愣了一下。为什么?他想了想,说:“因为他怕我再逃跑。”
“那他为什么会这么害怕你再跑掉呢?”苏珊又问。
“因为我是他要如此执着地要报复的人。”赵臻回答。这个答案他很早就想过了。楚恒追了他四年半,恨他背叛,恨他离开,恨他让自己丢了面子。
“他为什么要报复你?”
“因为他认为我背叛了他。”
“那你真的背叛他了?”
“我……”忽然间,赵臻发现自己无法一下子回答出这个问题。他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的脑子里有很多画面在闪,楚行在书房里对他说的话,楚恒在疯人岛上呆滞的眼神,那些被精心准备的蓝色衣服,那杯睡前递过来的热牛奶。
背叛?什么是背叛?他确实做了对不起楚恒的事。他站在了他的对立面,他成为了他的敌人,他让他尝到了失败的滋味。
但他做这些,是为了完成对楚行的承诺,帮助楚恒成长,让他未来的商业帝国牢不可破、雄霸一方。为了这个目的,他必须站在楚恒的对立面上。
还有,为了他心中那不可言说的私心。他想让楚恒看到他,不是身后的影子,而是对面的对手。所以,他背叛了楚恒。
现在回想,这件事仿佛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久到像是上辈子的事。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此刻,赵臻就像一个孩子遇见了一道难解的算术题,他根本没办法完整地表达出来。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上摩挲。
“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暂时先别说吧。”苏珊笑了笑,伸手拍了拍赵臻的手背,“其实有的事如果不说出来的话,是一辈子都找不到答案的。你不用急着回答我,也不用急着回答你自己。慢慢想,想多久都行。苏珊妈妈希望你能够过得幸福,因为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这尊笑佛就当是苏珊妈妈留给你的,我相信它会给你带来好运气。”
赵臻低下头,看着床头柜上那尊瓷质的小笑佛。圆滚滚的肚子,笑眯眯的眼睛,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他伸出手指摸了摸笑佛的肚子,触感光滑而温润。
“嗯,谢谢。”他的声音有点哑,眼眶也有些湿润。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想哭的感觉了。不是难过,是一种被理解被接纳、被毫无条件地关怀着的感动。就像小时候受了委屈,妈妈把你抱在怀里的那种感觉。
见他这般模样,苏珊微笑着上前,微微低头,在赵臻的额头上轻轻地印下了一个祝福的吻。那吻很轻,但很温暖。
赵臻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着。
苏珊是在无人的安静走廊上碰见楚恒的。走廊很长,灯光是暖黄色的,墙边摆着一排塑料椅子。苏珊刚从赵臻的病房出来,走了没几步,就看见楚恒从走廊的另一头匆匆走来。
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领带松松地挂在脖子上,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他看起来很累,满脸都是疲惫,眼睛下面有一层厚厚的青黑,嘴唇也有点干裂。
他走得很快,步子又大又急,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身后追他。苏珊看着他走近,忽然在他走到自己面前的时候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
“坐下歇会儿吧。”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楚恒愣了一下,但没有拒绝。他跟着苏珊并排坐到了走廊的椅子上,背靠着墙,把咖啡杯放在脚边。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苏珊低着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的事,”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我有时候还会做噩梦。”
楚恒转过头看着她。
苏珊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那里透进来一点月光。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语气里有一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
“梦里面,灯灭了,枪响了,然后就是尖叫声。我站在蛋糕前面,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有人在哭、在跑。然后小臻扑过来,把我压在下面。他的身体很重,压得我喘不上气。但我知道,他在用命护着我。”
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每次做到这里,我就会醒。然后我就再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睛等天亮。”
楚恒没有说话。他看着苏珊的侧脸,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淡淡的、被岁月磨钝了的悲伤。
“所以我看得出来,”苏珊终于转过头,看着楚恒,“你们俩心里都有放不下的事。不是那种嘴上说说就能过去的,是刻在骨头里的。就像我梦里的枪声,你以为它过去了,但它会在你最没有防备的时候跑出来。”
楚恒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苏珊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看透世事后的豁达:“孩子,我不是要你忘掉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些东西,你躲不掉,也忘不掉。那就不如面对它。”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楚恒的手背。
“小臻那孩子,他心里装的东西太重了。你也是。你们俩加在一起,能把一座山压塌。但要是能分担着背,那座山就没那么重了。”
楚恒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拍的手背,沉默了很久。
“我很爱我的丈夫。”苏珊抬起头,目光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看向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她的眼神变得很远,整个人陷入了一段久远的回忆里,“可我想没多少人知道,我的丈夫曾经是一名很厉害的职业间谍,专门替政府部门工作。那时我们已经结婚了,有了一个女儿。就在我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也知道他曾杀过人的时候,我真的非常害怕,也曾想要离开他。但是,最终我还是选择了待在他的身边。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楚恒问。
“那天,就在我把行李都收拾好,带上女儿、拖着箱子正要出门的时候,”苏珊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藏在心里很多年的秘密,“他在厨房做好了早点,还招呼我和孩子过去,微笑着对我说:‘过来吧,我想要最后一次做早餐给你和孩子吃。’那时我就知道,我放不下他。就算知道他的过去又怎么样?就算知道他做过那些事又怎么样?我明白了。他爱着我,爱着孩子,更爱着我们的家。而我也依然爱他,我和孩子都离不开他。所以在这之后,我只能日夜祈求上帝能够宽恕他以前所犯下的罪过。”
她说完,转过头看着楚恒,目光很平静。
“人们的很多烦恼其实都是自找的。有些时候,别想太多,抛开其他所有不重要的东西,只要遵从自己的心就够了。人这一辈子不过就只有这么几十年时光,该怎么把握,我想小恒你这么聪明,应该想得透,是不是?”
楚恒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很多痕迹,握笔磨出的茧,被玻璃杯碎片划伤的疤,还有那些他自己也说不清从哪里来的伤痕。
“现在,是你们两个小家伙该补补课的时候了。”苏珊拍了拍楚恒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很实在,“学会换个角度去思考,学会用自己的心去看。孩子,你这么聪明,怎么可能做不到呢?”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角,“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家了。再晚就没有公交车了。”
“我送您。”楚恒也跟着站了起来,拿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扔进了走廊边上的垃圾桶里。然后他走在了前面,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
苏珊这次没有拒绝,只是微笑着跟在楚恒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走廊里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楚恒走在前面,脑子里一直回响着苏珊的那句话。
遵从自己的心么……
他的心在想什么?他自己都搞不清楚。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是时候该好好想一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