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天子脚下一根草

30、第三十章 看见大哥离

　　看见大哥离开之后，疲惫和无力的感觉又开始侵袭赵臻的意识。刚才跟大哥说话已经耗费了他不少力气，现在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着乏。

　　他重新躺好，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准备好好休息。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刚做完手术那会儿已经好多了，至少能忍得住。

　　忽然，他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腕一阵冰凉。那种凉不是风吹的，也不是被子掀开漏风，而是有什么东西贴在了皮肤上，金属的、凉丝丝的触感。

　　赵臻奇怪的睁眼一看——自己的右手腕上多了一个东西。那是一个精致的银色手环，或者说手镯，宽度大约一厘米，表面光滑，没有任何花纹，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冷的光。它紧密地贴合在他的皮肤上，不大不小，刚好卡在腕骨上方，不紧也不松，像是专门定做的。

　　他皱了一下眉头，抬起手看了看，然后抬眼看向楚恒，问：“这是什么意思？”

　　楚恒给赵臻戴上军用跟踪手环，冷声说：“防水防震防拆，你别想逃。”

　　赵臻垂眸，看着手腕上的手环，眼底没有半分抗拒。

　　作为 Ghost，这个民用级别的手环，他指尖一动就能黑入系统、解除绑定，可他没有。

　　这是楚恒留他的方式，是楚恒的偏执，是楚恒的在意。他甘愿被绑，甘愿被禁锢，甘愿留在楚恒身边，哪怕楚恒还恨他，哪怕楚恒还没认清心意。

　　他不是拆不掉，是不想拆；不是逃不掉，是不想逃。

　　从高中巷口被救下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这辈子都逃不开楚恒，也不想逃。

　　楚恒非常满意地抬起赵臻的右手又看了看，像是在欣赏一件自己亲手打造的杰作。他甚至还用手指摸了摸手环的表面，确认它戴得牢固，然后才放下赵臻的手，站起身来。

　　“今天下午诺亚会安排你转到私人医院去。”他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安排一次普通的行程，“那里的条件比这里好，安保也更严格。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安排完毕之后，他便带上一旁看热闹看了这么久的孙志浩，转身离开了病房。孙志浩跟在楚恒后面，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赵臻一眼，表情很复杂，像是在说“兄弟你自求多福吧”。

　　等听到了“诺亚”这个名字，赵臻再朝着门口望去，这才发现原来那个金发男人也一起过来了。诺亚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刚才一直没有出声，像是在等别人都走了才进来。赵臻看见他，心里顿时涌起一股不知名的情绪。说不上来是什么，有点酸，有点涩，还有点说不清的堵。

　　这个人也跟来了么？明明……明明已经是不会在意的事情了。可他为什么会觉得胸口发闷？

　　“你好，我是诺亚。相信你应该还记得我吧。”在看着楚恒带着孙志浩走远之后，诺亚显得异常开心地靠到了赵臻床边。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兴奋，跟刚才在门口那副安静的样子判若两人。他弯着腰，双手撑在床沿上，凑得很近，眼睛里亮晶晶的。

　　赵臻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了对方的问题。然后他开始细细打量起对方。四年半不见，诺亚的变化不小。他的五官比从前更深邃了，下颌线也更利落，整个人从当初那个带着点青涩的青年变成了一个成熟俊美的男人。头发还是那种淡金色，眼睛还是那种罕见的碧蓝色，但眼神里多了些沉淀下来的东西，不再像从前那样锋芒毕露。

　　“你长得很英俊，想要忘记并不容易。”赵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上一句，但他就是想说。也许是麻醉药还没退干净，也许是刚醒过来脑子还不太清醒，也许是他真的这么觉得。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有点后悔。

　　诺亚显然对赵臻这个略显突兀的赞美十分受用。他的嘴巴都快要笑裂开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整个人像是被夸了的小学生一样，高兴得不知道把手往哪儿放。他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有事？”赵臻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此刻，他正在试图平复自己的心绪，尽量做到淡定自然。诺亚的反应让他有点不安。

　　听他这么问，诺亚的表情立刻从高兴转为了腼腆，甚至还有些许的扭捏。他搓了搓手，眼睛看着地板，又看看天花板，就是不看赵臻。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那个……其实……这次我是想问问……嗯……”

　　“什么？”赵臻看着他，觉得有点好笑。一个快三十岁的大男人，扭捏起来像个初恋的小女生。

　　“那个，你能帮我个忙吗？能联系一下Ghost么？”诺亚终于把话说出来了，说完之后就紧张地盯着赵臻，像是在等一个宣判。

　　“你问他做什么？”诺亚的这个请求让赵臻浑身上下的警觉细胞都动了起来。他的语气变得稍显锐利，眼神也变得不一样了。刚才那种慵懒的、半睡半醒的状态一下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戒备的清醒。

　　“因为……呵呵……”诺亚忽然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说，“因为四年多前的那次对付Ghost的行动全面失败了嘛。我带着一整个团队，用了最先进的设备，结果被他耍得团团转。我实在很不甘心。你既然跟Ghost是好朋友，肯定也很了解我们黑客的那种心情。遇到一个真正的对手，想堂堂正正地跟他比一场。所以……我希望能再次和他较量。不是那种搞破坏的较量，就是纯粹的、技术上的对决。你能不能帮我联系他？”

　　“什么？你就是那个帮楚恒设计程序的黑客？”赵臻异常吃惊，以至于不自觉地把心里话给说了出来。他盯着诺亚，眼睛睁得比刚才大了不少，“你不是楚恒的情人么？”

　　诺亚听到他的这个说法，差点儿没一下子把舌头给咬下来。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整张脸写满了惊恐。然后他用力地、飞快地摇手，像是在赶走什么可怕的东西：“拜托！我怎么可能会是那个性格恶劣到变态的家伙的情人！你知不知道他有多难搞？动不动就拍桌子骂人，动不动就甩脸色，动不动就给我加任务！我要真是他情人，我早就跟他同归于尽了！要真让我知道他对我有意思，那我还不如去死，也比被他折磨死强啊！我可是清白的！彻彻底底的清白！”

　　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丰富，一会儿惊恐，一会儿嫌弃，一会儿又带着一种“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的委屈。

　　赵臻看着他这副样子，一时间也有些不知所措了。他一直都以为……当时楚恒带着诺亚出席酒会，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冷酷一个热情，一个东方一个西方，怎么看怎么般配。再加上诺亚长得确实出众，楚恒又从来不跟男人走得那么近，他自然就往那个方向想了。

　　“嘿嘿嘿，”诺亚见赵臻愣在那里，仿佛一下子醒悟了什么，脸上露出一种诡秘的笑容。他凑到赵臻耳边，压低声音说，“你该不会以为我是楚恒的情人，所以才吃醋出走的吧？因为吃醋，所以跑掉，所以躲了四年多，连面都不肯露？是不是？”

　　“不是。”赵臻的反应很快，尽管有一时失神，但他还是随即一口否定。他的语气很坚定，但耳朵尖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或许当初他的离开，诺亚算是一个因素。但不是主要的。更重要的原因是，楚恒认为他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跟楚行之间的□□交易换来的。

　　那才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可以忍受楚恒不爱他，可以忍受楚恒恨他，但他不能忍受楚恒侮辱他的人格，把他当成一个出卖身体来换取利益的人。

　　没错。赵臻一直单恋着楚恒，从高中到现在，十几年了。但赵臻身为一个男人，他也有自己的底线。他没有能力得到楚恒的爱，他认了。他认输了。但是，他无法接受楚恒对他人格的蔑视和侮辱。那种话从楚恒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人的侮辱都要疼一万倍。

　　赵臻就是这么一个脑子里一条筋的固执男人。他可以在商场上用尽手段，可以在黑客世界里翻云覆雨，但在感情上，他笨拙、固执、不懂变通。

　　诺亚悠然地从床头柜上拿了个一次性纸杯，给赵臻倒了一杯白开水，递给他，然后微笑着轻轻说了一句：“我看这世上，只有你能受得了他。”

　　然而，赵臻就像是没听见他说话一般，只是木然地接过了那杯开水，低头轻抿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暖的。他没有回答诺亚的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诺亚也不再追问。他直起身，拉了拉衣角，说：“好了，你好好休息吧。下午我来接你转院。别想太多，先把伤养好。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赵臻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诺亚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了病房。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赵臻被救护车送到了一家四周环境十分幽静的私人高级医院的VIP病房。

　　一路上他都闭着眼睛，没有看窗外。等被抬上病床、推入房间之后，他才慢慢睁开眼睛打量起四周。这一看，他愣住了。

　　这个房间太大了。比他在纽约租的那套公寓还要大。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家具是实木的，样式很简洁，但一看就知道不便宜。

　　有一张宽大的写字台，上面摆着一台电脑和一部电话；有一组布艺沙发，茶几上放着一本杂志和一束鲜花；还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里面不仅有淋浴，还有一个大浴缸。墙上挂着两幅风景画，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

　　其实，说是病房简直就是侮辱它了。这个房间里的设施完备得无可挑剔，样样齐全，基本上可以完全将它当做一间小公寓。

　　除了那张可以升降的病床和旁边那些医疗设备之外，这里跟一间高级酒店的套房没有任何区别。

　　但尽管如此，赵臻还是觉得很不舒服。他觉得自己仿佛是被关进了一座舒适的牢笼。笼子很漂亮，笼子很舒服，但笼子就是笼子。他躺在里面，哪也去不了。

　　虽然他现在还只能躺在床上不能乱动，但来给他查看病情的医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告诉他，这家私人医院的基础条件和安全保卫都是世界级的优秀。

　　它的四周都是山林，最近的公路离这里有好几公里，没有公共交通工具能到。医院内部还有多人把守，二十四小时巡逻，监控摄像头遍布每一个角落。就算那些媒体人士再怎么厉害也进不来。有很多国家元首和政要都会选择这里作为他们的疗养之处。

　　换言之，凭他这身板儿，就算将来好了，想跑是肯定没戏的。大门有人守着，围墙有监控，出去只有一条路，还得经过两道安检。除非他会飞，不然别想出去。

　　楚恒啊楚恒，你还真是大费周章呢。此刻，赵臻不由得在心里感叹起来。为了看着自己，居然连这种地方都找来了。

　　他到底花了多少钱？又动用了多少关系？赵臻不知道，但他知道肯定不是一笔小数目。

　　晚上八点多的时候，护士最后一次来给动不了身的赵臻擦了身体、换了药，然后关上灯，嘱咐他要放宽心好好睡一觉，就出去了。

　　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还有心电监护仪上那一点绿色的光。

　　赵臻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入睡。可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到楚恒，一会儿想到诺亚，一会儿想到那个银色手环。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怎么也睡不着。

　　结果还没等他睡着，门忽然被打开了。接着灯也亮了，白光刺得他眼睛一疼。赵臻眯着眼睛，定睛一看，吓了一大跳，来人居然是楚恒。

　　“你来这里做什么？”赵臻非常意外地看着他，出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惊讶和警惕。

　　“当然是过来睡觉了。”楚恒一边说着，一边站在原地脱起了自己的外套。他把大衣脱下来，挂在门旁边的大衣架上，然后开始解衬衫的袖扣，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

　　“你要住这儿？这里是医院！”赵臻吃惊不已，声音不由得大了些。他坐不起来，但上半身使劲往上抬了抬，扯到了伤口，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任何逃走的机会的。”楚恒的语气慵懒，像是在哄小孩。他头都没回，径直走进了盥洗室，关上了门。不一会儿，里面传来了水龙头流水的声音。

　　赵臻只能眼睁睁地、死命地瞪着楚恒的背影，直到被盥洗室的门挡住。

　　他就说呢，为什么这屋子里会放两张病床。他一开始还以为这是VIP病房的标配——一张病人用，一张陪护用。原来不是。敢情楚恒放着高级旅馆不住，跑来当他的“病友”，跟他挤在一个房间里。

　　顿时，一个有些荒谬的想法窜进了赵臻的脑海：楚恒他莫不是得了偏执症吧？不放心到这种程度，非要自己亲自盯着？他就不怕传染？不怕睡不好？不怕被别人看见说闲话？

　　由于手术才做完没多久，身体各方面依旧非常虚弱，再加上这短短时间内所发生的事对心理的冲击，跟楚恒对峙，被戴上手环，转院，现在还要跟楚恒住同一个房间——赵臻的脑子已经彻底转不动了。结果在楚恒洗漱完毕走出来的时候，赵臻便已经睡着了。他是真的撑不住了。

　　楚恒从盥洗室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色的睡衣，头发还湿着，有几缕搭在额头上。他用毛巾擦了擦头发，随手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然后走到赵臻的床边。

　　赵臻睡得很沉，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着。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把那道浅浅的疤痕照得很清楚。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连在梦里都不太安稳。

　　望着那张印象当中、多年前也曾经看见过的睡容，楚恒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笑。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转身走到房间里的另一张床边，躺了下来。

　　他把枕头拍松，把被子拉好，然后将脸对着赵臻的方向，就那么盯着，一动不动。

　　房间里很安静。月光慢慢地从窗的一边移到了另一边。

　　楚恒看着赵臻的侧脸，看着他的睫毛，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口，看着那只戴着银色手环的右手。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这个人就在他面前，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不会再跑了。不会再消失了。

　　这次，你跑不掉了。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渐渐模糊。在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听见赵臻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像是在说梦话。

　　楚恒弯了一下嘴角，闭上了眼睛。

　　在酒吧的包厢里，灯光昏暗，桌上摆着几瓶啤酒和一些小吃。孙志浩正坐在沙发上，手里举着一瓶啤酒，仰头往嘴里灌。

　　他今天累坏了，从早上到现在就没停过，刚把赵臻送到私人医院安顿好，又被楚恒支出来。他觉得自己像一个陀螺，被人抽一鞭子就转几圈，永远停不下来。

　　诺亚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拿着一瓶啤酒，但没怎么喝，只是不时抿一小口。他看着孙志浩牛饮的样子，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的意思是老大和赵臻？”孙志浩听到诺亚刚才说的话，一下子把嘴里的液体全部喷洒而出，啤酒沫溅了一桌子，还有一些喷到了诺亚的袖子上。他顾不上擦，眼睛瞪得老大，“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尽管似乎看出了点这两个人之间有问题，但诺亚所说的猜测实在是太过恐怖，以至于孙志浩打从心眼儿里无法接受。他把啤酒瓶往桌上一顿，声音都高了八度：“老大可是笔直笔直的！谁都没我了解他！我就是从小和他一块儿泡妞长大的！他偏好的可是那种身材火辣的美女！赵臻？赵臻是男的啊！男的！”

　　“要不咱们打个赌？”诺亚的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精光。他端起啤酒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用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看着孙志浩。

　　“好啊！打赌就打赌！难道我还能输给你？”孙志浩一拍胸脯，十分豪爽地答应下来。他对自己对楚恒的了解很有信心。他跟楚恒从小玩到大，楚恒交过什么女朋友、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对男人有没有兴趣，他比谁都清楚。楚恒绝对不是同性恋，这一点他敢拿脑袋担保。

　　“你想赌什么？”

　　“呵呵，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诺亚神秘地笑了一笑，没有正面回答。他端起啤酒瓶，跟孙志浩碰了一下，然后仰头喝了一大口。

　　孙志浩看着他那副笃定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没底了。但他还是梗着脖子说：“赌就赌，谁怕谁！”

　　包厢里的音乐换了一首，节奏慢了下来。两个人各怀心思地喝着酒，谁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纽约，夜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