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天子脚下一根草

29、第二十九章 赵臻没想到

　　赵臻没想到，他醒来之后第一眼看到的居然是自己的那位许久没有联系过的大哥。

　　他的眼皮很重，像是压了两块石头。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睁开一条缝，视线模模糊糊的，什么都看不清。过了好几秒，眼前的东西才慢慢变得清楚起来，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光，白色的墙壁，还有一张凑得很近的脸。

　　那张脸他认识，但已经很久没见了。是他的大哥，赵永阳。

　　赵臻有点意外。他稍微想了想，猜测大概是警察那边查到了他的身份，发现他的大哥也在纽约，所以才通知赵永阳过来的吧。

　　毕竟他在美国的紧急联系人写的就是赵永阳的名字和电话，虽然好几年没联系过，但那个信息一直没改。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像砂纸，发不出声音。嘴唇也干裂了，动一下就疼。他只能发出一声含糊的气音。

　　看出赵臻想要开口说话，赵永阳连忙制止他，道：“你先别说话，我去叫医生过来给你先看看。你现在刚做完手术，不能乱动，也不能多说话。等着。”说完他就转身出去了，步子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赵臻看着大哥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慢慢转过头，打量起这间病房来。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心电监护仪在他右手边，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发出有节奏的滴滴声。输液的管子从吊瓶里垂下来，连在他的左手背上，冰凉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往血管里流。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病人。隔壁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人住。窗户半开着，透进来一点凉风，吹得窗帘微微晃动。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城市的灯光在天边映出一片淡淡的橘红色。

　　此刻最醒目的，莫过于那尊被放在床头柜子上面的小笑佛了。那是一个瓷质的小摆件，圆滚滚的肚子，笑眯眯的眼睛，嘴角往上翘着，看起来傻乎乎的，跟这间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病房完全不搭调。

　　在见到它的一瞬间，赵臻便立刻安下心来。那是他送给苏珊妈妈的生日礼物。礼物在这里，说明苏珊妈妈来过，而且把礼物转交给了他。

　　她没有忘记他，她没事。那声枪响之后，他昏过去之前，最担心的就是苏珊有没有受伤。现在看到这尊小笑佛，他知道苏珊安全了。赵臻发自心底地庆幸不已。

　　唉，看来这次的意外让他和刘川的五年之约怕是得暂时先停一下了。他本来再过几个月就满五年了，到时候就可以自由离开。

　　现在这一枪，少说要在医院躺一个月，回去之后还得休养一段时间。计划全打乱了。不过也未必是坏事，也许这件事情的风头过了之后，刘川会另外再做安排吧。

　　于是，赵臻再次纠紧的心情顿时完完全全放松了下来。反正事情都已经遭得不能再糟了，想太多也没用，随遇而安就好。

　　正想着，赵永阳领着汉森医生进来了。汉森医生穿着一件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手里拿着一份病历。他走到赵臻床边，把病历夹在腋下，伸手掀开赵臻的被子，用听诊器听了听他的心跳和呼吸，然后又翻开他背上的纱布看了看伤口。

　　“嗯，恢复得不错。”汉森医生直起身，脸上带着一种满意的表情，对赵永阳说，“他的身体素质很好，伤口愈合的速度比一般人快。不过毕竟是大手术，不能大意。接下来他至少得在医院住上一周，以便休养身体。一周之后如果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出院了。出院之后还要注意休息，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提重物。”

　　“我知道了，谢谢你，汉森医生。”赵永阳感激地跟汉森握了握手，然后送他出了病房。回来的时候，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到赵臻床边，两条腿叉开，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前倾，打算跟这个弟弟好好聊聊。

　　“小臻，”赵永阳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责备，“为什么来了美国也不跟我和小妹联系？你知不知道，你突然间失踪了，我们大家都很担心？妈每次打电话都要问‘小臻有没有消息’，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我了解你，以你的性格，断然不会做出这么没有交代的事情。你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对不对？告诉我，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再怎么说我们毕竟都是一家人，你有事我们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赵臻看着大哥的脸。赵永阳比他大四岁，今年三十六了，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他的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情绪激动。赵臻心里涌起一股愧疚。他确实对不起家人。一声不吭就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打，让家里人担心了好几年。但他没有办法，那些事情不能让他们知道，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他只能苦笑了一下，回答说：“对不起，大哥。可我真的不能告诉任何人。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你相信我，我有我的苦衷。”

　　赵永阳一双利眼一直盯着赵臻的表情，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他做了十几年的律师，最擅长的就是观察人的微表情，有没有在撒谎，是不是在隐瞒。他听了赵臻的回答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以一种律师特有的敏锐，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为了躲楚恒？”

　　赵臻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僵住了。那种僵硬不是故意的，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比脑子快。他的眼皮跳了一下，嘴唇微微抿紧，呼吸也停了一瞬。这些变化都很细微，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但赵永阳看出来了。

　　然后赵臻觉得自己的心脏开始不停地打鼓，咚咚咚的，好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样。那是一种不好的预感，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大哥，你怎么会提到他？”赵臻的声音有点发紧。他十分惊讶，不明白这个名字怎么会从自家大哥的嘴里冒出来。

　　大哥和楚恒，据他所知从来没见过面啊。他们做律师的跟商界的人打交道不多，尤其是楚恒那种级别的，更不可能有什么交集。

　　“怎么？你觉得这很奇怪吗？嗯？”

　　忽然，从门口传来的这个声音让赵臻整个人彻底僵直在床上，动弹不得。那个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就算过了四年半，就算隔着一道门，他也绝对不会听错。

　　是楚恒。

　　赵臻没有转头，没有抬头。他的眼神低垂着，死死地盯着床沿的白布单子，根本就不敢往那边看。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他想不明白楚恒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找到这里的？他来这里干什么？

　　一见这情景，赵永阳立刻就认定了八九分。他不是傻子，赵臻这副反应，跟见了鬼似的，明摆着有事。他站起来，转身面对门口。

　　楚恒正悠闲地靠着门框，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一条腿微微弯曲，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越过赵永阳，直直地落在赵臻身上，半刻都没有离开过。

　　赵永阳皱了皱眉，走过去，挡在楚恒和赵臻之间，语气颇为不耐地说：“楚先生，请问这次你过来又有什么事么？我弟弟刚做完手术，需要静养，不方便见客。如果你是来看他的，人已经看到了，可以走了。”

　　楚恒终于把目光从赵臻身上移开，看了赵永阳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很有分量。

　　“我是来为他办理转院手续的。”楚恒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这句话，好像他才是赵臻的家属，好像他做这个决定天经地义。

　　“有我这个亲大哥在，楚先生你凭什么擅做主张？”赵永阳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从第一眼见到这个嚣张跋扈的家伙起，他就越看越不顺眼。现在这个人居然要给他弟弟转院？他算哪根葱？

　　不过，面对赵永阳的火气，楚恒根本不放在眼里。他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丢给赵永阳，然后就径直向着赵臻走过去。那张纸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赵永阳伸手接住了，是一份转院证明，上面已经签好了字，盖好了章，医院的名字是纽约一家很有名的私立医院。

　　赵永阳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上面的内容，就见楚恒已经绕过他，朝赵臻的病床走去。他立刻追上前，伸手想要拉住楚恒的手臂，可他的手还没碰到楚恒的袖子，就被随后跟来的两个人牢牢架住了。

　　孙志浩和诺亚一人一边，架着赵永阳的胳膊，把他往后拖了两步。赵永阳挣扎了一下，没挣开。这两个人力气都不小，孙志浩看着瘦，但手上很有劲儿；诺亚更不用说，人高马大的，一只手就能把他按住。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赵永阳气得脸都红了。

　　孙志浩赔着笑，小声说：“不好意思啊大哥，你就在这儿待着吧，别过去了。他们是大人了，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赵永阳瞪了他一眼，但挣不开，只能干着急。

　　在看见那双漆黑发亮的皮鞋出现在床边之后，赵臻知道自己躲不掉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抬起头，与楚恒正面相对。

　　此时此刻，赵臻有种好像在做梦的飘忽感觉。他眼前的这个楚恒，仿佛只是一个幻影，随时都会消失。他的身体还很虚弱，脑子也不太清醒，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麻醉药还没退干净的幻觉。

　　然而赵臻清楚，眼前这个人已经和他印象中的形象有了不少变化。四年半不见，楚恒的身材魁梧了不少，肩膀更宽了，手臂也更粗了。五官的轮廓愈发立体，下颌线棱角分明，颧骨也高了。

　　而他的眼神，比以前更加深邃、凌厉。以前楚恒的眼神是张扬的、外放的、带着攻击性的；现在他的眼神是沉下去的、收着的、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如今楚恒给别人的感觉，已从多年前的妄为和桀骜不驯，转变成现在的内敛和深不可测。

　　现在的赵臻，已经完全猜不透楚恒的心思了。以前他还能看懂楚恒七八分，知道他什么时候在生气，什么时候在高兴，什么时候在装。

　　但现在，他看着楚恒那张脸，什么都读不出来。就像面对一堵墙，你使劲看也看不到墙后面是什么。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楚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很沉，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赵臻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睫毛在微微发抖。最终还是赵臻败下阵来了。

　　他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四年半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以为自己可以坦然面对了。可当楚恒真的站在他面前，他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放下。

　　他叹了口气，闭上了双眼。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认命的无奈：“想怎么做随你。但是，请放过我的家人。”

　　“不逃了？”楚恒挑了挑眉，声音里带着一点玩味。

　　赵臻没有睁眼，也没有回答。过了几秒，他才说：“现在我终于明白，我们之间的事，逃避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不管我逃到哪里，你都会找过来。不过，我真的没有料到你会这么执着于输赢。”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还是自嘲。

　　对于这个答案，楚恒显得很满意。他笑了笑，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床上一脸虚弱的男人，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楚恒！卑鄙的家伙！我一定会告你的！一定会！”赵永阳在另一边被架着，几次三番想要冲上来，可都被孙志浩和诺亚死死地拦住。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孙志浩一边拦着他，一边在心里叹气。他这次主动申请跑到纽约来，简直就是他人生中的一大败笔。原本他的目的是逃避楚恒残酷的“虐工”行为，想过几天清闲日子。现在可好，车子被砸了一个坑不说，居然还干起了保镖的工作，跟人动手动脚的。唉，他孙志浩果然是十项全能的优秀人才啊……

　　“大哥，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情，你别掺和进来了。”赵臻睁开眼睛，看着赵永阳，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回去吧，我不会有事的。你放心，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小妹也挺忙的，就让她别过来了。我这边没什么大事，过几天就出院了，别让她来回跑。”

　　赵永阳看着赵臻。他的弟弟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身上还缠着绷带，却还在劝他不要掺和、不要担心。赵永阳的心里又酸又涩，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愤怒。他愤怒的不是赵臻，而是楚恒。这个混蛋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让赵臻这么怕他、这么迁就他？

　　看着已然妥协的赵臻和一脸得意的楚恒，赵永阳心里万分不甘。他本来还要说什么，可随后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号码，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区号是纽约本地的。他皱了皱眉，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话。赵永阳的脸色在几秒钟之内变得煞白，像是有人抽走了他脸上所有的血。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握着手机的手指也在发抖。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听着。过了一会儿，他挂断了电话。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住楚恒的脸，咬牙切齿地说：“楚恒！你……你……你这家伙……”他的声音在发抖，气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大哥，你先走吧。”赵臻的声音从病床上传来，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做完大手术的人，“你是斗不过他的。”

　　赵永阳看了一眼赵臻，又看了一眼楚恒。楚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不得意也不心虚，就是那么淡淡地看着他，好像在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了”。

　　赵永阳咬了咬牙，深深地看了赵臻一眼，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病房。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咚的，每一步都带着不甘和愤怒。

　　可恶的家伙！我不会就此罢休的！你等着瞧吧！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走廊里传来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心电监护仪还在滴滴滴地响着，输液的管子还在往下滴药。楚恒站在那里，看着赵臻。赵臻闭上了眼睛，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假装睡着了。

　　楚恒没有走。他拉过赵永阳刚才坐的那把椅子，在赵臻床边坐了下来。

　　“你大哥脾气挺大的。”他说。

　　赵臻没有睁眼，也没有回答。

　　楚恒也不在意。他靠在椅背上，把腿伸直，双手抱在胸前，就那么坐着。

　　窗外，纽约的夜色正浓。远处的高楼亮着点点灯光，像是一片倒过来的星空。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呼吸的声音，还有医疗设备单调的滴滴声。

　　楚恒看着赵臻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说给赵臻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次，你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