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二十八章 这次,终于 ...
-
手术室外,赵永阳拿出手机给妹妹赵静通了电话,告诉她赵臻现在的情况。
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照在地板砖上反射出一层冷冷的光。赵永阳靠着墙站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别人。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车子经过,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他每次都要停下来等车子过去,然后再继续说话。
“他现在正在做手术……嗯,放心吧,他不会有事的。医生说只要把子弹取出来就没事了,那个医生技术很好,是这家医院最好的外科医生。”他顿了顿,听着电话那头赵静急促的声音,又补充道,“对,等一会儿做完了手术,他大概明天才会清醒。到时候你再从洛杉矶过来吧,不用太急,路上注意安全。”
电话那头赵静又问了几句什么,赵永阳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嗯,我还没告诉爸妈。他们没有打电话给我,应该是没看见新闻。他们平时不看国际新闻,你也不要跟他们说,免得他们担心。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处理,等小臻的情况好一点儿了我再跟他们说,到时候也不会说得这么严重,就说受了点轻伤,养几天就好。”
又说了几句,赵永阳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略显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伸出手捏了捏鼻梁。眼镜被推到了额头上,他的眉心和鼻梁之间有两道深深的红印,是眼镜架压出来的。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好几个小时了,腰酸背痛,脑袋也昏沉沉的,但他不敢离开。万一手术中间出了什么问题,医生需要家属签字,他必须在这里。
没过一会儿,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起来,而且越来越近。那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有皮鞋踩在地上的清脆声响,也有运动鞋的闷响,还有一个更轻的、像是老人走路的声音。节奏很快,像是有人在小跑。
赵永阳睁开眼睛向那边望去。走廊的拐角处转过来一群人——最前面是一个护士,穿着浅蓝色的护士服,脚步很快。
后面跟着四五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她的手臂上缠着绷带,挂在脖子上,但步子一点都不慢。老婆婆后面是一个高大的东方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气质很出众,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再后面是两个年轻男人,一个穿着休闲夹克,一个穿着西装但领带已经歪了,两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又急又累的表情。
赵永阳挑了挑眉头,一眼就认出了人群里最醒目的那位,楚恒。那个在商界叱咤风云的人物,即使在这种场合、在这种灯光下,也藏不住身上那股凌厉的气场。
他走在老婆婆身后,步子很大,目光直视前方,完全没有东张西望,好像他早就知道要去哪里。
虽然平时和弟弟之间的关系并不亲厚,不过毕竟还是血缘至亲,赵永阳对于赵臻还是有所关注的。他知道赵臻在恒雨公司做事,知道赵臻后来当了董事长,也知道赵臻突然失踪了。
就在赵臻成为恒雨董事长之后,有关楚恒和他之间敌对关系日益白热化的传言,赵永阳还是略有耳闻。他听人说过,楚恒放话要让赵臻在T市商界待不下去,赵臻也不甘示弱,两个人斗得你死我活。
更甚者,当初赵臻才失踪没多久,居然还有人说就是因为楚恒对赵臻恨之入骨,将其谋杀并毁尸灭迹。那个传言当时传得很凶,虽然荒谬至极,但也从一个方面折射出那时候楚恒和赵臻的关系是多么的不和。
可现在的问题是,楚恒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他不是应该巴不得赵臻倒霉吗?他不是应该拍手称快吗?怎么反而大老远从国内飞过来了?而且看他那副样子,倒像是担心得要命。
此刻,尽管有千百个问号横在赵永阳的心头,不过他面上的表情依旧镇定如常。他是个律师,在法庭上面对过各种各样的突发状况,早就练出了一副不动声色的本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楚恒来这里是什么目的,他都能应付。
一群人走到赵永阳面前。第一个开口的却不是楚恒,而是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她微笑着上前一步,用一种很和蔼的语气对赵永阳说道:“你好,我是苏珊,小臻的邻居。这次他就是为了保护我才中枪的,要不是他,我早就没命了。我希望能亲自谢谢他。请问,小臻他现在怎么样了?”
赵永阳站起身,微微弯了弯腰,礼貌地回答:“他现在正在动手术,取最后一颗子弹。苏珊婆婆您放心吧,医生说手术成功率很高,他不会有事的。要不您先回家休息,您自己也受了伤,不能太劳累。等小臻醒了,我亲自去接您过来看他。”
苏珊摇了摇头,但她的眼眶有些泛红。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臂,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
“他是个好孩子。”她说,“我这条命是他给的。”
赵永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看见苏珊的眼角有泪光在闪,但她没有让它掉下来。
“当时灯灭了,枪响了,我什么都不知道。”苏珊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然后他就扑过来,把我压在下面。我听见他闷哼了一声……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中枪了。”
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深吸了一口气。
“他为了我这个素不相识的老太婆,连命都不要了。我这条命是他给的,我得等他醒过来,亲口跟他说声谢谢。”
赵永阳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让她回去的话。
苏珊又从随身的布袋子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礼品盒,红色的,系着金色的丝带,交到赵永阳手上,说:“这是小臻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他还没来得及亲手给我拆开就出事了。我想,你们中国人或许与佛家更有缘分,希望这个能给他带来好运。”
赵永阳接过礼盒,拿在手里看了看。包装很精致,盒子不大,里面应该是个小摆件。他非常感激地收下了,说道:“谢谢你,苏珊婆婆。对了,他们是?”他看向苏珊身后那三个人。
“哦,他们都是小臻的朋友,这次特地过来看他。”苏珊笑得很开心,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但眼眶还微微泛着红,“呵呵,小臻那孩子平时总是孤孤单单的,从来不跟邻居们来往,我还以为他没有朋友呢。这下他终于有伴儿了,我真替他高兴。”
“原来你们是我弟弟的朋友啊……”赵永阳用一种充满了怀疑的眼神打量着这三个人。他认识楚恒,知道楚恒跟赵臻是什么关系。至于旁边那两个,他没见过,但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和气质,应该也不是一般人。
“诺亚,麻烦你先用车送苏珊妈妈回家。”这时,楚恒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诺亚点了点头,走到苏珊身边,伸出手臂让她扶着。苏珊没有立刻走,而是转过身看着楚恒,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后问:“谢谢你啊,对了孩子,你叫什么来着?小臻从来没跟我提过你们,我也不知道你们的名字。”
对于“孩子”这个称谓,楚恒明显愣了一下。他盯着苏珊那充满温暖的眼神,足足愣了半分钟。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他。他爸不会,他妈不会,他身边的人更不会。“孩子”这个称呼,对他来说太陌生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答说:“我叫楚恒。”
“哦,原来是小恒啊。”苏珊笑得异常灿烂,伸手拍了拍楚恒的手臂,“等小臻的身体养好了,你们都到我家里去玩儿吧。我会为你们准备最美味的曲奇饼干,小臻最喜欢吃我做的曲奇了。”
“……谢谢……”面对如此情景,就算冷酷如楚恒也都只能无语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挤出了这两个字。
诺亚带着苏珊走了。老太太走得很慢,诺亚扶着她,一步一步地往电梯方向走去。苏珊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笑着朝楚恒挥了挥手,然后才拐过走廊的拐角,不见了。
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剩下的三个人,楚恒、孙志浩和赵永阳都陷入了一种尴尬的沉默之中。楚恒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没有看赵永阳,而是看着手术室门上那块亮着的牌子。
孙志浩站在楚恒身后,看看楚恒,又看看赵永阳,不知道该说什么。赵永阳则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眼睛直直地盯着楚恒。
不过,赵永阳终究是没忍住。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楚恒面前,问道:“楚先生,我记得你和我弟弟之间应该没这么要好。以前在T市的时候,你们不是闹得很僵吗?你放话要封杀他,他跟你对着干,这些事情我都听说过。现在你大老远跑来看他,我很好奇,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楚恒的回答就是瞧了他一眼,带着一种“你算老几”的眼神。然后他转移了所有视线,重新放到了那块亮着【手术中】的牌子上,一个字都没说。那牌子是红色的,灯光很亮,在白色的门板上显得格外刺眼。他盯着那三个字,一动不动,好像能透过门板看到里面的情况似的。
沉默的气氛一直持续了大约两个多三个小时。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走过,偶尔有医生从手术室里出来又进去。
赵永阳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不时抬头看一眼手术室的门,然后又低下头去。他在心里算着时间,从赵臻被送进来到现在已经好几个小时了,第二场手术也做了快三个小时了。他知道心脏外膜上的那颗子弹不好取,医生说过难度很大,但他相信汉森医生的技术。他只能等。
楚恒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坐过。他的腿有点麻了,但他没有动。他的大衣脱了,搭在手臂上,衬衫的袖口卷到了手腕。孙志浩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靠着墙,已经打了好几个哈欠了,但又不敢真的睡着。
终于,手术室的灯熄灭了。
那盏红色的灯灭了,门从里面打开了。最先走出来的是汉森医生,他穿着一身深绿色的手术服,帽子和口罩都摘了,脸上的压痕还没消。他的表情很疲惫,但嘴角带着一点放松的弧度。他摘下橡胶手套,扔进了走廊边上的医疗废物桶里。
然后就见病床被推了出来。两个护士一前一后推着床,床上的人盖着白色的薄被,脸上戴着呼吸器,鼻子和嘴巴被透明的塑料罩子盖住,两根管子连接着旁边的心电监护仪。
赵臻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看上去也是毫无血色,白得像是在雪地里放了一整夜。他的头发被手术帽压得乱糟糟的,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
楚恒飞快地向前一步,靠到病床边上。他几乎是贴着床沿走的,护士差点被他绊倒,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有说什么。
楚恒低头看着赵臻的脸,那张他找了四年半的脸,那张在电视画面里一闪而过的脸,现在就在他眼前,触手可及。
他的心里涌出了一阵排山倒海式的揪心之感。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有人把手伸进他的胸腔里,一把攥住了他的心脏,然后用力地拧了一下。疼,但不是那种尖锐的疼,而是一种闷闷的、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疼。
他跟着护士们走进了赵臻的专属病房。病房在走廊的尽头,很安静,窗户很大,能看到外面的天空。房间里有一张病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还有一大堆叫不出名字的医疗设备。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发出有节奏的滴滴声。输液的管子从吊瓶里垂下来,连到赵臻的手背上。
待护士们将赵臻安置妥当、全部出去之后,楚恒这才走到赵臻的床头,开始细细打量起来。
赵臻比四年前瘦了一些。脸颊的肉少了,颧骨显得比以前高了一点。但总体来说,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改变。四年多的时光在他身上几乎看不到什么沧桑的痕迹,不像有些人,几年不见就老了十岁。赵臻还是那个赵臻,只是睡着了,只是脸色白了点。
看来这四年半,他过得还算不错。没有受苦,没有遭罪,没有被生活折磨得不成人样。
此时此刻,真实的人就在自己面前。不是照片,不是视频,不是别人口中的消息,而是活生生的、有体温的赵臻。楚恒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来,想要摸一摸这人的脸颊,以确定这一切都不是在做梦。他的指尖悬在半空中,离赵臻的脸只有几厘米的距离。他甚至能感觉到赵臻的体温透过空气传过来。
寻了这么久,找了这么久,这次,终于让他找到了……
不!不对!
楚恒忽然间一脸错愕地快速收回了手。他的手缩回去,插进了口袋里,握成了拳头。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喊:你在干什么?你找他,不是为了报复他吗?不是为了让他为当年的背叛付出代价吗?不是为了把他踩在脚下、让他跪在你面前忏悔吗?那你刚才伸出去的手,是要干什么?
他……我不是为了对付他才这么执着的寻找么?我不是为了要报复他才要找到他的下落么?那我刚才是在干什么?我……
“楚先生,如果没什么别的重要的事,我想你就可以回去了。”身后传来赵永阳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这里有我这个亲大哥在,他不会有事的。你不用担心,也用不着你操心。”
因为刚刚医生把他留下来,交代了不少照顾病人需要注意的各种事项。什么时候翻身、什么时候喂水、什么时候换药、出现什么情况要马上叫医生,所以他才晚来了一步。他走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楚恒站在弟弟床前,手伸在半空中,一脸挣扎的模样。
霎那间,他们之间水火不容的传言顿时浮上了赵永阳的心头。他害怕这个人会对伤重的赵臻不利,害怕楚恒趁赵臻昏迷不醒的时候做什么手脚。毕竟楚恒这个人,在商场上名声不太好,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赵永阳连忙出声,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警惕。
楚恒转过头扫了他一眼,仿佛猜透了对方的想法。那种眼神带着一点不屑,一点好笑,还有一点懒得解释的意味。
只见他微笑了一下,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我是绝不会对一个重伤的人出手的,我没那么下作。这里没你的事,你可以走了。”
“你……”赵永阳听完这话,差点没拍桌子跳起来。他还从没见过这么无礼、这么狂妄得理直气壮的家伙。他是赵臻的亲大哥,站在弟弟的病房里,天经地义。结果这个人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让他“可以走了”?亏他还是什么商业巨子,什么商界传奇,什么玩意儿!
赵永阳深吸了一口气,压住火气,一字一句地说:“我是他的亲大哥,留下来照顾他是天经地义的事。敢问楚先生,你是小臻的什么人?你凭什么要我离开?别以为有钱就了不起,我赵永阳不吃这一套。这里是美国,不是你楚恒的地盘!”
“……很好。”楚恒直直地盯着赵永阳的脸,薄唇边缓缓地挑起了一抹莫名的笑意。那笑容不是生气,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让你见识见识”的、带着危险意味的笑。
此刻进屋的孙志浩看到楚恒这个笑容,心惊肉跳起来。他太了解楚恒了,熟知他的每一个表情变化。这个笑容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而且是倒大霉。
“我就让你看看,这里到底是谁的地盘。”楚恒撂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房。他的步子很快,大衣被他甩在肩上,整个人带着一股“我说到做到”的气势。
孙志浩赶紧跟了上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回过头,悄悄地、轻声地对赵永阳说了一句:“兄弟,你可要倒霉了。”然后他缩了缩脖子,快步追了出去。
走廊里又安静了下来。心电监护仪还在滴滴滴地响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赵永阳站在病床前,看着门口,又看看床上昏迷不醒的弟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会招来什么后果,但他不后悔。那是他亲弟弟,他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
他拉过椅子,在赵臻的病床边坐下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赵臻冰凉的手指。
“小臻,你快点醒过来。”他低声说,“哥在这里,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