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天子脚下一根草

27、第二十七章 或许楚恒做

　　或许楚恒做梦都没有想到，他会在这样的情况下找到赵臻。

　　那天早上，他一如既往地早起。这些年他养成了一个固定的习惯，不管前一天睡得多晚，第二天早上七点准时起床，不需要闹钟。他先走进客厅，打开电视机，把频道转到第四频道，然后再去卫生间洗漱。

　　新闻节目是他每天早上必看的，了解一下国内外发生了什么大事，虽然大部分事情跟他无关，但他还是习惯听着新闻做早饭。

　　这些年他凡事亲力亲为，不再让任何人进入他的生活中。以前家里有保姆、有厨师、有司机，现在全都没了。他自己买菜，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收拾屋子。不是请不起，是不想让别人踏进他的家。

　　那个房子里有太多跟赵臻有关的东西。赵臻睡过的床，赵臻用过的杯子，赵臻留下的书。他不希望别人碰那些东西。

　　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会儿之后，他将做好的吐司和泡好的咖啡一起端到饭桌上，最后坐下来开始享用早餐。吐司烤得刚好，外酥里软，涂了一层薄薄的黄油。咖啡是现磨的，用的是赵臻以前推荐的那个牌子，喝了好几年了，已经习惯了那个味道。

　　电视里的新闻一条接一条地播着。国内新闻、国际新闻、财经新闻、体育新闻，然后是社会新闻。楚恒一边吃一边听，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大部分新闻他都是听个大概就过去了，不会特别在意。

　　【本台最新消息：当地时间23号晚上8点零2分，美国纽约市郊发生了一起严重的枪击案件。一名疑似神经病患者混入了当地正在举办的一场生日聚会中，并手持枪械进行扫射，造成3人当场死亡，重伤4人，轻伤8人。经我国驻美大使馆确认，在4名重伤者当中，包含了一名赵姓的中国籍男子。大使馆方面已与当地警方取得联络，将密切关注我国公民在美的人身安全。所有伤者已在第一时间被送往了纽约大学医学中心，而持枪者则在扫射完毕后当场举枪自尽身亡。纽约市市长高度重视此事，责成纽约警方尽快查明此案，并承诺政府会尽全力救治伤者……】

　　原本只是一则在楚恒看来无足轻重的报道。美国发生枪击案不算新闻，哪天不发生才算新闻。而且死的伤的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但奇迹恰恰就出现在了那段短暂的新闻画面中。

　　楚恒不过是抬头看了那么一眼，当即整个人便愣住了。他手里还端着咖啡杯，杯子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电视屏幕，瞳孔猛地放大了。

　　他分明看见了一张熟悉的东方面孔！

　　画面中，医护人员从现场的房子里把躺在担架上、紧闭双眼、面色灰白的赵臻抬了出来。担架是白色的，上面有红色的十字标志。赵臻的脸在画面中一闪而过。苍白、消瘦、毫无血色，嘴唇是灰紫色的，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已经没有了意识。医护人员动作很快，四个人抬着担架，三步并作两步地往急救车那边跑。担架进了车，车门关上了，急救车鸣着警笛开走了。前后不过三四秒钟，画面就切到了下一个新闻。

　　有那么一瞬间，楚恒根本完全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以为那是某个长得像赵臻的陌生人。但他的眼睛不会骗他，那个人就是赵臻。那个他找了四年半、翻遍了半个地球都找不到的人，就那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电视屏幕上，躺在一张急救担架上，生死不明。

　　他放下咖啡杯，手有点抖。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赵姓男子。重伤。纽约。这几个关键词在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不会有错，肯定就是他。

　　于是，楚恒立刻抓起手机，给远在纽约的孙志浩打电话。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才划开解锁，他太急了，力气用大了。他找到孙志浩的号码，拨了出去。

　　纽约当地时间正好是晚上九点多。楚恒的紧急电话无情地将累到不行、好不容易才找了个空闲时间补眠的孙志浩给闹醒了。孙志浩这几天一直在忙纽约分公司的事，天天加班到凌晨，今天好不容易可以早点睡。

　　迷迷糊糊地摸到了放在床头的手机，孙志浩眯着眼睛瞧了一眼号码，无比纠结的情绪油然而生。楚恒。大半夜的。肯定没好事。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接通了，开口就是抱怨：“喂？我说老大啊，拜托你就放过我吧！我现在真的累得眼睛都睁不开，有什么事情不能明天再说吗？我这里都晚上九点多了……”

　　“快！你马上到纽约大学医学中心去！”楚恒的声音又急又大，像一把刀一样切断了孙志浩的抱怨，“我看见赵臻了！”

　　“什么？”孙志浩的瞌睡虫一下子全被赶得干干净净。他从床上坐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你看见赵臻了？不可能吧，老大，我看你是不是……”

　　他想说“思忆成狂”，但没敢说出来。楚恒这个人最讨厌别人说他情绪不稳定，尤其是跟赵臻有关的事。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废话少说！”楚恒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你快赶过去！我现在马上坐飞机过来！医院门口见！”

　　“喂喂？老大？老大？”孙志浩还想问清楚一点，但电话那头已经挂断了。他瞪着被自己抓在手里的手机，原地发呆了好一会儿。赵臻？纽约大学医学中心？什么情况啊？赵臻怎么会在纽约？怎么会进了医院？楚恒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想不通。但他知道，楚恒不是那种会大惊小怪的人。他说看见了，那就是真的看见了。

　　孙志浩扔下手机，开始穿衣服。一边穿一边给诺亚打电话：“别睡了，出事了，快起来！”

　　距离枪击案的发生已经过去了十五个小时。纽约大学医学中心内外此刻皆是一派兵荒马乱之象。医院里，护士医生忙得不可开交，走廊里到处都是推着担架、推着药车、推着仪器的人。

　　有人在大声喊叫，有人在低声哭泣，有人在快速地交代着什么。急救室的灯一直亮着，门口的椅子上坐满了等待的人。

　　而医院外，媒体记者们则围追堵截，都想要拿到第一手资料。枪击案在美国不算新鲜事，但这次的案子有几个点特别吸引眼球，凶手是神经病、当场自杀、伤者中有外国人。各大电视台、报纸、网络媒体的记者把医院大门堵得水泄不通，长枪短炮对准了每一个进出的人。有人想采访医生，有人想采访伤者家属，有人想采访警察。保安和警察拉起了警戒线，把记者们挡在外面，但根本挡不住他们的热情。

　　在警察把守的大门口，一个西装革履、样貌英挺的东方男子总算是挤过了重重人海，走到门口处。他的西装皱巴巴的，领带也歪了，额头上全是汗，看起来费了不少力气才从记者堆里钻出来。

　　“你好，我叫赵永阳，是纽约市律师协会的副会长，也是这次枪击案中伤者赵臻的大哥。”他从口袋里掏出证件，递给门口的警察，“纽约警局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麻烦请让我进去。”

　　警察仔细看了看他的证件，又看了看他的脸，确认无误后，拉开警戒线让他进去了。赵永阳快步走进医院大门，里面的暖气扑面而来，他的眼镜片一下子蒙上了一层白雾。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跟着走廊里的指示牌往手术室的方向走。

　　当他被带到手术室外的时候，恰巧碰见了赵臻的主治医生汉森。汉森是个五十多岁的白人，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份病历，正从手术室里出来。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疲惫的、紧绷的表情，显然已经连续工作很长时间了。

　　护士向汉森介绍了赵永阳的身份，汉森一听，大为惊喜。他快步走上前来，上下打量了赵永阳一番，问道：“您就是伤者赵臻的大哥？”

　　“是的。”赵永阳点点头，声音很稳，但握着的拳头在微微发抖。

　　“请问您的血型是？”

　　“我是RH阴性A型。”

　　“太好了！”汉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声音都高了几度。他飞快地翻开病历，指着上面的记录说，“赵先生，事情是这样的。你弟弟的背部被两颗子弹击中。一颗嵌在他的肩胛骨位置，我们已经取出来了，问题不大。但另一颗的位置很不好——正好贴在他的心脏外膜上。这颗子弹的取出难度非常大，稍有不慎就会伤到心脏。所以我们决定先做第一场手术，取出肩胛骨的那颗，然后等稳定了再做第二场，取出心脏外膜的那颗。”

　　他顿了顿，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现在第一场手术已经完成了，过程还算顺利。但由于第一场手术已经耗尽了医院库存的RH阴性A型血，我们又一直没能联系到其他同血型的血液提供者，所以第二场手术才迟迟未能进行。每拖延一分钟，病人的危险就增加一分。我们现在急需这种血型的血液。”

　　赵永阳听完，二话不说，一边卷袖子一边说：“我明白了。血液方面绝对不是问题。我身体很好，抽多少都行。医生，麻烦你尽快安排做第二次手术。不能再等了。”

　　汉森重重地握了握他的手，说了一声“谢谢”，然后转身就去找护士安排。赵永阳跟着护士走进了献血室，坐在椅子上，伸出左臂。护士熟练地扎止血带、找血管、消毒、扎针，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管子流进了血袋里。

　　赵永阳看着自己的血流出去，心里想着：小臻，你可千万不能有事。

　　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也顾不得时差，楚恒一踏出机场就立刻叫了一辆的士，赶往纽约大学医学中心。

　　一路上他不停地催司机开快一点，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用英语说了句“先生，我已经开到限速上限了”。楚恒没再说话，但手指一直在膝盖上敲着，焦躁不安。

　　于是没过多久，楚恒终于和已经在医院外围守了好几十个小时的孙志浩和诺亚碰头了。孙志浩和诺亚站在警戒线外面，两个人缩着脖子，看起来又冷又累。孙志浩的眼圈黑黑的，诺亚的头发乱得像鸡窝。

　　“怎么回事？你们为什么不进去！”见两个人都灰溜溜地待在人圈之外，楚恒怒道。他的声音很大，引得旁边的记者都看了过来。

　　“老大，现在整个医院都被封锁了。”孙志浩一脸无奈，摊开双手，“只有死伤者的亲属才能进去，我们怎么进得去啊？这不是没办法吗？老大，难道你没看见吗，那些大块头警察把医院的大门守得死死的，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更何况是我们这种不是亲属的人？”

　　“该死！”楚恒当然也看见了。医院门口站着四五个警察，个个膀大腰圆，表情严肃，对每一个进出的人都要盘查。他愤怒地一记重拳捶在了车头盖上。砰的一声，车头盖凹下去了一块。旁边的司机心疼得脸都绿了，但看了看楚恒的脸色，没敢吱声。

　　孙志浩心疼地看着自己的爱车车头盖上那一处凹陷，嘴角抽了抽，但什么也没说。这时候说车子的事，那是找死。

　　“赵臻那家伙，新闻上说他是重伤呢。”诺亚站在一旁，小声说了一句，“他该不会就这么死了吧……”

　　一听到这个“死”字，楚恒就觉得自己的内心恐惧得无以复加。那种恐惧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人浑身发冷的、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往下塌的感觉。

　　“他怎么能就这么死了？”楚恒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他就是要死，也得死在我手上！就算是阎王爷也不敢跟我抢！该死的！”

　　见楚恒如此失去理智的模样，孙志浩和诺亚对视了一眼，聪明地闭上了嘴。两个人眼神交流了一下，都在说“别说了，让他发泄”。

　　楚恒对赵臻的态度实在太特别了。孙志浩在心里想。依楚恒那种冷漠的性格，他怎么会花上整整四年半的时间，用尽一切手段去追查一个敌人的下落？就算这真的是源于他对赵臻的恨之入骨，那么现在楚恒应该巴不得赵臻快点去见上帝才对，又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情绪？他不是应该高兴吗？他不是应该拍手称快吗？可他的样子，分明是怕得要死。

　　况且，这情景落在曾经看过楚恒和赵臻之间那场吻戏的诺亚眼里，使他更加可以确定，这两个人之间肯定有着不同一般的关系。那个吻不是开玩笑的，不是喝醉了，不是一时冲动。那个吻里有一种东西，叫做占有欲。

　　就在三人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一个声音在楚恒身边响了起来。

　　“请问，你们认识赵臻？”

　　楚恒转身一看，只见是一位陌生的老婆婆靠了过来。她满头白发，脸上布满了皱纹，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她的眼睛很亮，很温暖，带着一种慈祥的光芒。虽然经历了枪击案，但她的精神看起来还好，只是脸色有点苍白，左手手臂上缠着绷带，挂在脖子上。

　　就算楚恒再怎么冷酷，对着这么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他也非常给面子的点了点头，说：“是的。我们看了新闻，因为担心他的伤势所以才赶来看他。但我们都不是他的亲属，进不去。”

　　老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她高兴地走上前一步，声音里满是惊喜：“实在是太好了！我一直以为小臻都没有朋友呢！他搬来四年多，从来没有朋友来找过他，也从来不跟邻居们来往。我还以为他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没想到还有你们！”

　　她顿了顿，自我介绍道：“我叫苏珊，小臻都叫我苏珊妈妈，也是这次枪击案的幸存者。小臻他……他是为了救我才中枪的。如果不是他，我早就死了。”她的眼眶红了，声音也有些发颤，“既然你们都是小臻的朋友，那么还请跟我一起进去看看他吧。我想等他醒了，一定也很想看见你们。”

　　苏珊的话让在场的三个大男人的思维一时间有些迟钝。他们都不太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正愁进不去呢，就来了一个能带他们进去的人。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不过楚恒倒是很快反应过来。他弯下腰，对苏珊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真，不像是平时那种应酬场合的假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感激的笑。他难得给出一个这么灿烂的笑容，说：“谢谢你了，苏珊妈妈。”

　　苏珊笑呵呵地点了点头，转身带着他们往医院大门走去。她跟门口的警察说了几句话，警察看了看她胸前挂着的医院出入证，又看了看身后的三个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行了。

　　结果，就在楚恒跟在苏珊后面走进医院大门的时候，孙志浩和诺亚都如同被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上帝！他们刚刚听见了什么？楚恒叫了那位老太太什么？苏珊妈妈？

　　孙志浩张着嘴，看看楚恒的背影，又看看诺亚，一脸“我刚才是不是出现了幻觉”的表情。诺亚也是满脸震惊，但他比孙志浩反应快一点，伸手拽了拽孙志浩的袖子，小声说：“别愣着了，赶紧跟上。”

　　两个人这才回过神来，快步跟了上去。

　　医院走廊很长，灯光是白色的，照得人眼睛发花。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隐隐的血腥味。楚恒走在苏珊后面，步子很快，心跳也很快。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着，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四年半了。他找了赵臻四年半，没有任何消息。现在，他就在这座医院的某个房间里，就在离他几百米的地方。

　　楚恒深吸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