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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苏珊今年马 ...

  •   苏珊今年马上就要六十了。她从出生至今都一直住在纽约市郊的某个大型社区里,从未离开过。这个社区不算大,住着几百户人家,大多是中产阶级,有退休的老人,有刚结婚的年轻夫妻,也有带着孩子的家庭。

      苏珊的房子在社区的东边,是一栋两层的白色小洋楼,门前有一小块草坪,屋后有一个小花园。她的丈夫在六年前因病去世,一对儿女也早早离开了家,到大城市去打拼。儿子去了芝加哥,女儿嫁到了洛杉矶,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

      所以这些年来,苏珊都是一个人生活。哦,错了,还有她的爱犬,莱西。莱西是一条金色的拉布拉多,已经九岁了,胖墩墩的,走起路来屁股一扭一扭的,特别招人喜欢。

      尽管如此,苏珊却一点也不觉得寂寞。她天生就是一个闲不住的人,喜欢热闹,喜欢跟人聊天,喜欢照顾别人。她早已将这个社区里的新老邻居们都看做是自己的家人。谁家有了喜事,她第一个上门祝贺;谁家遇到了困难,她第一个伸出援手。

      所以每到周末,她总会在自家的小花园里举办烤肉晚会,邀请邻居们一起过来聚会。大家围坐在花园的长桌旁,吃着烤肉,喝着啤酒,聊着天,笑声能飘出去老远。

      不过,喜欢热闹和照顾别人的苏珊,总是一直拿那个搬来自家旁边四年多的邻居没办法。准确地说,他搬来已经四年零三个月了。那个邻居是个中国人,三十多岁,姓赵,具体叫什么她不太记得了,只记得他说过可以叫他“小臻”。

      苏珊每次去叫他的时候,那孩子不是正要出门,就是刚刚回来,要么就是有事来不了。四年多了,他一次都没有参加过她的聚会。但每次拒绝的时候,他都会很认真地说“对不起,苏珊妈妈”,语气很诚恳,让人生不起气来。

      其实在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苏珊便打心眼儿里喜欢上了这个微笑着称呼她为“苏珊妈妈”的孩子。那时候他刚搬来,在四年前的春天,一个人拖着两个大箱子,站在门口找钥匙。苏珊正好在院子里浇花,就跟他打了个招呼。他转过头,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说了一句:“你好,我是新搬来的邻居,以后请多关照。”声音不大,带着一点东方人特有的含蓄。从那以后,他就叫她“苏珊妈妈”,叫得很自然,像是早就认识她一样。

      苏珊明白,现在的年轻人生活压力都很大。她见过太多在大城市里打拼的年轻人,每天早出晚归,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可每次对着这个相貌儒雅但性格内向又不善交际的东方男孩儿,她的心里总会生出一股莫名的怜惜。这孩子过得挺不容易的,苏珊看得出来。

      不是因为他说过什么,而是从他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忧郁和寂寞,让阅历丰富的苏珊一下子就能瞧出来。那种东西是藏不住的,哪怕他脸上在笑,眼睛里也总是有一层薄薄的雾气。

      所以,苏珊总是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能让这个寂寞的孩子感受到在人群中的温暖。她觉得,一个人不能总是一个人待着,那样会憋出病来的。

      人需要朋友,需要交流,需要有人陪着说说话、吃吃饭。她希望自己能帮到他,哪怕只是一点点。

      “亲爱的小臻,今天可是苏珊妈妈的生日。”这天下午,苏珊又一次敲开了赵臻家的门。她穿着一件新买的碎花裙子,头发也特意去烫过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她笑着对屋子的主人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晚上七点钟大家为我举办了一个生日派对。苏珊妈妈真的希望你能过来,和我一起庆祝。”

      赵臻站在门口,看着这位有着温暖眼神、满头白丝的长者,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已经拒绝过苏珊很多次了,每一次都找各种理由。工作忙、身体不舒服、有事要出门。其实都是借口。他不想跟太多人接触,不想让别人了解他,不想在任何地方留下太多痕迹。但今天是苏珊的生日,而且她已经六十岁了。他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她。

      他实在不忍再拒绝了。他点了点头,说:“好的,没问题。我一定准时过来。”

      苏珊高兴极了,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她拍了拍赵臻的后背,语气里满是喜悦:“我实在是太开心了!我会准备你喜欢的苏珊妈妈特制的曲奇饼干,多多的,管够!”

      “谢谢。”赵臻的声音有些闷,“我非常期待。”

      苏珊松开他,又看了他一眼,笑呵呵地转身走了。她的步子很轻快,完全不像一个六十岁的老人。赵臻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篱笆后面,然后关上了门。

      看来他要去取消今晚的会面了。赵臻心想。本来今晚他跟刘川的手下约好了,要谈下一个任务的事。但苏珊的生日更重要。他不想再让那个老人失望了。

      回到屋子里,赵臻站在客厅,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栋房子他住了四年多,每一个角落他都很熟悉。

      客厅的沙发是他自己挑的,深灰色的布艺沙发,坐上去很软。茶几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旁边是一个空了的咖啡杯。墙角有一盆绿植,是他从超市买回来的,养了三年,长得还不错。窗台上放着几本书,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物件。

      毕竟住了这么长时间,心中还是有一丝留念的。但五年的期限就要到了,到时候,他就必须离开这里。

      刘川跟他约定的是五年,五年之内他不能擅自离开,五年之后他可以自由选择去留。但赵臻心里清楚,到时候他一定会走。不是因为刘川不放人,而是他自己不想再待在这里了。这里离那个人太近,近到他会忍不住去想,忍不住去打听,忍不住去做一些不该做的事。

      苏珊妈妈的生日,应该也是最后一次参加了吧。赵臻心中苦笑了一下。不是他不想来,是他以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来了。

      以后的路他还没有想好。也许去欧洲,也许去亚洲,也许找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小城市,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不过,应该不会再回去了。那个城市,那个人,那些事,都该放下了。

      他拿起放在客厅餐桌上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机械化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你好。”

      “喂,我是赵臻。”他的语气很平淡,“非常抱歉,今晚的会面暂时取消。我这边有一些需要立即处理的事情,走不开。”

      对方沉默了一秒,像是在核对什么信息,然后说:“没有关系。这次的会面主要是为了传达五天之后新任务的安排问题。那么,把时间改到明天晚上的六点半,您看可以吗?”

      这么多次的沟通下来,对方那种毫无起伏的、像机器一样的声音,让赵臻依旧有些不适应。好像跟他说话的不是一个真人,而是一段预先录好的语音。但他知道,电话那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不过被训练成了这个样子。

      “好的。明天晚上六点半,老地方见。”赵臻说完,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坐到电脑前,开始着手处理上次任务完成之后遗留下来的琐碎工作。上次的任务是入侵一家欧洲银行的系统,获取一些客户的交易记录。

      任务本身不难,但善后工作比较繁琐。要清除所有的访问痕迹,要确保没有人能追踪到他的IP,还要伪造一些假数据来迷惑对方的安全团队。这些事他做了无数次,已经轻车熟路了,但每一次他都做得很认真,从不马虎。

      等终于忙完了手上的活儿,赵臻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过了。

      他这才想起来,还没给苏珊买生日礼物。他赶紧收拾了一下桌上的东西,关上电脑,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找了一套休闲风格的衣服换上。深蓝色的棉质衬衫,卡其色的长裤,一双帆布鞋,很普通的打扮。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没什么问题,就出门了。

      苏珊妈妈是一位非常慈爱可亲、豁达开朗的老人,这也是赵臻愿意和她交流的原因。在纽约的这四年多,他几乎没有交过什么朋友,跟邻居们也只是点头之交。

      只有苏珊,让他感受到了那种从未体会过的家人般的温暖。她不会问他从哪里来、做什么工作、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里,她只是单纯地对他好,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

      苏珊妈妈最喜欢做曲奇饼干。每个周末,她都会烤一大盘,然后拿出一大半来送给赵臻。有时候是原味的,有时候是巧克力的,有时候会加一些坚果。

      苏珊妈妈做的曲奇饼非常美味,酥脆香甜,是赵臻为数不多偏爱的食物之一。他平时不太喜欢吃零食,但每次苏珊送来的曲奇,他都会在几天内吃完。

      赵臻很清楚,一直以来,苏珊都希望帮助自己融入这个社区的大家庭中。她叫了他四年多,他一次都没去过。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

      他的身份不允许他和这里有太多接触。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离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危险靠近。跟太多人产生联系,对谁都没有好处。苏珊已经是特例了。他不能因为她而对整个社区的人敞开心扉。

      经过了四年多的时间,赵臻觉得自己的心情已经慢慢沉淀了。那种撕心裂肺的痛,那种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的煎熬,那种看到某个名字就会心跳加速的失控,都已经过去了。

      但“过去了”并不意味着“不曾存在”。那些深夜里的辗转反侧,像一道道刻痕,留在了他的骨头上。

      刚到纽约的头一年,是最难熬的。那时候他还没有完全适应一个人的生活,工作也不忙——刘川给他的任务断断续续,有时候一周都没事做。于是夜晚就变得格外漫长。

      他记得有一个深夜,他坐在电脑前,本来在处理一份普通的代码。手指在键盘上敲着敲着,忽然停了下来。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目光落在了浏览器收藏栏里的一个书签上——那个书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网址。

      那是楚氏集团官网的后台登录入口。他走之前给自己留的,说是“以备不时之需”,其实不过是一个借口。

      他的手指悬在触摸板上方,停了很久。然后他点了下去。

      页面加载了几秒钟,楚氏集团的新闻页面弹了出来。最上面是一条置顶新闻,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楚恒站在剪彩仪式的台上,西装笔挺,表情冷淡,目光越过镜头看向远方。

      赵臻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楚恒瘦了一点,颧骨比之前高了,眼睛下面的阴影也更重了。但他的眼神还是那样,锐利、霸道、不可一世。

      赵臻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屏幕,触到那个人的脸。屏幕是冷的,没有温度。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大半夜不睡觉,对着一个网页发呆。那个人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里,也许根本不在乎他在哪里。

      他关掉了浏览器,打开工作文档,开始编写下周要交的代码。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符,比那张脸安全多了。

      还有一次,是苏珊妈妈邀请他参加周末的烤肉聚会。

      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花园里已经摆好了桌椅。苏珊妈妈系着围裙在烤架前忙活,莱西趴在桌子底下,尾巴摇来摇去。邻居们三三两两地来了,有人带了红酒,有人带了沙拉,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热闹得不像话。

      赵臻站在自己家的窗边,隔着一条小街看着那边的灯火。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他站在缝隙后面,像是一个旁观者。

      他看见苏珊妈妈的儿子从芝加哥回来了,正帮妈妈翻烤架上的肉排。他看见邻居家的小女孩追着莱西跑,笑声脆得像铃铛。他看见一对老夫妻坐在长椅上,老太太把头靠在老伴肩上,两个人静静地看夕阳。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上了窗帘。

      屋子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他走回书桌前坐下,手指搭上键盘,但一个字都没敲。窗外的欢笑声隔着玻璃和窗帘传进来,变得模模糊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没有去。他告诉自己,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他要保持距离,不能跟任何人走得太近。但真正的理由,他比谁都清楚——他害怕那种热闹。害怕坐在一群人中间,脸上笑着,心里却空荡荡的。害怕看见别人成双成对,而自己一个人。害怕有人问他“你家里人还好吗”“你有对象吗”,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所以他选择站在窗帘后面。安全,但孤独。

      最荒唐的一次,是在一个失眠的凌晨。

      那天他连续工作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躺到床上之后,脑子却异常清醒。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有楚恒在疯人岛上傻笑的样子,有楚恒穿着卡通围裙煎蛋的样子,有楚恒在酒会上吻他然后说出那句伤人的话的样子。

      他在床上躺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受不了了。他摸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翻到通讯录。

      通讯录里没有楚恒的名字。他早就删了。但号码他记得——不是刻意去记的,是用了太多年,早就刻进了骨头里。

      他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他知道那个号码已经停了。楚恒换了新号码,他走之前就知道了。这个号码打过去,只会听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的提示音。

      但他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那头响了一声,然后是一段机械的女声:“Sorry, the number you dialed is not in service. Please check the number and dial again.”

      他听着那段录音,听完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个还在通话中的界面,看了几秒,然后挂断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重。

      那个号码是空号。那个人不在这里。他早就知道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他还是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上气。

      他把被子拉到头顶,闭上眼睛。

      睡吧。明天还有工作。

      如今,每当赵臻再次想起那个身影时,他能够感觉到心已不再像当初那么痛了。留下的就只有那浓浓的无可奈何,像一杯放凉了的苦咖啡,苦味还在,但不烫嘴了。

      如今的赵臻早已心静如一潭死水。他动不了,他的情感已经完全被封闭起来。这一生唯一的一次苦恋,几乎已然耗尽了他这辈子的喜怒哀乐。他把所有的热情、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幻想,都给了那一个人。结果什么都没剩下。

      但还不够。赵臻明白,如果想要彻底祛除那种无法言语的难过,他还需要很久、很久的时间。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一辈子。他不知道。

      此时,赵臻真的非常羡慕苏珊。苏珊很爱她的丈夫,这一点谁都看得出来。她家里到处都是丈夫的照片,书架上摆着他爱看的书,花园里种着他喜欢的花。可当她的丈夫早逝之后,苏珊并没有从此消沉,而是依旧生活得如此精彩和富有活力。

      这位睿智的老人,有着看透世事的豁达。她不会因为失去而停止去爱,不会因为痛苦而拒绝生活。

      是不是只有到了苏珊妈妈的年纪,才能看透,才能完完全全地放下一切?赵臻不知道。他现在才三十多岁,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不知道在这条路上,他还会遇到什么,还会不会再次心动,还会不会再次受伤。

      漫步在小街边的赵臻忽然间微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自嘲,只是一种很淡的、对自己命运的无奈。然后他加快了脚步,往街角走去。

      终于在街角找到了一家小礼品商店。赵臻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一阵清脆的风铃声在头顶响起。店里不大,但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礼物,蜡烛、相框、毛绒玩具、水晶球、陶瓷摆件,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赵臻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选。他不太会挑礼物,以前从来没有给别人买过生日礼物。他站在货架前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这个不好,那个也不合适。

      他看了看手表,时间还比较充裕,于是便认真地开始挑选起来。他拿起一个水晶球摇了摇,里面飘起了雪花,但觉得太幼稚;又拿起一个相框看了看,银色的边框,样式很普通,没什么特色。

      过了好久,赵臻终于在让人眼花缭乱的物品里找到了一个小摆件。那是一尊用瓷烧制的、做工精致的小笑佛。不大,巴掌大小,圆滚滚的肚子,笑眯眯的眼睛,嘴角往上翘着,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

      赵臻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忽然觉得苏珊妈妈灿烂的笑容跟这尊笑佛颇有些神似。都是那种没有烦恼的、发自内心的、让人看了也跟着开心的笑容。

      他拿着那尊笑佛走到收银台,让店员帮忙包装。店员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金色的马尾辫,脸上有些雀斑,手脚很麻利。

      她拿了一个红色的小礼盒,把笑佛放进去,又垫了一些拉菲草,最后系上一条金色的丝带,打了一个蝴蝶结。赵臻付了钱,接过礼盒,正准备离开。

      就在等待结账的时候,赵臻无意间向外面望了一眼。透过玻璃门,他看见一个身穿黑色带帽夹克的男人刚好从店门外走过。

      那人低着头,帽子扣在头上,看不清脸。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身体微微前倾,步子又大又快,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本来只是个很普通的路人,但赵臻却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个社区他住了四年多,每家每户的人他基本上都见过,就算叫不出名字,至少脸是熟悉的。

      但这个男人,他从来没见过。而且他的姿态,那种微微弓着背、低着头、右手插在衣袋里的姿态,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危险感觉。好像这个人已经失去了理智,随时都可能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

      赵臻越想越觉得遍体生寒。他抓起包好的礼物,推开门就出去了。他站在店门口,左右看了看,很快就在街角发现了那个男人的背影。他顺着男人经过的路线,远远地跟在了后面。他不敢跟得太近,怕被发现,也不敢跟得太远,怕跟丢了。他就保持着大约五十米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不对,太不对了。赵臻发现那个男人的右手一直不自然地放在夹克外面的衣袋里,鼓鼓囊囊的,像是在用力捏着什么东西。他的手在衣袋里微微移动,衣料的表面也跟着起伏。那个形状、那个大小,该不会是手枪吧?

      赵臻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加快了脚步,想要追上去看清楚。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上前的时候,他看见那个男人拐进了苏珊妈妈家门口的那条小路,然后径直走到了苏珊妈妈的家门口。

      苏珊不在门口。门口站着几个年轻人,应该是苏珊请来帮忙招呼客人的朋友家的孩子,有男有女,正在笑着聊天。那个男人走过去,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那几个年轻人居然没有拦他,就那么让他进去了。

      天!

      赵臻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也顾不上了。他飞快地跑了过去,冲进苏珊家的院子。此刻已经是晚上六点四十五分了,天色暗了下来,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花园里摆着好几张长桌,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满了食物和饮料。气球挂在树上,彩带在风中飘着。一派欢乐祥和的气氛。

      赵臻冲进厨房的时候,苏珊正在里面忙活。她系着一条花围裙,手里拿着一个裱花袋,正在往烤好的曲奇饼上挤巧克力酱。看到赵臻来了,她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非常热情地迎了过来,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我的好孩子,你总算来了!”苏珊笑眯了眼睛,声音里满是欢喜,“苏珊妈妈还以为你又有其他事情来不了呢!”

      赵臻只好强压下心头那股浓浓的担忧,也回抱了苏珊一下,然后把手中的礼盒递给她:“苏珊妈妈,祝你生日快乐。希望你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谢谢!”苏珊接过礼盒,没有当场拆开,而是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一旁的柜子上,“我真是太高兴了!亲爱的孩子,快进去吧。里面有很多年轻的小伙子和可爱的姑娘们,今晚你可要在这里尽情地玩,好好放松放松!”

      “嗯,谢谢。”赵臻点了点头,不敢耽搁,赶紧走出了厨房,朝着后花园的会场走去。

      花园里已经来了很多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至少有三四十个。有的站着聊天,有的坐在长椅上喝酒,有的在草地上追着孩子跑。音乐声、笑声、说话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

      赵臻在人群中找了很久,都没再看见那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每一个角落,但那个人就像消失了一样,不见了。

      浓烈的不安感笼罩在赵臻的心头。他不知道那个人去了哪里,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这里。他只能尽量靠近苏珊,不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到了晚上八点钟正,整栋屋子的灯突然熄灭了。院子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桌上的蜡烛发出微弱的光。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掌声和欢呼声。

      有人推着一个三层的生日蛋糕从厨房里走出来,蛋糕上插着六十根蜡烛,火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所有人开始围着苏珊唱起了生日快乐歌,歌声在夜空中飘荡,温馨而动人。

      赵臻挤到了苏珊身边,站在她身后。他警惕地看着四周,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苏珊站在蛋糕前,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开始许愿。蜡烛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温暖而安详。她大概许了什么美好的愿望,也许是希望儿女平安,也许是希望邻居们健康,也许是希望自己还能多活几年。赵臻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希望那个穿黑夹克的人不要出现,希望今晚平安无事。

      苏珊许完了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低头吹熄了所有的蜡烛。就在那一瞬间,所有的光都消失了,现场一片黑暗。

      悲剧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

      “砰!”

      枪响了。不是电影里那种清脆的枪声,而是闷的、炸的、震得人胸口发慌的声音。那声音在黑暗中格外刺耳,像是有人在耳边放了一个炮仗。

      所有人都愣住了。大概有一两秒钟,没有任何人动,没有任何人出声。然后,尖叫声像炸了锅一样响起来。人们开始慌乱地往四面八方跑,撞翻了椅子,踩碎了杯子,推倒了桌子。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叫孩子的名字。

      “砰!砰!”

      又是两枪。然后第三枪,第四枪。枪声和惨叫声随着人群四散开来,整个花园陷入了一片混乱。

      赵臻在灯灭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动了。他一把将苏珊拉进怀里,用身体护住她,两个人一起趴到了地上。他的动作很快,快到苏珊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压在了下面。赵臻的背朝上,面朝下,把苏珊整个人罩在了身下。

      然后,他感到背部一阵火辣辣的剧痛。那种痛不是被什么东西砸到的钝痛,而是一种尖锐的、烧灼的、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棍捅进去的痛。他咬紧牙,没有出声。然后他发觉自己背上的衣服湿了。

      他中枪了。这个认知让赵臻心中一紧。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叫。他牢牢地抱着苏珊,把她护在身下,一动也不敢动。

      他不知道开枪的人在哪里,不知道还有多少发子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中一枪。他只知道,不能让苏珊受伤。不管怎样都不能。

      枪声还在响,但越来越少,越来越远。有人在朝开枪的方向跑去,有人在大声喊叫,有人在打电话报警。尖叫声渐渐被哭声取代,哭声又被怒吼声盖过。一切都在混乱中进行着,像是没有尽头的噩梦。

      终于,最后一声枪响之后,一切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安宁的安静,而是一种死寂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安静。只有风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

      赵臻趴在地上,背上还在流血。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东西开始变得不清楚。他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他想抬头看看苏珊有没有事,但脖子已经使不上力气了。

      在黑暗中,他笑了一下。至少,苏珊妈妈没事,他没有白来这一趟。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彻底昏了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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