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天子脚下一根草

24、第二十四章 然而，他和

　　世界上有很多事，并不是你想要就能做到的。这次，楚恒便深深地领悟到了。

　　在这噩梦般的三天里，诺亚带领着他从美国急招过来的同伴们一起应对Ghost所造成的破坏。那些人都是诺亚在黑客圈子里认识的高手，有的擅长破解，有的擅长防御，有的擅长追踪。他们从不同的城市飞过来，下了飞机连酒店都没去，直接拖着行李箱进了控制室。楚恒为他们调来了最先进的设备，服务器、防火墙、追踪软件，只要是能买到的，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就下单。

　　而他自己，也一直在旁边看着他们。他不是技术人员，帮不上忙，但他就是不走。他坐在控制室的角落里，看着那些人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们在三天里几乎都没有吃过什么像样的东西——饿了就啃几口面包，渴了就灌几口矿泉水，困了就在椅子上靠一会儿，然后继续。咖啡喝了一壶又一壶，烟灰缸堆了一层又一层。

　　楚恒看着他们，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过。在商场上，他可以用钱、用手段、用关系去摆平一切。但在这里，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等，等着那些数字在屏幕上跳动，等着一个他根本看不懂的结果。

　　可惜，直到最后一秒，他们还是失败了。

　　在第三天早上的八点钟整，仿佛是被设定了时刻一般，所有的电脑系统全部都恢复了正常。屏幕一个个亮起来，桌面一个个出现，数据一个个回来了。一切看起来跟三天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而，在场的所有人全都万分沮丧，颓废不已。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松一口气。他们只是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些恢复正常的屏幕，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挫败。因为那意味着，他们输了。不是平手，不是险胜，是彻彻底底的输了。Ghost给了他们三天时间，他们没能在期限内解决问题，是Ghost自己把系统恢复的。这就像是一个拳击手站在原地不动，让你打了三天三夜，最后一拳把你KO了。

　　诺亚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手指还搭在键盘上，但已经没有力气按下去了。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就在一切都恢复正常的那一刻，楚恒转身离开了。他没有说一句话，没有看任何人，就那么转过身，走出了控制室。他的步子很稳，背挺得很直，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疲惫的诺亚转过头，看见了楚恒离去时的背影。走廊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冰冷的地板上。诺亚第一次觉得，这个背影是如此孤傲，却又如此落寞。像是一座山，立在那里，谁也推不倒，但山顶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

　　他输了。又输了。输给了Ghost，输给了赵臻。而且这一次，他连对方的面都没见到。

　　当孙志浩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楚恒正端坐在椅子上。他的视线放在了窗外的蓝天之上，双目有些无神。窗外阳光很好，白云一朵一朵地飘过去，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公司恢复了正常，员工们回到了岗位上，电话铃声、键盘声、脚步声又重新响起来了。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但楚恒的样子不太对。

　　一时间，孙志浩以为自己眼花。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错。他看见了一个自己以往从未见过的楚恒。那个从来都狂妄自大、目空一切、一手掌握全局的霸主，如今脸上却出现了一丝淡淡的无奈和失落。不是愤怒，不是暴躁，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面的。

　　孙志浩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他轻轻带上了门，站在办公桌前，等着楚恒开口。

　　或许这次他真的是被打击得太狠了吧。孙志浩了解楚恒，这个男人一向都是那么骄傲，从没经历过这种仿佛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当面狠狠扇了一巴掌的侮辱。以前他输过，但那是输给市场、输给对手、输给意外。而这一次，他是输给了一个人，一个他曾经最信任、最亲近、最了解他的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楚恒始终没有转头，就那么看着窗外。

　　“公司全都恢复正常了吧？”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孙志浩赶紧回答，“所有的电脑系统都完全恢复正常了。诺亚他们现在正在为我们的系统软件查找漏洞、加固防火墙程序。还有，他设置了新的独立的服务器用来备份资料。我想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嗯。”楚恒闭上眼睛点了点头，轻应了一声。

　　孙志浩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走。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他跟楚恒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个人需要安慰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原以为孙志浩这就出去了，可没过一会儿他又听见了孙志浩的声音。楚恒不禁睁开眼睛看着他。

　　“还有什么事？”楚恒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之前因为忙，所以一直没来得及跟你说。”孙志浩斟酌着词句，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穆欣她几天前辞职了。”

　　“她想走是她的自由。你不需要向我汇报。”楚恒重新闭上了眼睛，好像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事实上，孙志浩觉得现在真的不算是个好时候。楚恒刚刚经历了这么大的失败，正处在最烦躁的时候。但这件事他又必须告诉楚恒，因为不说的话，以后会更麻烦。

　　“……穆欣离开的时候对我说了一句话。”孙志浩的声音更低了，“她说，既然赵臻都已经走了，她也就没什么可以再为你调查的东西了。留下来也不会有什么价值。”

　　果不其然，楚恒一听到这个消息，面色一僵。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眼睛一下子睁大。然后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她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她说赵臻走了？”

　　孙志浩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后退了半步，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是。之后我立刻去调查了一下，结果得到消息——赵臻将自己手里恒雨的股份全部转让给了周祖越。现在周祖越已经成为了恒雨的董事长兼CEO。至于赵臻本人，他的房子已经被转让出去了，人……不知所踪。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联系得上他。”

　　这个消息像是一道惊雷，炸得楚恒的脑子里在瞬间出现了一片空白。

　　他走了？他竟敢就这么走了？

　　楚恒站在那里，双手撑着桌面，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什么声音都听不进去。赵臻走了？赵臻离开了？不告而别，连个招呼都不打？他以为赵臻会跟他斗到底，他以为赵臻会站在他对面，像以前一样，不声不响地跟他较劲。他从来没有想过，赵臻会走。会消失。会让他再也找不到。

　　“立刻备车！我要去恒雨！”楚恒抓起挂在衣架上的黑色西服外套，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他的步子又快又重，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响声，像擂鼓一样。走廊里的员工看见他那副表情，吓得赶紧贴着墙根站好，大气都不敢出。

　　那个混蛋！我不会让他就这么走的！

　　在办公室里正忙得不可开交的周祖越，听见外面似乎有什么吵闹声。有人在高声说话，有人在劝阻，有人在跑。他抬起头，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门就被推开了。不意外地，他看见了楚恒。

　　这应该算得上是周祖越第一次和楚恒两个人真正的面对面交锋。以前他们见过面，但那都是在会议上、在人群里，隔着桌子，隔着别人。像今天这样，面对面，中间没有任何阻隔，还是头一次。

　　面对楚恒那迎面袭来、无人敢撄其锋芒的强大气势，周祖越不自禁地站了起来。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反应更快，像是一种本能的、下意识的动作。他的内心不得不生出敬畏之情，不是害怕，不是胆怯，而是一种对强者的、发自内心的敬畏。

　　那种熟悉的、强大的压迫感，让周祖越确定，这个男人不愧是楚行一手培养出来的儿子。他的眼神、他的气场、他站在那里不说话就能让人喘不过气的能力，跟当年的楚行一模一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赵臻呢？”楚恒一进来便直奔主题，连句客套话都没有。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直直地扎在周祖越脸上。对着此刻站在他面前、理应算是新对手的周祖越，楚恒压根儿就没将对方放在眼里。能让他放在眼里的对手，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赵臻。

　　“他走了。”周祖越没有躲闪，也没有解释。他走到门口，亲自将办公室的大门关上。他可不奢望此刻的楚恒能够稍微注意一下隐私的问题。外面还有那么多员工在听着，他不想让那些话传出去。

　　他知道，这次赵臻的离开在整个恒雨里传得沸沸扬扬，所有人都在猜测原因。有的说赵臻是被楚恒逼走的，有的说赵臻是卷款跑路了，还有的说赵臻跟周祖越闹翻了。各种版本都有，一个比一个离谱。周祖越不希望那些听风就是雨的人对赵臻的决定妄加猜测。

　　“他到哪儿去了？”楚恒的声音压低了，但那种压迫感更强了。他往前走了两步，逼近了周祖越。

　　“真可惜，这个问题我也很想知道。”周祖越摊开双手，一脸无能为力的模样。他的表情很诚恳，看不出任何破绽。

　　“你会不知道？”楚恒眯着眼，紧盯着周祖越的双眼，目光像两把锥子，想要凿开周祖越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他的眼神太锋利了，像要把他看穿、看透、看到骨子里去。

　　对着徒然增大的压力，周祖越在心里苦笑。赵臻啊，你能忍这家伙这么久，也算是奇迹了。这才几分钟，他就觉得后背已经湿了一片。要是天天跟这种人待在一起，他怕是活不过三年。

　　两人沉默着对视了很久。一秒、两秒、三秒……一分钟、两分钟……久到周祖越几乎已无法承受楚恒那道锐利的视线。他的眼睛开始发酸，他的呼吸开始不稳，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但他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硬撑着。

　　看情况，这个人是真的不知道赵臻的下落。楚恒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了这个信息。周祖越不是在撒谎，他是真的不知道。

　　了解到这一点，楚恒终于收回了目光。他后退了一步，丢下一句话：“就算他躲到天涯海角，我都一定会找到他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砰的一声，整个房间都震了一下。

　　楚恒走了好一会儿，周祖越才又重新坐了下来。他的腿有点软，手也有点抖。他伸出手来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才发现上面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冷汗，冰凉冰凉的。

　　他闭上眼，仰起头，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然后，他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他今天终于了解了，为什么赵臻会对楚恒那么执着，为什么他的眼里从来都看不见其他人的身影。这个男人身上仿佛有一种莫名的魔力，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不由自主地臣服，不由自主地跟随。哪怕他只是在走廊里走过，你的目光也会追着他。哪怕他只是在窗边站着，你的心也会跟着他。

　　周祖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轻声说了一句：“我输了。早就输了。”

　　三年之后。

　　年仅三十二岁的楚恒一跃成为了全国最大跨国企业的首脑人物。他一手创立的楚氏集团，当年的净资产高达数百亿美金。这个年纪轻轻、相貌不凡的男人，堪称是当今商海中的传奇人物。报纸上、电视上、网络上，到处都是他的名字和照片。有人叫他“商界天才”，有人叫他“商业帝国的缔造者”，还有人叫他“T市之王”。他不在乎这些称呼，但他也不拒绝。

　　另外，他成功收购了其父亲所创建的恒雨公司，并将其作为了整个楚氏集团的核心所在。收购的过程并不顺利，周祖越带着赵臻留下的那批人跟他周旋了很久，但最终还是没能守住。楚恒的手段太狠了，他不仅有资金，有耐心，还有赵臻当年留下的那些商业间谍收集的资料。他知道每一个人的弱点，知道每一个人的底牌，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收。

　　在这座已被更名为国际商业大厦的大楼内，聚集了所有最为顶尖的商业精英们。他们有的是从恒雨留下来的，有的是从别的公司挖来的，有的是楚恒自己培养的。他们一同帮助楚恒管理和扩张这个庞大的集团。每天早上九点，他们准时出现在各自的岗位上；每天晚上，这栋大楼的灯总是亮到很晚。

　　就此，楚恒一手打造的商业帝国终于成型了。他从一个被人下药扔进疯人岛的废物，变成了站在商业之巅的王者。那些曾经嘲笑过他的人，那些曾经背叛过他的人，那些曾经踩过他的人，一个都没有放过。屈芳华疯了，楚伦跑了，徐家人散的散、倒的倒。他用三年的时间，把所有的账都算清楚了。

　　然而，他和赵臻之间，却远未完结。

　　每个深夜，当他一个人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时，他的脑子里总会浮现出那个人的身影。赵臻站在墓碑前的样子，赵臻靠在石柱上抽烟的样子，赵臻躺在他身边安静睡觉的样子。这些画面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怎么都赶不走。

　　他找了他三年，毫无音讯。时间一晃又过去了一年半，赵臻消失已经整整四年半了。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花了数不清的钱，派了数不清的人。国内、国外、大城市、小乡村，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能问的人都问了。但赵臻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楚恒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他没有那么冲动，没有在酒会上说出那些话，没有用那种方式羞辱赵臻，结果会不会不一样？但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停留几秒钟，就被他压了下去。他是楚恒，他不会后悔。他只会往前走。

　　只是，每当他一个人站在这间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角落里那张空着的办公桌时，心里总会有一个声音在问——

　　你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