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天子脚下一根草

22、第二十二章 上流人士的

　　上流人士的酒会对于诺亚这个整天与电脑为伍的家伙来说，无疑是一场很折磨人的游戏。他穿着借来的西装，领带系得紧紧的，总觉得脖子被勒得喘不上气。脚下的皮鞋也不合脚，走起路来有点磨脚后跟。周围的人都在说着他不感兴趣的话题——哪个公司的股票涨了，哪个政客又说了什么话，哪个品牌的珠宝又出了新款。他一个字都不想听，但脸上还得挂着礼貌的笑容。

　　不过为了见到赵臻，他还是跟着楚恒一起来了。他想看看那个能让Ghost为他卖命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他们两个人一进会场，立刻便成为了整个酒会的焦点人物。一位是早已闻名商界、叱咤于商海的翘楚，另一位则是外形俊朗、不仅有着一头夺目的金发、还拥有一双罕见的碧蓝色眼瞳的异国男子。这两个人站在一起，其闪亮夺目的程度可谓是成数倍增长。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举起酒杯示意，还有人掏出手机偷偷拍照。

　　原本还在忙于招呼其他客人的市长夫人眼前一亮，微笑着走了过来。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晚礼服，头发盘得很高，脖子上戴着一条珍珠项链，整个人雍容华贵。

　　“楚先生，真是欢迎你的到来。”她的声音很悦耳，带着一种上流社会特有的客气温婉。

　　“夫人的邀请，楚某怎么会不来呢？”楚恒客气地回道，微微弯了弯腰，伸出手与市长夫人握了握。他的笑容很得体，看不出任何破绽。

　　“这位是？”市长夫人的目光转向诺亚，眼睛里带着好奇。

　　“美丽的夫人您好。”诺亚即便是再不喜欢这种场合，但西方人热情大方的性格依旧还在他的血液里流淌着。他走上前去，执起市长夫人的右手，很自然地弯下腰，在手背上印了一个礼节性的吻。动作行云流水，像是练过很多遍一样。

　　“呵呵呵，诺亚先生真是一名绅士。”市长夫人笑得很开心，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还请不要拘束，尽情享受酒会，希望你在这里能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谢谢夫人。”诺亚直起身，回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待到市长夫人离开，楚恒又游刃有余地应付掉了好几位靠上来的客人。有人问他最近的投资动向，有人想跟他谈合作，还有人纯粹就是想跟他合个影。楚恒一一应对，不冷不热，不给任何人留下把柄。

　　诺亚在旁边等得不耐烦了。他趁着没人注意，靠近楚恒耳边，压低声音问：“喂，哪个是赵臻啊？”

　　楚恒无视周围人的目光，冷笑着说：“原来你还记得？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来到这里的目的呢。”

　　“别废话了，快点儿告诉我！”诺亚急了，声音也大了一点，引得旁边几个人侧目。他赶紧又压低声音。

　　“……依照他的个性，他肯定不会待在这个大厅里。”楚恒一边说着，一边带着诺亚走出了奢华的大厅，朝着室外的花园走去。大厅里的暖气很足，一出门，冷风扑面而来，诺亚打了个哆嗦，但马上又跟了上去。

　　市长夫人的后花园很大。看得出里面的树木花草都被精心修剪过，每一株植物的位置都恰到好处。小径是用青石板铺的，弯弯曲曲地通向花园深处。整个花园的布置显得素雅却很有品味，不像有些暴发户的花园那样堆满了艳俗的花卉和雕塑。

　　楚恒和诺亚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一会儿，可在四周都没看见半个人影。花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偶尔有几声鸟叫从远处传来。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小径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时间越久，诺亚越是怀疑楚恒的判断。这里根本一个人都没有嘛，会不会搞错了？说不定人家现在还在厕所里呢……他在心里嘀咕着，跟在楚恒后面越走越慢，开始漫不经心地环顾四周。

　　忽然间，诺亚觉得刚刚似乎看到了什么。他的余光扫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但走得太快，没看清楚。他连忙停下来，后退了两步。

　　从足足有一人之高的树丛的空隙中，他看见了一个隐蔽在花园深处的小石亭。那个亭子不大，四根石柱撑着一个顶，周围种了一圈矮灌木，把小亭子半遮半掩地围了起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而里面，正站着一个男人。

　　此时的阳光并未完全隐去，天边还挂着一抹橘红色的晚霞。那光芒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那个男人身上，让诺亚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错觉，好像他的全身正笼罩在一层光晕之中，朦朦胧胧的，不太真实。

　　男人修长挺拔的身体悠闲地靠着一根石柱。他的上身只穿着白色的衬衫，西服外套被随意地丢在了亭中的石凳上。袖子卷到了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一只手插在西装裤侧的口袋里，另一只手上夹着一支正在燃烧的香烟。烟雾从他的指间升起来，在晚霞中显得淡淡的、飘忽不定的。

　　他的表情深沉，神态凝肃，目光全都落在了前方不知名的某一点上，显得那么专注和认真。好像在看着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只是在发呆。风吹过来，撩起他额前的几缕头发，他也没有去理。

　　这个男人并不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觉得帅的类型。以诺亚的审美标准而言，这个男人长得真的只能算是一般般。五官不够立体，轮廓不够分明，放在人群里不会让人多看第二眼。

　　可是，诺亚就是觉得自己的视线好像被他牢牢钉住了，根本无法移动。那个人的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眼。

　　他直直地望着对方，心里涌起了一股不知名的激动之情。那感觉很奇怪，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了水源，又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了一点光。

　　此刻，楚恒注意到诺亚没有跟上自己的脚步。他皱着眉转身向后望去，却见诺亚如同一个失去灵魂的雕像一般直直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胶着在某处，表情是那样痴迷，就连楚恒走到他身边都没有察觉。他的嘴微微张着，眼睛里闪着一种奇异的光，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楚恒感到有些奇怪，顺着诺亚的视线望过去，他看见了赵臻。

　　一股莫名的愤怒直冲头顶。那种愤怒来得又快又猛，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他只是不想让诺亚用那种眼神看着赵臻，不想让任何人用那种眼神看着赵臻。

　　“他就是你想要见的赵臻。”楚恒的声音阴测测地在诺亚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

　　诺亚这才回过神来。他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人从梦里拽了出来。他眨了眨眼，看了看楚恒，又看了看远处的赵臻，表情从痴迷变成了吃惊。

　　“他就是赵臻？”诺亚的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就是他？那个……那个Ghost帮他的人？”

　　楚恒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诺亚沉默了两秒，然后脸上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就是他啊……难怪了……”

　　他没有说“难怪什么”，但语气里有一种“我懂了”的意思。楚恒听着，心里更不舒服了。

　　“走吧，过去吧。”楚恒转身，在附近找到了一条能到达石亭的小径。小径很窄，两边都是灌木，两个人只能一前一后地走。诺亚赶紧跟在楚恒后面，步子比刚才快了很多。

　　其实对于楚恒的出现，赵臻并不惊讶。他早就知道这次酒会市长夫人也邀请了楚恒，以楚恒的身份，这种场合他不可能不来。不过他没想到的是，这次楚恒竟然没有带女伴一起过来。以前楚恒出席这种酒会，身边总少不了一个漂亮女人，有时候是模特，有时候是演员，有时候是哪个大家族的千金。但今天他身边是一个男人，一个金发碧眼、相貌不凡的外国男人。

　　赵臻心中一震。楚恒不是从来都只带女伴出席这种场合么？莫非……他不敢往下想，也不想往下想。他强压下不停从胸膛中涌出的疑惑和酸涩，露出了一个职业性的微笑。

　　“好久不见了，楚先生。”赵臻一边说着，一边掐灭了手中的香烟，丢到地上，用鞋尖碾了碾。

　　楚恒走到他面前，低头瞧了瞧地上的烟头，淡淡地说了一句：“我记得你从不抽烟。”

　　“那只是因为你不知道而已。”赵臻也淡淡地回答。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心里在翻涌。

　　你究竟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你这个骗子！在这一瞬间，楚恒真的很想这样喊出来。

　　他想把那些调查报告中看到的东西、把那些穆欣说的话、把那些他在墓碑前看到的一幕幕，全部摔在赵臻脸上，让他解释清楚。但他还是压了下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也不是说话的时候。

　　结果趁着这个空档，诺亚立刻冲到了赵臻面前。他的动作很快，像一只被放了绳子的狗，一下子就蹿了过去。

　　“Hi，自我介绍一下！”他的声音里满是兴奋，语速很快，“我是诺亚·史蒂文森，请叫我诺亚就可以了。感谢上帝！我终于见到你本人了！”

　　说着，诺亚张开双臂，就想要上前拥抱赵臻。这在西方人看来是很正常的礼节性动作，但在这个场合、这个人面前，楚恒不能接受。

　　楚恒的反应也不慢。他立刻察觉到诺亚的意图，伸手一把拉住了诺亚的手臂，用力将他拽到身后。诺亚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然后楚恒自己走上前一步，站到了赵臻面前。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近到赵臻能看清楚恒眼睛里那些细密的血丝。

　　楚恒过来得太突然，赵臻完全没有反应的时间。一眨眼，他便觉得楚恒的脸在自己面前放大了数倍。

　　“楚恒你……”没等他说完这句话，楚恒便毫无预警地吻了上来。

　　不是那种轻轻的、试探性的吻，而是重重的、带着侵略性的、不容拒绝的吻。他的嘴唇压住赵臻的嘴唇，舌头撬开他的牙关，像是在宣告什么，又像是在索取什么。

　　赵臻只觉得头脑一阵晕眩，全身像是被点燃了一样，从里到外都在发热。此刻，他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有楚恒给予的这个浓烈的吻，以及他紧紧箍住自己身体的臂膀。

　　旁边才站稳了身体的诺亚是目瞪口呆。他完全失去了意识，只能呆呆地看着这两个男人在石亭里激烈地唇齿交缠。他的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赵臻觉得自己胸膛里的空气都快要被耗尽的时候，楚恒终于放开了他。

　　赵臻踉跄了一下，背靠着石柱才没有摔倒。他的腿有点软，呼吸又急又乱，像刚跑完长跑一样。他的脸颊发烫，嘴唇也肿了，不用照镜子都知道是什么样子。

　　楚恒看着他那副样子，终于觉得满意了。他靠到赵臻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怎么样？我的吻比那个死老头子好多了吧？”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在赵臻的心上。

　　赵臻从没想过楚恒会说出这种话来。他像被当头打了一棒，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睁大了眼睛望着楚恒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轻蔑的、嘲讽的、带着胜利者姿态的表情。

　　楚恒冷笑着退后了两步：“这次你是赢了。可是下一次，我绝对不会输。老头子已经死了，他不会再给你撑腰。等着瞧吧。”

　　说完，他转身欲走，却发现诺亚还僵在原地，像一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诺亚，你不是已经看过他了，还不走？”楚恒的声音很冷。

　　“你、你们……”诺亚看看楚恒，再看看赵臻，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居然看见了这个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楚恒，那个据说从来不碰男人的楚恒，竟然在吻一个男人。

　　不过震惊过后，稍稍恢复了一些意识的诺亚还是很配合地跟着楚恒后面离开了。他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赵臻，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终于明白了”的意思。

　　赵臻痴痴地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内。楚恒走在前头，步子很大，肩膀很宽，没有回头。诺亚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树丛后面。

　　小亭子里只剩下赵臻一个人。他颤抖着伸出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他的手指冰凉，但脸颊滚烫。他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然后抖得越来越厉害，整个人像是一片在风中飘摇的叶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

　　赵臻爆出了一阵大笑。那笑声在小亭子里回荡着，尖锐的、刺耳的、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味道。他笑得太厉害了，眼角都给逼出了泪珠。那些泪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衬衫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太讽刺了。实在太讽刺了。

　　他居然让楚恒变成了同性恋？不，不是变成了，是被当成了。原来在楚恒的眼里，他赵臻是这么肮脏不堪。楚恒以为他跟楚行有一腿，以为他所有的一切都是靠出卖身体换来的。在楚恒眼中，他就是那种可以为了达到目的、谁都可以陪、谁都可以睡的人。

　　哈哈哈哈。赵臻你这个白痴。你他妈的就是一个白痴。

　　此刻的赵臻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他的眼中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绝望，。他靠在石柱上，仰着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散去，但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

　　当周祖越找到赵臻的时候，只见他依旧平静地靠着柱子，手里夹着一根香烟。烟雾袅袅升起，完完全全遮住了那双黑瞳中透出的绝望和疯狂。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如果不是眼角还残留着一点泪痕，周祖越甚至会以为他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酒会快要结束了。”周祖越走过去，站在赵臻身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说，“咱们去和市长夫人打个招呼就走吧。”

　　“好。”赵臻转过头看着周祖越，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好看，嘴角的弧度刚好，眼角的纹路刚好，一切都恰到好处。但周祖越看着，却觉得心里一阵发寒——那个微笑让他瞬间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因为他见过赵臻很多种笑容，有真诚的，有客套的，有苦涩的，有释然的。但从来没有一种笑容，像今天这样，让人看了之后心里发毛。

　　那是一个空壳子。里面有微笑的表情，但没有微笑的温度。

　　“走吧。”赵臻掐灭了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拿起石凳上的西服外套搭在手臂上，率先走出了小亭子。他的步子很稳，背挺得很直，跟刚才那个靠在柱子上大笑的人判若两人。

　　周祖越站在亭子里，看着赵臻的背影消失在花园小径的尽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难过。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