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天子脚下一根草

21、第二十一章 这一屋子的

　　时隔一天之后，赵臻才又回到了公司。

　　这天一大早，他前脚刚踏进自己的办公室，后脚韩林便跟了进来，站在门口。韩林没有敲门，也没有打招呼，就那么直直地站在门框边上，像一根立在那里的木桩。赵臻脱外套的时候，他站着；赵臻挂衣服的时候，他站着；赵臻走到茶水间去冲咖啡的时候，他还是站着。

　　赵臻用余光扫了他一眼。韩林今天的脸色很差，惨白惨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睛下面有一圈青黑，显然昨晚没睡好。他的表情阴郁，眉头紧锁，嘴角往下撇着，一副憋了一肚子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赵臻马上就明白他为什么会跑来找自己了。

　　不过赵臻并没有搭话。他只是自己做着自己的事情，基本上视韩林为无物。他从容不迫地脱下身上的西服外套，挂在衣架上，抚平了袖口，然后走到茶水间，拿出咖啡豆，磨粉、冲泡，为自己冲了一杯香浓的咖啡。咖啡的香气慢慢在办公室里散开，他端着杯子走回办公桌，把杯子放在杯垫上，最后才不紧不慢地在椅子上坐下来，靠在椅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韩林只好耐着性子等着。他看着赵臻做这一切，心里又急又气，但不敢催。等赵臻终于坐好了，他才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开口问道：“董事长，希望您能告诉我，您延迟新系统上线的理由是什么。您要知道，这个系统是我们研发部所有同事的心血，大家加班加点干了几个月，好不容易做出来的。身为部长，我必须对他们有所交代！”

　　韩林说得很激动，面红耳赤，声音也比平时大了一倍。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着桌沿，指节都发白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爆发出来的强硬。

　　赵臻听他说完，没有马上回答。他放下咖啡杯，看了韩林一会儿。那种目光不锐利，也不冷淡，就是很平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份需要仔细审阅的文件。韩林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眼神开始躲闪，但还是咬着牙没有退后。

　　过了几秒，赵臻才开口，语气非常平静：“那么韩部长，在告诉你理由之前，我希望你能先告诉我，这个系统究竟是谁设计的？”

　　“它当然是研发部的所有人一同设计完成的！”韩林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赵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如果是这样，那么很抱歉，我不得不将研发部解散，所有研发部的工作人员全部开除。”

　　“什么！”韩林大惊失色，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全褪了，白得像一张纸，“为什么？董事长，您不能这样做！我们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东西，您连个理由都不给就要把我们全开了？这不公平！”

　　赵臻没有因为他的激动而改变表情。他依旧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不紧不慢地说：“我将这个系统拿回家之后，给了一位顶尖的专业人士仔细分析过。他发现这个系统很有问题。如果就这样子上线使用，它会将我们公司所有的业务，客户资料、财务贷款、上市融资，以及更多方方面面的信息全部泄露出去。换句话说，谁用这个系统，谁就是在把自己的家底拱手送给别人。韩部长，我想这个理由对你我而言，应该是很充分的了吧。”

　　韩林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

　　“那么现在你可以告诉我，”赵臻的语气变得更缓了，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是谁设计了这个系统吗？”

　　说完，赵臻依旧淡定自若，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仿佛他们正在讨论的问题是多么云淡风轻、无关紧要。咖啡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他取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相反，韩林此刻已是满头大汗。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抬手擦了一把，但马上又有新的冒出来。他的眼神开始游移不定，一会儿看向窗户，一会儿看向地板，一会儿又看向赵臻身后的书架，就是不敢跟赵臻对视。他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好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

　　赵臻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他的手指开始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像时钟的滴答声。咚咚咚——每一声都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办公室里，每一声都像敲在韩林的心口上。

　　韩林无法直视赵臻，只好微低着头，盯着赵臻放在桌面上的手。那双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大理石桌面，不急不躁，好像有无限的时间可以等。

　　又等了一会儿，赵臻终于开口了：“既然如此，那么对不起，韩部长，你可以回去了。通知你的同事们收拾一下，你们下午就能接到辞退通知。人事部那边我会打招呼的。”

　　“等等！”韩林猛地抬起头，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他咬着牙，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一场激烈的思想斗争。几秒钟后，他一咬牙，声音低了下来，“其实……这个系统是研发部的秦勇搭建出来的。我们其他人只是在他搭好的框架上做了补充和修改。所以，如果说这个系统真的有问题，那很可能就出在秦勇身上。他一个人做的底层架构，我们都没太看懂……当时觉得他水平高，就没多想。”

　　赵臻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那是一种满意的、带着一点得意的笑容。

　　“……很好。”他的语气明显轻松了一些，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对韩林说，“韩部长，你回去准备一下，系统明天上线。”

　　“啊？”韩林以为自己听错了，脸上出现了极其错愕的表情。他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问，“董事长，您……您打算让这系统上线运作？您刚才不是说它有严重问题，会泄露公司信息吗？这……这不是疯了么？”

　　赵臻没有多解释。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USB存储器，放在桌面上，推到韩林面前。那是一个很小很普通的U盘，银色的外壳，没有任何标识。

　　“今晚下班之后，你留下来，将所有电脑里的旧系统全部删除，换成这个存储器里的新系统。记住，一台都不能漏，全都换掉。明天一早，我会通知你让这个新系统正式上线使用。但是记住，这件事你决不能泄露半点风声，对任何人都不能说，包括你最信任的同事。否则……”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个“否则”后面的意思，韩林听得明明白白。

　　“董事长您放一百个心！”韩林连忙伸手接过U盘，小心翼翼地握在手心里，像是捧着一个易碎的宝贝，“我一定不会告诉任何人！我发誓！”

　　赵臻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韩林如蒙大赦，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还差点绊了一跤。

　　门关上之后，赵臻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咖啡，一口喝完，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阿祖，事情办妥了。今晚韩林会把系统换掉。明天就可以收网了。”

　　电话那头周祖越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兴奋：“好，我这边都准备好了。”

　　赵臻挂了电话，走到窗边。外面阳光很好，街上车水马龙，一切都跟往常一样。但他知道，暗流已经在涌动了。

　　为了能让诺亚方便行事，楚恒专门为他搭建了一个只属于诺亚使用的微机控制室。房间不大，但设备齐全。好几台终端服务器并排摆着，五台电脑屏幕组成了一面小小的屏幕墙，墙上还挂着一块巨大的投影幕布。各种线路从地板下接进来，密密麻麻的，像一团缠绕在一起的蛇。空调开得很低，房间里冷得像冰窖，因为服务器需要低温运转。

　　“情况怎么样？”得到消息说赵臻今天就要让新的系统上线运行，楚恒特地过来想看看进展是否顺利。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诺亚正坐在电脑前，面前摆着一个汉堡和一杯可乐。

　　“他们的系统已经开始上线使用了。”诺亚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他一手拿着可乐，一手拿着汉堡，咬一口汉堡，喝一口可乐，吃得不亦乐乎，嘴角还沾着一点番茄酱，“接下来我们只需要耐心等待就行了。系统会把数据一点一点传过来，用不了多久，他们公司的底细我们就能摸得一清二楚。”

　　楚恒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一直放在屏幕上那一个个陆续传回来的资料上面。财务数据、销售报表、客户名单、库存信息，每一条都在屏幕上跳出来，清清楚楚，触手可及。

　　“瞧~”诺亚指着那些恒雨的财务和销售状况的信息，笑着对楚恒说，“它们来了。一切都很顺利。再等几个小时，我们就能把他们的老底翻个底朝天。”

　　楚恒点了点头，但心里却燃起了一种非常不安的感觉。这种感觉说不上来是从哪里来的，但就是挥之不去。他总觉得事有蹊跷——如果有一个那么厉害的黑客在支持赵臻，那么赵臻怎么会没有察觉到这个陷阱？以赵臻的性格和智商，他不可能这么轻易地就上钩。那个Ghost，那个连FBI都抓不到的神秘黑客，怎么会连这么明显的后门都看不出来？

　　赵臻……赵臻绝不会是一个这么容易就能打倒的对手。

　　就在这时，屏幕上原本平稳滚动的数据流忽然出现了波动。

　　诺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放下汉堡，手指搭上键盘，在几个窗口之间切换了一下。屏幕上的代码开始加速滚动，像是一条被激怒的河流。

　　“有意思……”诺亚低声说，语气里多了一丝刚才没有的专注。

　　楚恒站在他身后，看不懂那些飞速跳动的字符，但他能感觉到气氛变了。诺亚的肩膀绷紧了，手指敲击键盘的频率越来越快，从从容不迫变成了疾风骤雨。

　　“怎么了？”楚恒问。

　　诺亚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瞳孔里倒映着密密麻麻的代码。那些代码像是有生命一样，一行行地生成、消失、再生成。

　　“他在试探我。”诺亚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不是简单的防守，是在摸我的路数。就像……两个人第一次见面，互相打量。”

　　楚恒听不懂那些技术术语，但他看得懂诺亚的表情——那是一种猎人发现了猎物踪迹时的表情，紧张、兴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屏幕上的攻防还在继续。诺亚敲下了一串指令，对方的防火墙裂开了一道缝隙。但还没等他深入，那道缝隙就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重新变得密不透风。

　　“像一堵墙。”诺亚喃喃自语，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砸下去，他补上来。我换个地方砸，他早就等在那里了。”

　　楚恒盯着屏幕。他看不懂代码，但他能看见那些跳动的数字和字符——左边是诺亚的攻击，右边是对方的防御。左边的攻势越来越猛，像一柄重锤，一下一下地砸在墙上。右边的防御却不像墙，更像水银。锤子砸下去，水银散开，然后又聚拢，无孔不入却又无迹可寻。

　　诺亚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跃，速度快到楚恒几乎看不清他的动作。屏幕上的数据流像是两军对垒，一方猛攻，一方固守，杀得难解难分。

　　“太漂亮了……”诺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赞叹，“这种防守方式……我从来没见过。”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楚恒注意到，诺亚的嘴角竟然微微上扬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遇到真正对手时的兴奋。

　　但这种兴奋只持续了不到半分钟。

　　诺亚的笑容忽然僵住了。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一瞬。

　　“不对。”他说。

　　“什么不对？”楚恒问。

　　诺亚没有回答。他重新开始敲击键盘，但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之前更快、更猛，像是一个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楚恒看不懂代码，但他看得懂诺亚的表情——那是一种“我已经输了”的表情。不是因为对手太强，而是因为对手从一开始就在掌控全局。

　　楚恒刚想到这里，异变陡生。控制室里的三台终端服务器突然发出一阵嗡嗡的声响，然后像是失去了电力一般，屏幕一下子全黑了。紧接着，五台电脑的屏幕也同时黑掉了。不是关机的那种黑，而是屏幕还亮着，但画面全没了，只剩下一个孤独的、白色的小光标在黑色的屏幕上忽闪忽闪的，看起来诡异极了。

　　诺亚才喝了一半的可乐直接喷了出来，黑色的液体溅在键盘上，顺着缝隙往下流。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手里的汉堡掉在了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桌子腿旁边。

　　然后，就在诺亚面前那块最大的投影屏幕上，那个白色的小光标开始移动了。它慢慢地、一行一行地往下走，像是在写字。几秒钟后，屏幕上出现了一行白色的字，不大，但清清楚楚：

　　“我是Ghost，很乐意接受你的挑战。”

　　之后，控制室便陷入了一片异样的宁静之中。空调还在嗡嗡地响着，服务器也还在运转，但所有的屏幕上都没有任何反应了。那些刚刚还在源源不断传回来的数据，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源头，再也没有出现过。

　　“天哪！”刚推开门走进来的孙志浩看着眼前这副诡异的情景，不禁咂舌。他站在门口，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张，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望向楚恒，声音都有点发飘，“老大，这里……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楚恒没有回答。他的脸色很沉，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目光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行字。

　　“哈哈哈哈哈哈哈！”突然，诺亚爆出了一阵狂笑。那笑声大得在房间里来回弹了好几次，震得人耳朵发疼。他高兴得手舞足蹈，在原地转了两圈，双手在空中挥舞，嘴里还一直在叫，“太棒了！太棒了！我终于可以和Ghost对决了！你看到没有？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他的样子不像是一个被人黑了系统的人，倒像是一个等了很多年终于见到了偶像的粉丝，满脸都是兴奋和狂热。

　　楚恒看着诺亚这副样子，心中越发抑郁。果然，这次面对赵臻，他又失败了。他设下的陷阱，赵臻不但看穿了，还反过来利用了这个陷阱，把他们的系统给端了。而他请来的这位“全美最厉害的黑客”，不但没有帮上忙，反而因为见到了对手而高兴得像个疯子。

　　“楚恒，我想要见见赵臻。”兴奋完毕之后，诺亚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他转过身，面对着楚恒，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闪着光，“我想看看，能请得动Ghost来帮他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样子。能让Ghost为他卖命的人，一定不简单。”

　　楚恒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下周一市长夫人组织了一个慈善酒会，届时赵臻也会出席。我带你去见他。”

　　说完之后，楚恒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控制室。他的背影笔直，步子很大，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诺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孙志浩站在旁边，看看门口，又看看诺亚，再看看那些黑着的屏幕，挠了挠头，一头雾水。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一屋子的人，没一个正常的。”

　　然后他叹了口气，弯腰捡起地上那个沾了灰的汉堡，扔进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