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天子脚下一根草

20、第二十章 第二天赵臻

　　第二天赵臻没有去公司。周祖越非常担心，一上午打了三个电话都没人接。到了下午，他终于拨通了，结果赵臻只交代了一句让他晚上下了班去一趟，就匆匆挂断了。周祖越握着手机在原地愣了好半天，颇有些莫名其妙。他想问出什么事了，但电话那头已经挂了。

　　结果等到晚上他到了赵臻家时，给他开门的是一个两只眼睛都长着黑色眼圈、看上去疲惫不已的男人。赵臻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脸色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憔悴。

　　“来了，进来吧。”赵臻有气无力地打了个招呼，就转身往屋里走。他的步子很慢，背微微驼着，跟平时那个腰杆笔直、走路带风的赵臻判若两人。

　　周祖越静静地跟在他身后，心里有奇怪，有疑惑，也有心疼。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他弄成这副样子？赵臻这个人他太了解了，天塌下来都不会皱眉头的人，能让他熬成这样，肯定不是小事。

　　客厅的茶几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行行的代码。旁边放着好几个空了的咖啡杯，还有一个烟灰缸，里面堆着几个烟头。沙发上的抱枕被推到一边，毯子皱成一团，显然有人在这里躺过。

　　事实上，赵臻从昨夜一直到此时都没合过眼。他直觉地认为那套异常完美的系统程序里肯定有陷阱，所以花了差不多一天一夜的时间来研究。他一行一行地读代码，一个模块一个模块地分析，困了就喝咖啡，累了就靠在沙发上闭会儿眼，但脑子里还在转。结果终于还是让他找到了破绽。

　　“什么？你找到了？”周祖越听到这个消息，一时间兴奋不已，声音都高了几度。他原以为赵臻叫他来是出了什么坏事，没想到是好事。

　　赵臻点点头，却没有跟着兴奋。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拿起放在茶几上的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然后拿起打火机点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见他这样的举动，周祖越感到非常意外。在他的印象中，赵臻虽会抽烟，但这么些年他也只见赵臻抽过三次。一次是楚行去世那天，一次是赵臻从恒雨辞职之后，还有一次就是现在。赵臻不是那种需要靠烟来提神或者解压的人，他抽烟，一定是因为事情真的很严重。而且不仅如此，周祖越还注意到，赵臻拿着烟的手指居然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而是一种过度疲劳之后的、身体本能的颤抖。

　　在幽幽地吐出了一阵细细的白雾之后，赵臻开口了。他的声音有点哑，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这个程序的设计者，在这个管理系统里设了一个后门。系统运行之后，会同时连接到两个不同的终端服务器。一个是我们公司内部的终端，用来正常运作。另一个，则是设计者自己的终端。”

　　周祖越的眉头皱了起来，坐到赵臻对面，认真地听着。

　　“也就是说，假如我们公司用这个系统做任何经济业务活动，采购、销售、财务记账、客户管理，那么另一个终端上，也就是程序设计者的电脑上，会出现完全一样的内容。所有的数据，所有的操作记录，全都会实时同步过去。到时候，他对我们公司的状况了若指掌，比我们自己的管理层还要清楚。”

　　赵臻又抽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嘴角溢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而且不止如此。系统设计者还拥有这个管理系统的所有权限功能。他可以在他的终端上下载我们的任何资料，可以修改数据，可以删除记录，甚至可以让整个系统瘫痪。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有任何障碍。换句话说，这个设计者和我们公司之间，根本就没有任何屏障可言。他可以用这套系统随心所欲地控制我们公司。”

　　听完这番话，周祖越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的嘴微微张着，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都有些变了：“太危险了！如果让对方控制我们公司的整个运作，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所有的客户资料、财务数据、商业机密，全都会暴露在别人面前。他想什么时候动手，就什么时候动手，我们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是啊。”赵臻又抽了一小口，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老实说，这个漏洞设计得太缜密了。它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低级错误，而是藏在代码最深处、被层层包装过的后门。如果不是我一行一行地翻，几乎都找不到。能做出这种东西的人，绝对是个高手。”

　　“楚恒找到了这么厉害的帮手，那我们以后可得更加小心谨慎了。”周祖越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烦躁过。这场仗，忽然让他觉得有些疲惫了。以前他跟楚恒交手，虽然也输过，但至少他知道对手是谁、对手会出什么牌。可现在，冒出来一个不知道身份、不知道底细的神秘黑客，就像在黑暗里跟人打架，看不见对方的拳头，只能凭感觉躲。

　　虽然按道理说，他是楚行培养的人，将来楚恒肯定会是他的老板。但就个人而言，他始终是偏向赵臻的。这些年他看着赵臻为了楚恒付出多少，忍受了多少，放弃了多少。现在眼看着赵臻既要面对楚恒这个难缠的对手，又要面对那个神秘的黑客，自己却似乎帮不上什么忙，周祖越的心里真有些不是滋味儿。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赵臻怔怔地盯着自己微颤的双手，看了大半天。那双手曾经敲出过无数行代码，入侵过世界上最严密的系统，也签过恒雨最重要的文件。但现在，它们只是在微微发抖，像是两个累了的孩子。

　　突然，赵臻抬起头，开口对周祖越说：“阿祖，我觉得我现在很兴奋，好像从没那么兴奋过。”

　　周祖越愣住了。他以为赵臻会说自己很累、很烦、很想放弃，但赵臻说的是“兴奋”。他看着赵臻的眼睛。那双眼睛虽然被黑眼圈包围着，但里面的光很亮，像是有火在烧。

　　“我从来没碰到过这样的对手。以前我做的那些事，太容易了。入侵FBI也好，潜入军方系统也好，虽然听着吓人，但技术上没有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但这个不一样，这个人设计的东西，让我感到了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挑战。我不想输。恒雨注定了会是楚恒的，这一点我很清楚。可这个人，我就是不想输给他！”

　　周祖越愣住了。他看着赵臻这副模样，觉得有些陌生，却又欣喜不已。他在为赵臻高兴。因为这么多年来，他终于看见除了楚恒之外，还有其他人能唤醒赵臻潜藏在心底的那种冲劲。尽管这种冲动无关乎爱情，但能让赵臻的注意力从楚恒身上移开哪怕一点点，对他来说，都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周祖越微笑着对赵臻说：“只要你想，就去做。就以Ghost的身份吧。我会无条件支持你的。”

　　赵臻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了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那笑容里有一种久违的东西。不是隐忍，不是苦涩，而是一种纯粹的、想要赢的斗志。

　　在楚恒的办公室里，一场气氛尴尬的欢迎会正在进行当中。

　　为什么这么说呢？主人一脸冷淡地独自站在落地窗边看风景，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而客人呢，一进了办公室就随性地瘫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假寐，也不说点什么。两个人各干各的，好像对方不存在一样。

　　现场冷得实在很不一般。于是剩下的两个人，孙志浩和穆欣也只能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孙志浩站在沙发旁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穆欣靠着办公桌，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机。

　　最后，还是有人憋不住站出来了。孙志浩清了清嗓子，对沙发上那个闭着眼睛的金发男人说：“额，史蒂文森先生，我们已经为你订了最好的酒店，要不我现在送你过去休息？”

　　金发男人睁开眼睛，露出一双碧蓝色的眼瞳。他的头发是很淡的金色，皮肤很白，五官立体，长得很好看。但他此刻的表情不太好看。他皱着眉，一脸不悦地说：“请不要叫我史蒂文森先生，我可没那么老，OK？叫我诺亚就好。”

　　孙志浩连忙点头：“好的好的，诺亚。”

　　诺亚瞪完了孙志浩，又转过头，望向那个从他一进门就拿背影对着自己的男人，开口了。但他的语气不像是在闲聊，而像是在陈述一桩交易。

　　“楚恒，我答应过来帮你，有两个原因。”

　　他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小欣告诉我，那个Ghost可能和一个国际恐怖组织有联系。她查到他最近的活动轨迹和几起未公开的恐怖袭击时间线吻合。我虽然是黑客，但我也有底线。如果Ghost真的在为恐怖分子做事，我不能坐视不管。”

　　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穆欣低头摆弄手机的动作停了一瞬，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诺亚放下第一根手指，语气变得更加认真：“第二，我想亲自会会他。四年前他入侵FBI的事我一直记得，那是我见过最漂亮的技术。如果他真的走上了歧途，我想看看——是技术改变了他，还是他改变了技术。”

　　他顿了顿，看向楚恒的背影：“所以，我帮你抓到Ghost，你帮我查清他和恐怖组织的关系。另外，你答应资助我的‘量子加密’研究项目。全额。”

　　楚恒没有转身。他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淡淡的，不带任何情绪：“成交。”

　　诺亚笑了笑，又瘫回沙发上，恢复了一副懒散的模样。但他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不过说真的，能让小欣紧张成那样的人，我还真是好奇。”

　　见诺亚这么激动，孙志浩忍不住问道：“那个Ghost很厉害？”

　　听他这么问，诺亚的表情一下子又变了。他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往上翘，整个人从一副懒散的样子变成了一副眉飞色舞的样子，好像孙志浩问了一个他很想回答的问题。

　　“Ghost可是我所见过最神秘的黑客，就跟他的名字一样。你知道么，至今为止他只是做过两件事。可就是这两件事，便足以让他成为FBI、中情局和美国军方机构内部最为秘密的通缉要犯。”诺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崇拜的激动，“他的第一次出现是在四年前。当时他入侵了FBI的数据库，从里面下载了不知多少政客权贵们的机密资料，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了一个名字——Ghost。第二次是在一年之前，他再次潜入了美国军方系统，窃取到了军方最新采购军事装备的项目名单，然后再次消失，直到现在都再没露过面。FBI的人找了他四年，连个影子都没找到。”

　　“这么机密的事情，你怎么会知道？”孙志浩有些怀疑地问。这些东西听着像是在拍电影，太不真实了。

　　“我可是现在全美最厉害的黑客！”诺亚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一脸自豪，“上次我被美国军部请去调查这件事，所以才知道了Ghost的存在。在那里我又听说了不少他的传闻，后来跑到FBI去打听了一下，越打听越觉得这个人不得了。Ghost入侵FBI的那次才是经典。据说Ghost在入侵系统之后，立刻瘫痪了FBI所有的防火墙和追踪程序。FBI的技术人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屏幕，什么都做不了。他就那么大摇大摆地下载完了所有资料，删除了访问痕迹，最后还大咧咧地留了个名字。真是太狂妄了！哈哈哈哈！”

　　诺亚说完，自己先大笑起来，好像Ghost的狂妄让他觉得特别痛快。他的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

　　孙志浩听得瞠目结舌，半天才憋出一句：“实在是太厉害了！”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赵臻居然能找到一个这么厉害的角色？这、这也太神了吧！那个赵臻，真的是以前老跟在楚恒屁股后面的那个阴沉男人么？没道理啊。这深藏不露得也太离谱了。

　　“赵臻跟Ghost也有关系么……”站在窗边的楚恒喃喃自语。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一直没有转过身来，一直面对着窗外那些川流不息的车子和忙忙碌碌的行人。但诺亚说的每一句话，他都一个字不落地记在了脑子里。

　　赵臻，你究竟还瞒着我多少事？

　　楚恒的双手插在裤兜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在他的脑海里，以往十几年时光中赵臻的模样，如今已是荡然无存。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沉默寡言、面无表情的男人，在他心里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陌生。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一个能请动Ghost的人，一个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藏了十几年秘密的人。

　　楚恒望着窗外，心中有了些许的迷茫。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像是站在一片大雾里，看不清前方，也找不到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