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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回不去了。 ...

  •   夜已深了,可楚恒却还依然待在他位于顶层的办公室里。他一个人端着红酒站在落地窗前,俯视着这座城市的夜景。霓虹灯在远处闪烁,车流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缓缓穿过街道。这座城市的夜晚从来不缺热闹,但站在高处看下去,所有的热闹都变成了无声的光点,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的思绪慢慢飘回了从前。

      他和楚行之间,与其说是父子关系,倒不如说是一个老师、一个学生。楚恒的本事,就是楚行从小一手调教出来的。从他会说话起,父亲就在教他怎么看人、怎么做事、怎么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不是那种温和的教导,而是直接、粗暴、不讲情面的灌输。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现在回想起来,他们之间的相处似乎从没有过父慈子爱之类的温情脉脉的瞬间。别的孩子跟父亲在一起,可能会一起打球、一起看电影、一起聊天。他跟楚行在一起,只有学习、汇报、总结、改进。从楚恒刚懂事的时候起,他心目中的父亲形象,便是一个威严、无情且独断专行的男人。尽管惹人讨厌,却又让人不得不从心里佩服他。楚恒不得不承认,他从楚行身上学到了很多,包括好的,和不好的。

      高中的时候,楚恒就从老宅搬了出去。因为随着他渐渐长大,他发现自己和楚行根本无法和平地待在同一个屋檐下。两个人都是那种掌控欲极强的人,谁都不愿意听谁的。或许可以形象地比喻为,一山不容二虎。住在同一个房子里,不出三天就要吵一架。不是那种父子间的小摩擦,而是真刀真枪的、谁也不让谁的争执。

      之后的日子,除了公司里的碰面,基本上楚恒只有在举行家庭聚会的时候才会回去短暂地露一露脸。到了后来,因为厌恶那些徐家人的嘴脸,甚至连家庭聚会楚恒都不回去了。那些徐家人每次见到他,嘴上客客气气,背地里不知道在嘀咕什么。他看着就来气,索性不去了。

      所以他和楚行,可以说成了“王不见王”的局面。各过各的,各忙各的,偶尔在公司碰上了,也只是公事公办地谈几句,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但是现在,楚恒想不明白一件事——为什么赵臻,这个从高中时候起就一直跟在自己屁股后头的人,竟然会去为连身为儿子的他都从不亲近的父亲扫墓?而且……还露出那种表情。那种温柔的、专注的、像是在看什么珍贵东西的表情。赵臻从来不会对任何人露出那种表情,至少楚恒没见过。

      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他们背着他都干了些什么?难道说……赵臻一直都是老头子的人?是老头子让他跟在自己身边监视自己?从高中开始就是?那个所谓的“救人”,也不过是一场安排好的戏?

      混账东西!

      楚恒越想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股深深被背叛、被羞辱、被愚弄的感觉像猛兽一样撕咬着他高傲的胸膛。手不自觉收紧了,玻璃杯在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最后只听啪的一声,手上的玻璃杯被生生捏碎了。碎片扎进手掌,红酒混着血从指缝间流下来,滴在地板上,在灯光下显出暗红的颜色。手上的刺痛感终于让楚恒渐渐清醒过来。

      不行!不能激动!要冷静……冷静……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自己心跳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楚恒才完完全全冷静下来。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几道细小的伤口在渗血,不怎么疼,但有点麻。

      不行,现在就下结论还为时过早。光凭一个扫墓的场景,说明不了什么。他需要证据,需要事实,需要弄清楚赵臻和楚行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想到这里,楚恒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了穆欣的电话。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十二点过。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完全没有想过这个点打电话会不会打扰别人的睡眠。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对面传来一阵慵懒且带着点儿不满的女声:“喂?我说老板,究竟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得现在打电话给我啊?”

      “我要你去查赵臻和楚行的关系,越快越好。”楚恒没有寒暄,直接说了目的,语气很重。

      “哦?”听到楚恒的吩咐,那边的女人似乎是来了精神,声音一下子清醒了不少,“赵臻和楚行?呵呵,让我猜猜,是不是老板你今天跑去扫墓的时候碰见赵臻了?”

      楚恒冷笑一声:“你倒是猜得挺准。”

      “呵呵呵,女人的直觉嘛。”电话那头穆欣的笑声听着异常妩媚,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笃定。好像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似的。

      “你需要几天时间?”楚恒不想跟她多废话。不知为何,穆欣的笑声让他觉得有些刺耳,像是有人在玻璃上划了一下。他阴沉着声音问。

      “三天,三天就好。”穆欣回答得很干脆。

      “好,我等你消息。”楚恒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

      他走到办公桌边,从烟盒里抽了一根烟出来,点着。烟雾慢慢升起来,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出淡淡的蓝色。烟草的味道渐渐盈满整间办公室,很好闻,但也只是掩盖了手上那点血腥味。

      楚恒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若不是父亲和母亲的祭日是同一天,那天徐家人会去祭拜,他也不会提前一天去看老头子。他们家的人,连死了都要挤在同一天,省得别人多跑一趟。如果不是这样,他也不会发现赵臻竟然和老头子的关系匪浅。

      天意。真是天意。

      楚恒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着烟雾散开。火光在烟头处一明一暗,照亮了他半张脸。他眼中燃起一股要将敌人撕碎的狠戾,像一头被激怒了的野兽,正在黑暗中等待猎物露出破绽。

      不管是赵臻,还是老头子,还是那些在背后搞鬼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到底要多深刻的感情,才能让一个人不顾一切、不择手段地去追逐另一个人的心?

      赵臻愣愣地坐在电脑桌前,出了神。屏幕早就黑了,他没有动鼠标,就那么呆呆地看着黑色的屏幕,屏幕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疲惫、眼睛下面有一层青色的阴影。

      “你这又是何苦呢?”周祖越的话再一次在他耳边响起。

      何苦?何苦?何苦如此执着?其实,赵臻也常常自问,但答案,终究是无解。

      他自己也不清楚,这段感情是从何时开始的。是高中时候楚恒站在巷口替他赶走那几个混混的那个下午?还是后来跟在楚恒身后,看着他不可一世的样子,心里莫名生出一种羡慕和向往的时候?他也说不准。也许是更早,也许是一直都有,只是他自己没有察觉。

      他也不清楚,为什么偏偏爱上楚恒。楚恒是谁?他是一个善于玩弄别人于股掌之间、狂妄自大、冷酷无情的家伙。他对敌人毫不手软,对下属说一不二,对女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的世界里只有自己,没有别人。而自己呢,沉默寡言,内敛克制,跟楚恒的个性完全是两个极端。这样的两个人,怎么会扯上关系?

      也许,正是这份巨大的反差,才会像黑洞一样让赵臻无法抗拒地被吸引。楚恒身上有他没有的东西——张扬、霸道、无所畏惧。这些特质在别人看来可能是缺点,但在他看来,却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而自己呢,又是那种偏执的感情白痴,在单方面付出所有感情之后,才发现一切都不过是自己的幻想。

      不甘心。好不甘心。

      于是,这份注定无法得到回报的痛苦最终变成了绝望,让赵臻决定不惜一切代价要和楚恒做个了结。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不想再站在楚恒身后,看着他跟别人谈笑风生;不想再在每个深夜独自一人,想着他辗转难眠;不想再假装若无其事,把所有的感情都压在心底,压到快要窒息。

      等了好久,终于,时机到了。

      他得知了屈芳华和楚伦的阴谋,自此开始,将计就计地启动了楚行准备多年的计划。一切都在计划之中缓慢地进行着。他一步步布局,一步步推进,看着楚恒掉进那个他亲手设计的陷阱里。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得很周全。他把所有的感情都压了下去,只剩下冷静和理性。

      但有一个晚上,是他无法控制的。

      那天晚上,楚恒躺在他身边,两个人就睡在同一张床上。赵臻闭着眼睛,听着楚恒的呼吸声,感受着身边那个人传来的体温。他的手搭在楚恒的手臂上,楚恒的呼吸就在他耳边,一下一下,轻轻的。那一整夜他都没有睡着,但也没有动。他就那样躺着,感受着这也许是这辈子离楚恒最近的时刻。

      记忆开始倒流,身体也开始不自觉地绷紧。赵臻全身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那晚的每一个细节都太清晰了——楚恒的体温、楚恒的呼吸、楚恒的手臂搭在他腰上的重量。这些感觉像烙铁一样,烫在他身上,怎么都抹不掉。此刻只要一闭眼,那些画面就全都涌上来,让他的心跳加速,呼吸也变得急促。

      赵臻立刻站了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步伐有些踉跄,快步走进了卫生间。他拧开冷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冰凉刺骨。他脱掉衣服,站在花洒下面,冷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肩膀、胸口、大腿往下流。

      冷。很冷。但这种冷正好能让他清醒。

      他就那么站在冷水里站着,一动不动,任由水冲刷着身体。卫生间里只有水声,哗啦哗啦的,单调而持续。冷水把皮肤冲得发白,他的嘴唇也失去了血色。但他没有关水,也没有调热。他需要这种刺激来让自己清醒,来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压下去。

      水继续流着。赵臻闭上眼睛,额头抵在瓷砖墙上。瓷砖很凉,冷意从额头传遍全身。他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赵臻终于关掉了水。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身体微微发抖。他拿起毛巾,慢慢擦干身体,穿上浴袍,走回卧室。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白霜。赵臻坐在床边,双手撑着床沿,低着头,看着地板上的光斑。

      回不去了。他终究还是回不去了。

      不管他再怎么克制,再怎么压抑,那些感情就在那里,不会消失,也不会变淡。它们像一堵墙,挡在他面前,翻不过去,也绕不过去。他伸出双手遮住自己的脸,肩膀微微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房间里很安静。月光很冷。没有人看见他这个样子。

      过了很久,赵臻放下手,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平静,克制,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有眼眶还微微泛红,像是被风吹过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通明,车流不息。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他没有时间在这里自怜自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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