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天子脚下一根草

15、第十五章 你拿走的，

　　所谓商场无父子。在一切以利益为重的商人之中，若想要获得更多的利润，有时候不免会采用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久经商场的楚恒自然也深谙此道。他从来不排斥用手段，只要能赢，什么方法都行。以前在恒雨的时候，他就没少用过这招。

　　事实上，如果按照楚恒以前的作风，他会利用自己对恒雨公司运作的了解，以及楚氏集团的优势去切断恒雨的销售命脉，把它牢牢地围困起来，让恒雨彻底走向终结，永远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之内。他的性格就是这样，快刀斩乱麻，不留后患。以前对付那些竞争对手，他一向如此。

　　不过现在的楚恒却彻底换了方式。他不会让恒雨就此结束，他要的是从赵臻手上将恒雨完完整整地夺过来。不是毁掉，是拿回来。毁掉一家公司容易，但把它抢回来，让它继续运转，那才是本事。而且，他也不想让赵臻就这么脱身——你拿走的，我要亲手拿回来。

　　于是，楚恒派出了一批商业间谍进入了恒雨。这些人在恒雨内部的职位不高，但位置很好，能接触到不少信息。但楚恒给他们的任务很奇怪。不是去偷什么商业机密，也不是去搞什么破坏，而是搜集恒雨内部的人事关系，以及那些身处要职的人的各种资料。特别是赵臻找来的人，楚恒要求他的间谍们要彻底了解他们每个人的个性、特长、做事风格，以及能够得到的私密的个人信息。

　　他要知己知彼。他要弄清楚，赵臻手里到底是一些什么样的人，这些人有什么弱点，有什么把柄，有什么可以被他利用的地方。商场上，信息就是武器。掌握了一个人的弱点，就等于掌握了他的一半。

　　也就在不久之后，楚恒的手上便握有了厚厚一叠商业间谍们发回的报告。他一份一份地翻，看得非常仔细。每一个人的履历、性格、家庭情况、社交圈子，全都记录在案。有些信息是公开的，有些是花了不少功夫才挖出来的。

　　孙志浩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见楚恒正专心致志地浏览着手中厚厚的文件，随即便欢快地笑起来：“哈哈，老大，你终于肯静下心来看咱们集团的报告书了啊！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楚恒只是抬眼望了他一眼，然后又埋首继续翻页，连个表情都没给。

　　孙志浩觉得不太对劲。他凑过去仔细一看，不对啊，楚恒手上的文件跟自家集团的文件，外面的壳儿都不一样，封面上印的明明是恒雨的标志。他的脸立马就垮了下来。

　　真是个不务正业的大老板啊！

　　他一边叹息着遇人不淑，一边疲惫地走向沙发，然后一屁股坐下去，顺势躺了下来。他松开领带，扯了扯领口，伸直了身体，整个人陷在沙发里。随手从茶几上拿了本杂志，打开来盖在头上，遮住眼睛。沙发的长度刚好够他躺平，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找了个最舒服的角度。眼看着他就要进入梦乡了。

　　“CEO周祖越，销售部长彭飞，采购部长冯方书，会计部长江林，广告部部长冷宏，公关部部长范文靖。”楚恒的声音从办公桌那边传过来，不紧不慢，一个一个名字念得很清楚，“这些人都是赵臻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你去调查他们的个人背景，还有，这些人是怎么被赵臻笼络到手上的。”

　　孙志浩一听，什么瞌睡虫、周公啊，全给吓跑了。他好像屁股着了火似的，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杂志掉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

　　“不会吧老大！”他咋呼开了，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我是人，不是超人！你要真把我给累死了，这些活儿可就得你自己干了呀！我现在手上已经压着三个项目没做完，你又要我去查人？查一个就算了，这是好几个人！”

　　楚恒听了，思考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些道理。他皱了皱眉，然后说：“那好，我允许你找个信得过的人和你一起做。”

　　哈哈哈哈哈！就等你这句话！孙志浩听完之后，立刻笑容满面，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他拍了拍胸脯，中气十足地回答：“没问题！我马上就把人给你找来！”

　　只见他立刻连蹦带跳地跑了出去，步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楚恒从窗户看出去，能看见他一边跑一边掏手机，似乎在打电话，背影都透着一股兴奋劲儿。

　　楚恒微眯着眼，看着他那副兴奋过度的样子，冷笑了一下。

　　看来这家伙早就在打这主意了，就等着他开口说这句话。孙志浩这个人，表面上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心里头算盘打得比谁都精。他要是真不想干，早就撒手不干了。他喊苦喊累，无非是想多要个人分担。

　　不过他说的也对。如果真把孙志浩给累死了，一时间我也肯定找不到能使得这么顺手的枪。孙志浩这个人，用着顺手，骂着顺口，虽然嘴碎了点，但办事靠谱。算了，就让他得意这一回吧。

　　效率颇高的孙志浩在半个小时之后就带着一个人进了楚恒的办公室。去的时候是一个人，回来的时候是两个人，身后跟着一个女的。

　　“楚总您好，我叫穆欣。”女人走上前一步，微微点头，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楚恒坐在椅子上，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着这个叫做穆欣的女人。她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装，头发扎成低马尾，妆容不浓不淡。五官精致，身材也不错。但最特别的，是她的气质。她身上有一种能够轻易得到别人信任的特质，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让人觉得她可信、可靠。这种气质不是装出来的，是天生的。

　　“你能为我做什么？”楚恒问她，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

　　穆欣微笑着回答：“我能为你查到任何你想知道的东西。”她的语气很自信，但不是那种张狂的自信，而是一种沉稳的、让人信服的自信。女人自信的笑容，一向被认为是最有魅力的。楚恒见过很多漂亮女人，但像穆欣这样，漂亮之外还有这种气质的，不多。

　　楚恒瞅了一眼旁边被迷得神魂颠倒的孙志浩，心中便有了谱。孙志浩站在穆欣旁边，眼睛都快长到人家身上去了，嘴角还挂着一丝痴痴的笑，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楚恒认识孙志浩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这副德性。

　　“年薪你要求多少？”楚恒问。

　　“三百万。”穆欣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楚恒想了想，三百万不便宜，但如果她真能办成事，这个价钱值。他自己没时间去做那些琐碎的调查，孙志浩一个人也忙不过来，找个专业的人来干，省时省力。

　　“那么，你就去协助孙志浩吧。他会告诉你需要调查的所有事情。我会在顶层给你安排一间独立的办公室，明天上班。”

　　“谢谢。”穆欣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准备出去。但就在离开房间的时候，她忽然间回头，给了孙志浩一个笑容。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特别，带着一点俏皮，一点若有若无的暧昧。

　　几乎是立刻的，孙志浩就觉得自己的三魂七魄跟着她飘走了一半儿，而另一半也摇摇欲坠。他站在那里，嘴巴微张，眼睛发直，整个人像被点了穴。随着穆欣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估计孙志浩的魂魄都已经跟着飘没了。

　　“色字头上一把刀，别为了泡妞误了正事。”楚恒的声音不冷不热地响起来，像一盆凉水，一下子就浇熄了孙志浩心中才刚刚燃起的那点小火苗。

　　孙志浩回过神来，老脸一红，干咳了两声，装模作样地整了整领带，有气无力地回答：“是，我会好好看着她的。”

　　楚恒没再理他，低下头继续翻那些文件。孙志浩站在办公室里，看看门口，又看看楚恒，最后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明天是楚行的祭日。

　　赵臻不想跟楚家人和徐家人撞上，那些人去扫墓的时候，总是浩浩荡荡一群人，又是烧纸又是哭丧，场面大得像个仪式。他不喜欢那样。所以他提前了一天，一个人来到楚行的墓碑前。

　　墓地在T市郊外的一座山上，环境很好，很安静。松柏长得郁郁葱葱，风吹过去，发出沙沙的响声。楚行的墓碑是黑色的大理石，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旁边是徐洛的名字。照片是楚行中年时候的样子，西装领带，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眼睛很有神。

　　赵臻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鲜花，蹲下来，把花放在墓碑前。他没有烧纸，也没有鞠躬，就是站在那里，默默地注视着墓碑上的照片。

　　即使死去，可所有的事情却还在按着这个男人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楚行生前安排好了每一步——让赵臻做楚恒的对手，让他培养自己的人，让他在合适的时机出面。现在的局面，几乎全在楚行的预料之内。此刻，赵臻不得不从心底敬畏这个男人，即便是他已经不在了。有些人活着的时候让人怕，死了之后还是让人怕。

　　“一切都如您所愿。”赵臻轻声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楚恒已经改变了。他不再是以前那个目空一切的毛头小子了。他学会了忍耐，学会了等待，学会了用脑子而不是只用拳头。”

　　他顿了顿，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

　　“或许再过不了一年，您的恒雨就会被他的楚氏集团吞并。您一手培养出来的那些精英，也将会成为他未来商业帝国的中坚力量。只是不知到了那个时候，我会在哪儿。也许还会待在他身边，也许……”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手巾，轻轻擦拭着那张沾染了些许灰尘的黑白照片。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楚恒真不愧是您的儿子。”他一边擦一边说，“他和您越来越像了。不，应该说，他比您更强。您当年从雨晨起家，花了五年才做到跨国。他只用了一年。呵呵，我想您现在肯定很得意，也很欣慰。因为您的愿望，将会由您最疼爱的儿子实现了。”

　　赵臻把照片擦干净了，最后看了一眼，站起身来。风又吹过来，松柏的沙沙声更大了。他转身准备离开。

　　沉浸在回忆中的赵臻不知道，此刻，所有的一切都已落入了藏在远处一棵大树后面的人眼中。

　　楚恒站在那里，背靠着树干，拳头握得紧紧的。他是无意中看到赵臻的车停在山脚下的，跟了一路过来，没想到会看到这一幕。

　　偿还我父亲的恩情？骗鬼去吧！

　　他看着远处赵臻站在墓碑前的背影，看着他把花放下去，看着他蹲下来擦拭照片，看着他的嘴唇一张一合说着什么。虽然听不清具体的内容，但那种温柔的动作、那种专注的神情，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单纯地“还恩情”。

　　楚恒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他说不上来那是愤怒还是嫉妒，或者两者都有。老头子活着的时候，他就不怎么亲近，死了之后更是不常来扫墓。可赵臻呢？一个外人，一个跟楚家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却比他这个亲儿子来得更勤、待得更久、做得更细致。

　　握紧了拳头，楚恒盯着远处那副如画般的风景，心中的阴郁越发浓重。阳光很好，松柏很绿，墓碑前的那束白花在风中微微晃动。一切都很好看，但在他看来，一切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刺眼。

　　赵臻离开了。他沿着石板路往下走，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楚恒站在树后面，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这才从树后走出来，走到墓碑前。

　　那束白花还放在那里，花瓣上有几滴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楚恒低头看着那束花，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照片上父亲的脸。

　　“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他问。没有人回答。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