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嫌隙 你说的不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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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十四年，二月十八日，元帝下诏立嫡子赵夙为皇太子，正位东宫。
同年三月六日，元帝再次下诏立世孙赵赫为允王。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整个锦州到处是莺歌漫舞，绿柳成荫，姹紫嫣红。人人似乎都沉浸在一片喜庆之中。只是新赐的允王府却是冷冷清清，难掩阴霾。人们都只道世子虽被赐封为允王，但世子妃不久前却惨遭横死，本是少年夫妻，正是蜜里调油时却乍失爱妻，纵是皇恩浩荡，圣宠不休也难掩心头苦楚，恐是如此才无心强作欢颜。心内也不由的感叹允王长情，顺变撒一把同情泪。
姑娘们倒是都暗暗欢喜，允王天潢贵胄，何其尊贵，偏偏又生的绮年玉貌，俊雅无双，四年前，又在永国与月矢的一役中，一战成名立下了惊世之功。最难能可贵的是他与左相之女成亲四载并无所出，只在半年前才在世子妃的安排下纳得一妾，这样贵不可言的身份，又这般惊才绝艳，还生的如此俊俏无双，偏还是个痴情种子，这样的男子合该是每个姑娘的深闺梦里人。原先世子妃在世，只得暗暗嫉妒，心叹无缘。如今世子妃去了，允王虽伤情，但日子久了，总归淡了，况且王妃之位不可虚悬，总该是有人得坐的，只要占了这位，日日朝夕相对，迟早也会占了这心。这样的郎君本就世所难求，也是世子妃命薄，这泼天的福气本不该落在她头上，要不怎么连老天都嫉妒了，硬是收了她的魂，要了她的命！想到这里，姑娘们唏嘘不已，复又暗自使劲，端看花落谁手了！
这新赐的允王府府邸占地十分宽广，琼楼玉宇，雕梁画栋自是不必说，府内也颇具园林胜景，一草一木，一花一树，一楼一阁，无一不精无一不妙，假山嵯峨，怪石嶙峋，飞瀑流泉处处透着主人的精雅奇趣，不落俗套。听说这府邸在修建时，那时允王还是世子，图纸由他亲拟，当时只道是圣上的行宫，自是尽心竭力，大兴土木。不曾想落成后，却由圣上亲赐予他，可见圣眷之隆。
只是景致在美，允王府的人却也都是一副不苟言笑，战战兢兢地模样，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不敢多谈，不敢多看，紧守本分，好像多说一句，多看一眼就会招来无妄之灾似的。其实众人这惊弓之鸟般的模样，也并非没有原因的。允王一向外表无害谦和，虽治家严谨，公私分明，有赏有罚，但对待下人，还是颇为宽容的。可是上一次，大家才真正领略到了什么叫天子一怒，血流成河，天家的人骨子里的杀戮之气是怎么也不会让无害的外表掩了去的，那种喜怒无常，嗜杀好战的品性才是真正的帝王之家才具备的吧。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小夫人也醒来了大半个月，可是只要稍稍一想起当时的场面，众人就不由得心惊胆寒。那一回，府内的两位夫人都出了事，世子当场就失了常态，抱着小夫人一声声悲唤，当时府内众人真的是大吃一惊，平日里世子对待世子妃也是彬彬有礼，相敬如宾，说不上那里不对，但是怎么都透着有些怪异，似是不像对待妻子，倒像是对待客人。后来又凭世子妃做主娶了这小夫人，这小夫人虽是月矢的俘虏，在世子妃跟前为奴为婢了好些年，人有些呆板，也从不说话，像个聋哑人，但是安静乖觉，又生的那般无比美貌，这样的美人莫说不能言语，就是这么光看着，也是要欣喜若狂。虽说皇家最不缺的就是美人，可是这般一动一静，一颦一笑无一不能让人神魂颠倒的美人恐怕除了宫里的那一位，也就是这一位了！要知道宫里的那位可是男人，生成这般真真作孽！而小夫人可是货真价实的女儿身，女子生成这般，那才叫倾国倾城。只是世子对这新娶得妾侍却是极为冷淡的，每次也是世子妃提了，才勉强去房里呆上半晚，并未过夜，想来也不是个受宠的。只可惜了这般花容月貌，也难得眷顾一分。只是这次小夫人命悬一线，世子神情悲戚，几日里不眠不休，甚至世子妃的丧事也是由耿总管和戚管家全权代办，对外只说世子乍失爱妻，悲痛不已，恐触景生情再受刺激。实际上世子守在小夫人床边贴身照顾，无微不至，事事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他人，这般深情倒也不似作伪。
好容易小夫人醒了，暂时脱离了危险，世子也算松了一口气，露出了难得的欢颜，可是那日却不知怎么了，世子接到太子那时还是襄王爷的传唤，走了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甚至才刚到襄王府，还没进大门就得到了小夫人呕血，已经气绝的消息，当场勃然色变，理智尽失。不顾陆总管的千求万唤，夺过马匹就狂奔回府，那一晚，月黑风高，凄风惨惨，世子府内有如地狱鬼刹，共杖毙仆从婢女一十五人，几乎全部是跟了世子好些年的老人，若不是琴心，素剑乃襄王亲赐，恐怕也难逃一死，纵是如此也被折磨的奄奄一息，比死人也就多了一口气。听说整个青石板铺就的庭院都让血染成了红色，整整洗刷了三天三夜才算干净，但是仔细看去，还是能看见那一块块青石板纵横交错的缝隙间全部都是浅谈的红色纹路，可见当时的场面有多么惨烈！不过，幸得上天庇佑！小夫人总算活过来了，要是小夫人真的去了，真不知道那一晚世子府是不是会成人间炼狱？那温文尔雅的世子会不会狂性大发变作修罗鬼差？那数百下人会不会永堕无间？
月奴再次醒来已经十来天了，她此时半躺在这俪园内的樱花树下，美目半掩，似阖非阖，这樱花树极美，听说是从东瀛移植过来的，还专门请了东瀛的花匠精心培育，方得成活。物力财力不知花了几多，也才成就了这满园的花飞花舞，落英缤纷。不远处是人工开凿的半月形湖泊，水波潺潺，似可见底，里面锦鲤成群结队，游来荡去，好不惬意！湖中是人工堆砌的岛屿，整座岛屿奇峰兀立，巍峨雄壮，瀑布仿若一条白练悬挂其间注入湖中，一朵朵雪白的水花腾空而舞，真如飞珠溅玉一般美不胜收。这样大的手笔也只有皇家的人才有这个魄力享用的起吧？月奴嘴角似有似无的勾起一抹讽笑，曾今的她不过一时突发奇想，说这一生最想见一见海国志中的樱花树，赵赫便想方设法将樱花种植予整个皇都，不过是赵赫自己难以忘怀月牙泉边亦师亦友的三年时光，他便不惜耗时四年大新土木开凿出这碧波茫茫的月牙湖。只是若是他知道不管费了多少心血，那个人却是永远不在了？他又会怎样？
不过，也不能说不在了，其实自从她醒来后，越来越多的想起了海伊尔古丽，她的那些过往有如雾里看花，亦真亦幻，时而清楚时而模糊却总是纠缠住她，如影随形。她痛她也痛，她惧她也惧，她想她也想，其实说她们是同一个人，也未尝不可以，只不过她多承载了吴碧如的记忆，那些画面一幕一幕很清晰，不过却像是在看一场戏，也象是在听别人的故事，只能象个旁观者一般入戏，冷静的分析对与错，爱与恨，不胜感慨唏嘘一番而已。她不知道这样是好还是坏？好的是面对着赵赫，她越来越多的是憎恶再也不复曾经的痴爱，坏的是海伊尔古丽身上的秘密太多，危险也太多，尤其是现在，她“苏醒”了，那些秘密伴随着危机四伏也就随之而来了吧！
隐隐的她似乎感觉到了有人在注视她，那样专注灼热的目光，想要忽略都难，于是她顺着那视线看过去，果然看到了一个人，他穿着月白色的织锦华服，上面用金丝绣以精美华贵的麒麟云纹，峨冠博带，春风拂过，青丝曼舞，广袖翻飞，他就在站在那里脉脉的凝望着她，仿若九天飞仙，乘风而去又似芝兰玉树，刹那芳华。看到她回应他的目光，他绽开浅笑，瞬间如琼花吐蕊，瑶玉生辉。他迈着轻快的步子向她走过来，阴霾尽散的面上一派春风和煦，俊美若天神下凡。
虽然憎恶这个男人，也不由得被他的容颜瞬间晃花了眼，须臾，那淡淡苏合香便萦绕鼻尖，那人也坐在软榻上，将她轻柔的拥进了怀里，她的脸一挨上他的胸膛，便被那冰冷的锦缎激的一个寒颤，那怀抱瞬间僵硬了一下，复又轻抚着她，喃喃道：“不妨事，不妨事，日子久了就习惯了。”
她静静的，不再做无谓的抵抗，那样不会有任何改变，这个男人不会轻易妥协放弃亲近她，他虽然对她呵护备至，甚至是言无不听，可是他从来不会为了她放弃自己的底线，他看似爱她入骨，可是他绝不会意乱情迷，他始终在保持清醒的状态下深陷爱河，这正是这个男人的可怕之处！她现在无力反抗他，也不敢冒险忤逆他，这个男人的心思云谲波诡，变幻莫测，你不知道这一刻他对你深情款款，下一刻会不会捏碎你的颅骨，这个男人可以前一刻为了一个女人隐忍蛰伏三年，不惜伏低做小，下一刻也可以为了这个女人瞬间颠覆她的国家，让她碾落成泥。所以，他要的只要还可以给，便给他。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碧姝和红玉呢？”他轻轻询问，语气中有些凝重。
“我让她们回去了，我想清静清静。”她怕他又迁怒下人，事实上她真的不想看那些丫鬟仆从一脸战战兢兢地样子。
他轻扶着她的身子，拉开一点距离，望着她羊脂一般玉白的小脸：“怎的了？可是她们吵着你了？”
她缓缓摇头：“没有，是我不喜有人时时跟着我。”
“你呀！怎得还和旧时一个脾气？”他宠溺的轻挨了挨她的脸颊：“从前就爱一个人乱跑，一个人去天山，一个人去月牙泉，一个人去大漠，你可真是个野丫头！不过野丫头总归长大了，嫁人了，怎得还能这般没规矩？”
“我从来都是这个样子的，我们月矢人要么就做大漠翱翔于天空的鹰，要么就做草原上奔驰的骏马，绝不会有人愿意做一只循规蹈矩的笼中鸟。”不假思索的话脱口而出。
本以为赵赫会生气，谁知他却是露出一丝心疼之色，轻抚着她垂顺的长发，像是安慰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般小心翼翼的开口：“我知道你不喜欢过这样的生活，我又何尝想过这样忐忑不安的日子，可是海伊尔古丽，我不能再让你置于危险之地，我要保护好你，这次你能活下来，实在是侥幸。我真的不敢再冒险，你的身子也折腾不起了！可是你要信我，我不会总是让你过这样藏着掖着的日子，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徜徉在蓝天白云下，和从前一样快乐！你信我好不好？”垂下眼帘，他看到那绝美的小脸上平静的像是冻结了的湖面，冷冷的无一丝涟漪，心下不由得刺痛：“我知道我说什么你也不会信了，是你不想信我了是吧？可是你总该相信，这世上顶顶不愿伤害你的人就是我了，我只是想让你从今以后过上平安喜乐的日子。”
“平安喜乐？”她嗤笑：“我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吗？在这里，在这个国家？我想也不敢想。我只想回家而已！”
她看到他星辰一般璀璨的双目陡然暗了下来，慢慢的，他的嘴角衔了一抹惨淡的浅笑：“难道这里不是你的家吗？想起从前的日子，我们并不是相看两相厌，甚至我还觉得我们很快乐。为什么？现在我做了你的丈夫，我总以为这样会离你更近，你却再不愿意靠近我一步了呢？我知道你恨我让你的国家经受了战乱，让你几经颠沛流离，可是我有不得已的苦衷，而且我不那样做，我就永远也不能和你在一起！再说阿曼做了汗王，那里还会是你的家吗？他又怎么可能容得下你？你父亲虽然给了你抗衡他的权势，可是他终究忘了你不过才是个十三岁的孩子！那样一直生活在他的保护中的孩子又怎么懂得如何玩弄权术？那样的权势只会让那个人更加妒恨，更加容不得你！你忘了他把你关在阿迪里行宫的日子了吗？”
她的脸霎时血色全无，他心里一紧，赶忙把她抱在怀里，轻哄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会伤你，也绝对不会容许别人伤你！”
“那又怎样？”她倔强的挣扎了一下，用手抵住他的胸膛，迫使他无法紧挨她。她觉得心口有一团火在烧，那炽烈燃烧的滋味令她什么也不想顾了：“他总归没有杀了我！我不是还留着这条命吗？要不我又怎么会在这里？在你的身边？说起来你还要谢谢他，不是他留下我的性命，你岂不是白忙了一场？”
“我却不知原来你是这么想的！他不杀你到底为了什么你不是比谁都清楚吗？还是你根本就不在乎他怎样对你？”见到她如此排斥他，再想到只要一提起她那个哥哥，她那惊慌失措的样子，晦暗躲闪的眼神，还有三缄其口的态度，他越发觉得他们之间可不是争权夺利那么简单！他知道她面对她那个哥哥，从来都是厌恶恐惧的！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那厌恶和恐惧都敌不过对他这个丈夫的排斥憎恶！她宁愿面对恐惧和厌恶，甚至故意扭曲他的本意就是为了不让她的丈夫不好过！想起这些，再想起这些日子为了她担惊受怕，寝食难安，甚至处处受制。他也不禁动了真怒：“我早就觉得他对你言行举止处处透着暧昧，我不信你没发现，或者就算发现了你也无所谓，你们那里父亡可娶母，兄死可娶嫂，你那哥哥为了王位连自己的庶母都可以染指，到了我永国更是变本加厉，肆无忌惮，想来他做下的荒淫无耻事恐也不是这一件两件！”
她绝美的小脸瞬间血色尽褪，苍白的仿佛透明，就像是烈日下的积雪，慢慢的变淡，变得透明，直到消失。他立刻后悔了：“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该说这些，是我让你受了苦，你怨我原是应该的！”他忙不迭将她紧紧拥在怀中，似乎只有这样紧紧相贴，才能感觉到她的心跳，才能相信她还活着。刚才那一瞬间，她那惨白的面色象极了那日她气绝时的形容，他只觉得像是噩梦再现，浑身血液都冻结了：“我是糊涂了，才会对你说这些！你不要当真，更不要往心里去！我只是近来有些疲累，只是犯了糊涂了，其实说了什么自己也不晓得了，你就不要这样了好不好？要知道你的身子可再也不能受刺激了，是我的错！我错了好不好？”
听到他忙不迭的给她道歉宽心，想起最近他总是这样正装装扮，面露疲色，早出晚归，再联想到最近府内下人偶尔窃窃私语，她便猜到他最近这般来去匆匆，肯定是入宫见太子去了，而且太子肯定并没有见他，否则他不会这般心事重重，疲惫不堪，他如今可算得春风得意，荣宠不衰，如何会这般面有虞色？恐是得罪了太子，心有忌惮吧？想起太子，她瞬间打了个寒噤！原来还是吴碧如时，她见过那时还是襄王的太子几次，那时只觉得这个男人待人接物没有半点架子，不像权倾一时的王爷，倒像个风流温雅的书生。人人都说襄王宅心仁厚，温和谦恭。他也却如众人风评的那般大部分时间寄情于诗画丹青，美人醇酒。极象个淡泊名利，潇洒随性的闲散王爷。可是那时她却分明记得那一双眼睛，有如万年寒潭，阴寒刺骨。那样波澜不兴的一双眼中没有丝毫感情，又如何会真有情意寄情于山水自然中呢？她脑中有一些零碎的片段，是关于月奴和太子的，具体是什么却总是拼凑不起来，只是下意识里排斥想起太子这个人，似乎是极危险可怕的过往。
“怎么不说话了？你若真的生气，骂我两句，打我两下也是无妨的，谁让我做了该打该骂的事呢？”见她一言不发，似是什么也没有听进去，惨白着小脸安静的似乎连呼吸都弱不可闻，他真的是又心疼又后悔：“你不要把气闷在心里，那样会伤身子的。”
“你说的也并没有不对，实在无须自责。”她强笑了一下，那笑似哭一般让他揪心：“他的确无耻，而我也不过是个苟且之人，我比之他原也是胜不过多少。我这样的人又凭什么妄想回去？你说的不错，我许是真的回不去了，也没有面目回去。那里又安能容得下我这样苟且偷生，以身伺敌的无耻之人？”说完，似是用尽了毕生的气力，缓缓阖上双目，泪如泉涌。
他勃然色变，双目中腾地风起云涌，暗潮翻滚，须臾终是趋于平静，犹如狂风掠过的湖面，波痕难寻。
“王爷。”突然近处传来一个声音，待抬起头来才发现那人却还在湖的对面，远远看去，只是蓝色的一点，这月牙湖碧波万顷，那人站在竹筏上，衣袂飘飘，意态闲适，雅韵天成。竹筏有如乘风破浪，转眼便行至近前，那人登上堤岸，在不远处停下施了一礼道：“见过允王殿下。”
赵赫面色复杂难言，似有欢喜，又似有些郁郁不安，还似有一些期待。只是片刻便又恢复如初，站起身来还了一礼道“岂敢？先生折杀学生了。”
来人竟然是赵赫的老师，太子的谋士孙霁，月奴吃了一惊，不由得抬目望去，只见来人虽着布衣便服，但有如青松修竹，自有一番难以忽视的气韵。再观他面容，修眉朗目，极为清俊，整个人站在那里，虽是神态谦恭，但却无丝毫低人一等的感觉。反而有如皎月临空，傲气尽显。此时她和那孙霁的目光相对，只见得孙霁双目有如寂寂夜空，透着无边的寒凉。
“君臣大义，万不可废。允王殿下先是我大永国的王爷，然后才是我孙霁的学生。这一点孙霁铭心刻骨，一刻也不敢忘。”孙霁从容不迫，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学生受教了。”闻言赵赫面色凝重，复又恭恭敬敬施了一礼。
孙霁坦然受了一礼，面色稍缓。道：“王爷可知孙霁来此所为何事？”
“学生不敢妄自揣测，请先生明示。”
“哼-王爷是不敢妄自揣测还是不想？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以为孙霁真的不晓得吗？”孙霁冷哼一声，双目中隐现寒意。
“学生不敢。”赵赫面不改色，镇定自若道：“老师对学生有再造之恩，学生万不敢有所隐瞒。”
“不敢？”孙霁勾起一抹讽笑，目中寒意更甚：“殿下如今羽翼渐丰，又有什么是不敢为的？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不过是那牛犊涉世未深，方不知那猛虎的狠毒。可在我看来，人若是包藏了祸心比之猛虎更为可怕。要知道人心是这世上最难揣测之物，你见她俯首贴耳，看似乖觉，谁知她是不是伺机而动，想要一举致命？”说完似有似无的看向月奴，目光有如淬着毒的利刃般阴寒可怖。
月奴连忙眼观鼻，鼻观心，再也不敢多看一眼，但是那阴寒可怖的目光似乎一直在她身边盘旋不去，她觉得寒意渗骨，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赵赫不动声色的错身，将她的身体挡在身后，一派从容自若：“学生谢过老师教诲。学生一直谨记老师教诲大丈夫立世，当有所为，有所不为，有所不为而后可以有为。每日里晨昏定省，不敢言忘。”
“哦？果然如此？”孙霁讽笑的弧度加深，目中寒意大盛：“殿下如今做了允王，可谓一呼百应，莫敢不从，不过终归还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太子于王爷来讲，于公，视为君，于私，视为父。殿下几次三番忤逆太子，不知视君臣之义为何物？又视父子之情为何物？这便是殿下的有所为有所不为吗？孙霁教导殿下十年，不敢居功自傲，但也算得是倾囊相授，却不知何时教了殿下致君臣之义，父子之情于不顾？”
这话隐隐含有威慑之意，气势显见凌厉。但赵赫却是面不改色，巍然不动，一副聆听教诲的恭敬样子。孙霁暗叹一声，忧虑之色尽显：“太子殿下于我有知遇之恩，数年相交更是待我以友人之情，还将世子托付于我。孙霁纵万死不辞，也难抱其一。他煞费苦心，诸般谋划，也不过是为了这大永基业，不至落于虎狼之手！我教导王爷多年，又如何不清楚你的品性？我不过是不想见你蛰伏隐忍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毁于旦夕！事到如今，眼看大业可成，奸险宵小妄图颠覆我大业者更是层出不穷。此时若有丝毫行差踏错，不仅大业难成，更是会万劫不复。因此太子殿下绝对不允许有人在这个时候坏了大计，不管那人是谁，殿下绝对不会轻易相与。王爷与太子殿下虽是父子，更该知晓殿下的手段！太子殿下是明主，日后更是明君，他一向不分亲疏，治下甚严，我教导王爷多年，实不忍王爷踏上歧路，被太子殿下诟病，以致父子反目，功亏一篑。说道底，太子殿下只王爷一子，待到殿下百年之后，一切还是王爷的。”
赵赫一直伏低做聆听状，期间不发一言，面目笼在阴影中，看不真是喜是怒。只是偶见得目中似有寒星一闪即逝，无迹可寻。
“成败在此一举，利弊权衡端看王爷自己该怎么做了。我与王爷师生一场，虽百般不忍也只能言尽于此，这便告辞了吧。”孙霁看赵赫始终一副恭敬顺从之态，眉目中也无任何不耐之意，心下稍安，也就见好就收，施了一礼，告辞。
赵赫还礼道：“学生谨记老师教诲，为家国大计，绝不至有丝毫懈怠。每日里定当耳提面命，一刻不敢相望。”
“如此甚好。”孙霁颔首，面上浮现出一丝笑意道：“王爷这般通透明理，大业指日可成。看来确是孙霁多虑了，太子殿下曾言若是王爷想明白了，便随孙霁入宫面见殿下，父子共聚一堂，前嫌尽释，岂不美哉？”
赵赫闻言，多日来阴云密布的脸上霎时云开雾散，终展欢颜：“如此有劳老师了，这便启程入宫吧？”
“甚好，甚好，不过-”突然转折的语调，让月奴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抬起头来，果然看到孙霁正看着她，晦暗难明的眸子有如正牢牢盯着青蛙的毒蛇，那般阴森渗骨。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仿佛正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猎人：“太子殿下请王爷务必携夫人一同觐见。”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嫌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