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凰台》夏殊音

43、皇后（3）

　　霍显来看望霍成君时，首先看到的就是那个跪在庭中流泪不止的婢女阿丑。她当然没心思理会阿丑到底怎么了，只是担忧起女儿的状况，急急走入她的内寝。
　　“……阿母。”霍成君懒懒歪在榻上眯着，早听见了外面的脚步声，睁眼一看是母亲，连起身行礼都直接省了，只是歪着唤了她一声，之后又闭了眼，一句话不说。
　　“哎呀，君儿，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婢女侍候得不好？”霍显看女儿那一副恹恹的神气，心中立刻就着了慌，急忙到她榻边坐下，握着她的手问了一连串话，“你别不说话，这样会憋坏的，快告诉阿母，让阿母给你出气去！”
　　霍成君正歪在榻上，不知道在生谁的闷气，此时听母亲叨叨的一串询问，她仿佛给所有的情绪都找到了最合适的发泄口，猛地从榻上坐起，抱着母亲就呜呜地哭了起来，“阿母，他们都欺负我，他们谁都欺负我……如今连一个小小的婢女都敢给我颜色看……再这样下去，还有谁会把我放在眼里？我到底还是不是霍家的姬君？”
　　“谁敢！”霍显最容不得谁挑战她的地位，哪怕假的也不行，闻言即刻大怒，一壁抱着女儿一壁恨恨道，“是那个在外面跪着的婢女么？如今小人得势，一个两个都想爬到我们母女头上撒野？趁早休了此念！”
　　“阿母，你怎么了？”听出母亲话语中的怒意，霍成君心中咯噔一下，一时也忘了继续诉苦，奇道，“是有谁欺负你了么？谁敢欺负你？”
　　“哼，还有谁？还不是鄂邑长公主那个下作东西！”一提起这心头大恨，她分外眼红，连声音都在不知不觉中提高了几度，“不过是个宫人生的，和她母亲一样的下作狐媚！盖侯死了就勾搭上什么河间丁外人，你没看见那样子……啧啧啧啧，走到哪儿也把他带到哪儿，生怕谁不知道似的！”
　　“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她？”霍成君对鄂邑长公主一力立上官念君为后一事耿耿已久，这时听了也轻蔑一笑，“什么样的阿母就能生出什么样的女儿，她这样也不奇怪……阿母，你别气，跟她这等人没什么好气的。”
　　“好君儿，就知道你疼阿母。”经由女儿那一说，霍显心下大快。此时霍成君因赌气而未巾栉，及腰长发披在身后，一张小脸儿苍白，下颔尖尖，为她娇丽容颜增添两份病态的楚楚。霍显打量着她，越看心中越是欢喜，倒看得她不好意思起来，低头羞问：“阿母，讨厌啦……你在看什么呢？”
　　“没事，阿母看着你心里高兴。”霍显喜从心起，笑生靥旁，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我的君儿生来就是做皇后的料，这天下除了陛下之外，任是谁也不配做你的夫君。”
　　“阿母，你还说呢！”皇后一事是霍成君心中大痛，经母亲提起，她又是好一阵愤愤，赌气般扭过头去，“你跟我说得好好的，说什么过几年等我长大些了，就让阿公送我进宫做皇后去，我倒是被哄着了，可是结果呢？那个姓上官的把陛下迷得昏了头不说，人家一转眼就封婕妤做皇后了，我还听说，还听说……陛下偷偷见过她一次，对她不是一般的满意！”
　　“君儿，你成天花心思生这些闲气做什么？你也不想想，有你的阿公在，什么鄂邑长公主、上官氏之流又何足道？”有一位掌握着大权的夫君，霍显从未把他人放在眼里过，说起话来傲气十足，“你还小，进宫去做了皇后和在家中待着也没什么两样，还不如好好养着。等你长成了，陛下也该对那上官念君厌倦了，届时我就让你阿公想法子令你取而代之，好不好？”
　　“真的？”霍成君心中欢喜，细细想来却又有几分怀疑，收敛了笑容正色道，“阿母，你不会又骗我吧？”
　　“当然是真的了，阿母什么时候骗过你？你可是阿母的小幺女，阿母不疼你还疼谁呢？”霍显点了点女儿的额头，嗔怪道，“现时你就什么也不要想了，也别去和谁生这样那样的闲气，好好养着就行。要是有谁欺负你了，你就告诉阿母一声，阿母去给你讨回来。”
　　“诺——”霍成君懒懒应着，躺回榻上歪着，笑道，“阿母，我饿了。”
　　“好，我这就让庖人做些你爱吃的来，想吃鹿肉鲍鱼笋白羹还是鲫肉藕巾羹？……对了，君儿，我还有件事忘了对你说。”霍显正准备离开，却蓦地想起了鄂邑长公主临去时一句轻飘飘的“叮嘱”，遂回身对女儿道，“宫中已为你备好了门籍，你若是有空，不妨到奇华宫去看一看你的皇后甥女……这还是鄂邑长公主的意思，你可别辜负了人家长公主的一番好意才是，明白么？”
　　“奇华宫？我才不要……”霍成君一听到与皇后有关的事就心烦，刚想拒绝，看到母亲意带深沉的笑容才猛地明白过来，将说了一半的“我才不要去那儿”换成明媚笑意，“既然是长公主的意思，我也只好却之不恭了。”
　　——自从那次推她入水后，自己已有将近一年没见过上官念君了，连她的模样都快忘记。也好，这一次就顺着那“邀请”入宫去，看看她究竟过得“好不好”罢。

　　霍成君说到做到，第二天就入宫“探视”她那位皇后甥女。她甚至有些急迫，急迫地想看一看那个人做了皇后的模样。
　　封后此事甚是繁杂，上官念君一直忙于各项事宜，就算大典业已结束也不得空，直忙到第二天才有间隙稍作休息。刚在床上躺了半个时辰，便有宫人入内禀报：“皇后，霍姬君在殿外求见。”
　　“哪位霍姬君？”想了许久都未记起自己曾与哪位霍氏女子相识，上官念君觉得有些疑惑。
　　“是大司马大将军的小女，霍家的七姬君。”宫人低声道，“姬君一直吵着要见皇后，婢子说皇后正在休息，她却……婢子担心姬君会闯宫，因此斗胆吵醒皇后，望皇后见谅。”
　　“霍成君？”瞧见宫人脸上隐约的五指印，又听见前堂飘来的一两句模糊的吵闹，上官念君眉头一皱，终于明白这个胆敢扰及中宫的不速之客是谁。她走下床来，淡淡吩咐道，“你先出去，让她在堂上候着，我梳妆换装后就来。”
　　“诺。”宫人恭谨回答一声，匆匆退了出去。上官念君看她那急促步伐，自然也看出此时堂上局势有多么紧急，心中慢慢升起一丝恼怒。
　　“皇后呢？”霍成君站在堂上，冷冷睨着环侍的一群宫人，昂首傲慢道，“说了多少遍我要见皇后了，你们是不是都听不见？你们到底传话了没有？怎么传了这么久，皇后还没出来？”
　　“姬君请稍等，婢子已命人去禀报皇后了。”卫云华上前，淡淡微笑着劝解道，“皇后刚起，还在巾栉梳妆，稍后便会到的。”
　　“哟……原来是皇后身边的长御？”霍成君挑着下颔俯视卫云华的恭谦姿态，一句笑语后脸色忽然一变，扬手一掌批在她颊上，再怒斥道，“巧言令色，小人之德！你究竟是怎么做事的，连个皇后都叫不来，还好意思在这里叫唤？也不看看我是谁！”
　　“诺。”她受了一掌却不退避，只微低了头，不矜不伐地回答，“姬君教训得是。”
　　霍成君在家中小性子使惯了，哪里受得了这等冷淡态度？她挥手又要批下，不料才刚抬起手来，身后蓦然间便有人用力抓住了她的手臂。她心中一惊，奋力挣扎，却怎样都摆脱不了控制，反倒被身后那人硬生生拉转了身子，再有“啪”的一掌落在脸上。那一掌力量奇大，批得她脸颊火烫，痛不可当。
　　“你敢打我？”她被打得愣住了，片刻后才回过神来，势如疯虎一般扑上去要和那人拼命。然而刚冲上去，疏忽间另一侧脸颊再次剧痛，竟是着了第二掌。
　　第二个耳光落下的同时，那人旋动身势，她甚至没看清那人的动作，腹部已结结实实受了一腿。她被那巨大力量击倒在地，痛得全身骨架仿佛都要散开似的，爬也爬不起来。
　　“云姨，你怎么样？”上官念君堪堪赶到，干净利落地解决了那棘手的霍姬君，之后便对那摔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大将军小女不加理睬，只上前急急询问卫云华，“痛么？快用水敷一下，把脸上的肿消了。”
　　“婢子没事。”卫云华淡淡一笑，目光转向倒在一边的霍成君，“多谢皇后为婢子解围，不过……”
　　“我既然有能耐出手，就一定有能耐解决——云姨，你信不信？”上官念君连看都不愿再看霍成君一眼，扬眉笑开，隐隐有逼人英气，“这种恃宠而骄的人，必须晓以颜色才能驯服。”
　　“上官念君？居然是你？”接连的攻击让霍成君愣得懵住，待她缓过气来看清出手的那人竟然是自己那个向来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小甥女，她立刻怒向胆边生，狠狠骂道，“我是你姨母，你敢对姨母动手，是不是不想活了？来人啊，给我加倍打回去！”
　　见皇后当堂与那个骄恣飞扬的霍姬君动手，堂上侍立的宫人们都惊得汗透重衣，看到她占尽上风后才松了一口气，心中都暗暗为她叫好。霍成君掌批皇后长御引来众怒，自然差遣不动奇华宫的宫人，而随她到来的婢女早已被皇后敏捷狠辣的身手吓趴了，生怕自己也落得如此下场，即使听见了命令也不敢动手。
　　“霍成君，似乎你选错了撒野的地方。”上官念君施施然曳着裙裾走到席上坐定，再淡淡道，“这里是奇华宫，不是容你骄恣的霍家。我是皇后，不是任你欺凌的婢女。听清楚了没有？”
　　“你、你、你……”霍成君听得那一番警告，愤怒得气血上涌，偏偏除了连说三个“你”字之外还找不到话反驳上官念君，憋得她连杀人的心都有了，刚想站起来，却撑不住痛，“哎唷”一声躺倒。饶是如此，她仍以凌人眼神瞪过去，恨不能将对方格杀当场，“我是堂堂大司马大将军之女，你是皇后又怎样？若不是我不屑做皇后，今日、今日……今日坐在堂上的人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