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凰台》夏殊音

44、皇后（4）

　　“姬君，噤声——堂上高声，形同叛逆。”卫云华适时截断了她的话，仍旧是那副不矜不伐的神气，看得霍成君心头又是一阵大恨，高声喝道：“你闭嘴！你不过是一个小小长御，倒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我是在和皇后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了？”
　　“当真？”上官念君扬眉，微微一笑，和言徐道，“据我所知，长御比侍中，而大司马大将军年少时曾仕诸曹、侍中，姬君如此说，我是否可以理解为姬君轻视己父？”
　　“好、好、好……上官念君，你真是好手段……”霍成君一句话再说不出，喃喃骂道，“你那个没能耐的阿母倒是生了个好女儿……不管阿母还是女儿，都是一样的下贱，我今日才总算是见识到了……”
　　她的话没有说完，上官念君已匆匆而至，毫不留情地批下第三掌，将她剩下的污秽言辞全数打回，再微扬了眉，以不带任何温度的幽凉笑容冷冷道：“姬君强行闯宫，殴打长御在先，出言辱骂皇后之母在后，是否要我命御史中丞管领此事，姬君才能甘心？”（注1）
　　霍成君捂了高高肿起的脸瞪视回去，唇微微一动，想要说话，却又畏惧对方的凌厉身手，生生将所有话语尽数吞回。
　　正在两人相持交锋之时，刘弗已经走入堂中，一走近便看到上官念君以一脸罕见的冷厉颜色示人，不由一惊，上前低声问道：“念君，怎么了？”
　　总算被他的一唤惊醒，她暂时收敛起凌厉表情，俯身向刘弗行礼，之后才缓缓站起，以平淡声色回答，“陛下不用担心，妾只是在与霍姬君闲话，其余无事。”
　　“哼，什么闲话？上官念君，你有胆子做就要有胆子承认啊，方才还表现得那么厉害，怎么这会儿在陛下面前就言过是非了？你也不过就是——”见天子驾临，霍成君就连礼也不行，只带了不屑的笑朝上官念君瞪过去，满心是小人得惩的痛快。一连串话说下来，她才猛地意识到天子就在面前，急忙住了口，那时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竟然拖着疼痛的身体从地上迅速撑起来，爬到刘弗身边，拉住他的深衣下摆就开始哭诉，“陛下救命，陛下救命！陛下快救救妾吧，否则皇后就会让御史中丞来治妾的罪了！”
　　她一壁拉着刘弗告状，一壁半抬起头来看着他。一张娇丽容颜泪水迷蒙，如同一枝沾了新雨的梨花，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你起来。”刘弗皱了皱眉，眉间露出两分不悦神色。美人楚楚，他却心生厌烦，不露痕迹地向后退开，携上官念君一同坐了，又淡淡吩咐身边宫人，“来人，为姬君备枰。”
　　“谢、谢陛下……”霍成君这边正哭得来劲，莫名间却连哭诉的对象都不见了，她心中恼怒又不敢表示出来，只得在宫人的搀扶下起了身，在枰上老老实实坐下，再以袖掩面轻轻抽泣了几声，才抽出手巾拭了泪水，继续哭诉道，“皇后、皇后要命御史中丞管领此事，好治妾的罪，陛下……陛下不能不管啊……还有，妾方才站在这儿，好好的等着拜见皇后，也不知道是怎么的，皇后一来就对妾动起手来，偏偏妾又不敢还手，陛下再不来，妾还不知道会被皇后打成什么样呢……陛下你看，这儿还有印记啊……”
　　“念君，这是怎么回事？”看她可怜兮兮地指着脸上的大片红肿，刘弗也有些不忍，转头问上官念君，“姬君好好的拜见中宫，你为什么要动手？”
　　“禀陛下，霍成君强行闯宫，殴打妾身边的卫长御，并辱骂妾之母，妾以为其行骄恣不堪，不可多加纵容。”上官念君淡淡解释，“陛下若要追究，妾愿一力担待。”
　　“卫长御，皇后所说是否属实？”刘弗沉吟片刻，再问侍立一旁的卫云华，得到对方的肯定回答后，他再次蹙起双眉，对霍成君不喜不怒地道，“皇后无过，朕以为言过是非的人是姬君才对。”
　　“陛下，妾没有……”正满心喜悦地等待着他降罪于上官念君一等人，霍成君全然没有料到他会不信自己，惊惶跪起叩首，“陛下明鉴，妾所说的都是真的，是皇后……”
　　“够了。”刘弗蹙眉，将不悦之色明确无误地表现出来。他的表情仍然温煦，但声音却是与之相反的冰冷，“卫长御，你送姬君出去。”
　　“陛下……”霍成君不甘地再唤一声，抬起泪痕满布的脸，想用楚楚眼神换得他的怜爱。然而此后，他却再不看她一眼，只将温柔目光尽数投向一旁的上官念君，她纵然恨恨得咬碎银牙也无法，瞬间怒从心起，看向上官念君的眼神中带了十二万分的怨毒。
　　“姬君，请。”见霍成君迟迟不起，卫云华向一旁的宫人使了个眼色，缓缓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扶姬君起身？”
　　“不必了！”倔强心性被激起，霍成君一时间也忘了身上痛楚，像被什么灼了一下般从枰上跳起来，“啪啪”挥开宫人们搀扶自己的手，向座上的帝后二人硬声道，“不用你们伪好心，我自己会走！”
　　顾不得去想这一刻的逞强无礼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她连礼也不行，直接转身而去，几乎是从堂中冲了出去。
　　“你们都下去吧，朕有话与皇后说。”方才的闹腾半分进不了刘弗的心里去，待霍成君一离开，他即吩咐一干宫人，语气仍是如往日在奇华宫中一般的平淡温和。而经历了霍成君这一闹，宫人们愈发明白了皇后在天子心中的重要地位，一个个以袖掩面轻笑着退下，将一室的静寂都留给了帝后二人。
　　“陛下想与妾说什么？”上官念君淡淡问。受了霍成君一场大闹，她心中竟然莫名地不痛快起来，一口气硬生生堵在心间没发出，即使是面对天子也不愿现出一个好脸色，报复似地将彼此的距离拉到最远。
　　“怎么，生气了？”他倒是好脾气地微笑着，并不介意她刻意为之的冷漠疏离，“人已经被我遣走，你就别生气了……我说过的，没有旁人的时候，你与我之间不用这样拘礼，寻常称呼就好。”
　　“妾谢陛下，妾不敢。”她冷冷别开脸去，对他的温和微笑不加理会——或许连她自己都未觉察到，自己正在为一个未知的理由与他赌气，而这是自己以前决不会做的蠢事情，“妾鄙薄卑贱，不敢与陛下寻常相称，只怕会折了寿数。”
　　“念君，别这样。”刘弗正因为她莫名的疏离感到苦恼，稍一思量却明白过来，笑容不由深了两分，“莫非……因为霍姬君的事，你在不高兴？是不是这样？”
　　“谁不高兴了……”被点中了连自己也不甚明白的心事，瞬间弄懂了自己所有失常行为的缘由，上官念君微恼，目光在不慎中与刘弗相撞，对上他似笑非笑的表情。那一刻心中巨震，她慌张移开视线，脸上泛起些许绯红，未说完的话也全数忘记，匆匆站起身往外走。
　　“等等！”没想到她这样就要离开，刘弗急急直起身来，匆忙中抓住她的衣袖向后一拉，“我还有话没有说完——”
　　许是匆忙间用力过大，那片刻正在走神的她丝毫没有防备，在他的拉扯中直直向后倒去，他一看不好，又急急起身来扶……最终的结果就是：她连惊呼都没有发出一声，已经毫不防备地跌入他怀中。
　　“你……你干什么？”落入了刘弗的怀抱后静止一瞬，神游中的上官念君终于回过神来，又羞又怒，开始挣扎着要摆脱这暧昧的姿势，“放开我，快放开我……你要做什么？放开！”
　　“如果我不放呢？”她越是挣扎，他越是用力，再附在她耳边轻声道，“我不放开，你会怎样？”
　　“你、你……”她愈发恼怒，却苦于背后受制于人而无法逃脱，用尽了所有方法仍是无效，“放开我，你不许这样！”
　　“傻女子，何必这样一味逃避？”刘弗轻笑，轻轻握住她动来动去不停的双手，“我知道你是在因为这个不高兴……你心里有我，对不对？若不是，我仅仅对霍姬君说了几句话，你又何必如此生气？”
　　“我、我没有……”他轻轻浅浅的几句话，却恰巧打入她心底。她一时间惊诧莫名，忘记了挣扎，愕然回头看向他，口中尚自微弱辩解着——然而，在回头的那一瞬间，她的额头触到他的下颔，肌肤与肌肤相触的微妙感觉仿佛一道闪电传来，颤颤导入心底，横生莫名情愫。
　　于是，那一瞬间，所有的辩解都冻结在唇边。她仰首怔怔望他，目光探入他幽深漆黑的双眸，似是极力想从中寻求到一句安慰、一句答案，或者那什么都不是，她只是看着他，而在自己内心追溯那莫名悸动的来处。
　　一时间只是寂然。
　　仿佛被她那怔忡探寻的目光所惑，他与她对视一瞬，而后竟然情不能已，缓缓朝着她俯身下去，想试探那少女内心的真实感受。
　　在他接触到她之前，她终于从走神中清醒过来，一见他动作，她纵然再迟钝也隐约感受到了些别样的什么，猛然纵身从他怀里跳起来，一个变形的双飞踢将他踢倒在一旁。此时的她甚至顾不得攻击的效率，只趁这个空当飞也似地逃离。
　　“念君……”即将触及的好梦转瞬碎裂，连挽留也不能，清浅唤声折断在喉间，他在她的攻击中颓然倒地，望着她仓促逃离的背影，无限懊恼涌上心中，最终化作一道浅浅苦笑。
　　此后数日，上官念君一直处于恍惚迷离的非常状态，若是想叫得她答应，不连续叫上个四五声就别想做到。而在独处时，她又时常发怔，沉浸在不知何时的记忆里微笑，甚至无意识地抬手抚额，像是要从中感受到一点尚未消散的温度。
　　“傻女子，何必这样一味逃避？我知道你是在不高兴……你心里有我，对不对？若不是，我仅仅对霍姬君说了几句话，你又何必如此生气？”
　　——傻女子。
　　以前从未有人这样唤过她。
　　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才会让这一切按最失控的样子发生？而当时无故发作的自己，到底对他持有怎样的态度？
　　她不知道，但一个朦胧的答案似乎正在心底孕育成形。
　　“傻女子……”她带着某种意态模糊的微笑喃喃自语，手指触到额上，像是要将那残存的温暖镌刻在心间。那一泊浅浅的暖意，终是在记忆中凝结成最美的形状，锲入血脉，同心跳一起不休不息地搏动。

作者有话说

　　注1：御史中丞为御史大夫最重要的属官，宫中之事无论巨细，都归其所管，单有一印通行于宫中。《汉书 外戚传》中记载有汉成帝杀子后命人掩埋婴儿尸体，封之以御史中丞印封。何焯补注：“盖汉宫中事，皆御史中丞所掌，故用其印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