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凰台》夏殊音

42、皇后（2）

　　“长公主言重了。臣只要能侍奉长公主左右就已满足，从不在乎什么名分不名分的事。”口中说着谦逊的话，丁外人却也笑得开心，“臣只为长公主高兴：长公主日后与左将军协力，还有什么事办不成？”
　　“你呀你呀……就是占着这张嘴说得好听，什么时候都能哄人欢喜。”她软软倒在他怀中，用力戳了他胸口一下，嗔怪后想了想再道，“不说别的，光想想霍显那贱婢的表情，就够我乐几天的了。”
　　“以那贱婢区区一介侯夫人的身份，难道还真能玩出什么手段来不成？左不过就是她一个人妄想罢了。”丁外人轻蔑地勾起嘴唇一笑，嘲讽道，“还敢得罪长公主，真是罪不容于死……我们忍了这么久，终于让她尝到了厉害，再好不过了。”
　　“是啊，我忍了这么久，可不就是为了这一天么？”鄂邑长公主扶了扶发上的黄金步摇，方才懒懒开口，“开罪了我堂堂长公主，还踌躇满志要做皇后？这天下可姓刘不姓霍，要入主中宫，可也得问问姓刘的答应不答应，否则……她就算一个人妄想一辈子也成不了事！”
　　“长公主说得是，臣受教了——可惜还没有看到霍成君那小贱婢，要是看见了，那可是真正精彩。”想起霍显那副黑面，丁外人就算不想笑也控制不住情绪，“想想霍成君之前说的‘非天子不嫁，非皇后不做’，如今上官皇后正式入主中宫，臣倒想听听她的想法。”
　　“呵……什么皇后不皇后的，就凭她？”鄂邑长公主格格地笑出声来，出言尖利毫不留余地，“我也真想看看那小贱婢在做什么，不过眼下当急的事还是为下一步谋算，可不顾上那小贱婢了。”
　　“先不说谋划下一步，还有更要紧的事呢，就是……”丁外人悠悠一语说罢，见她以疑问眼神相询，便凑到她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放低了声音笑道，“长公主与臣共效于飞……”
　　他一壁口中说着，一壁手上也没闲下来，顺着她衣裾就探到腿底，在那一段光滑肌肤上来回辗转。未曾防备他会突然来这一手，她惊叫一声，随即吃吃笑起来，顺势滚入他怀中，用熟练的动作将他衣襟扯开，意乱情迷地娇嗔着，吻上他的胸膛：“少君啊，还是你最好……”

　　霍显最后跪得几乎脱力，还是自家婢女机灵才找了来，将她扶上车方平安归家。
　　一想起那时屈辱，她就想一头撞死了寻个干净。
　　已至今日，连封后大典都结束了，鄂邑长公主自然明白她心中隐痛，说的三句话中两句不离皇后，专为撕开这层不曾好全的伤疤，再在上面撒上大把盐。要不是碍于对方那层长公主的身份，她一早就撕烂那张臭脸，让她见识见识霍夫人的厉害，哪里还有她嚣张的份儿？
　　“呸！什么长公主，不过是个宫人女，连掖庭簿籍都没进，摆个什么臭架子？以为是卫皇后养大的，野鸡就真能飞到天上当凤凰了？连卫皇后亲生的卫长公主都没她那么招摇，她倒来劲了？我呸！”鄂邑长公主那张得意的笑脸一直缭绕脑中不去，霍显一手撑着酸痛的腰，怒目紧齿地骂道，“怎么都脱不了一个‘贱’字，夫君死了就勾搭上了野男人，还是她儿子的门客！她不要脸我还要脸了呢！”
　　下车之后，霍显在婢女的搀扶下往霍成君房里走，突然看到庭中有人影一闪，似是个窈窕女子身形，她心中起疑，当即扬声喝道：“什么人？给我站住！”
　　经她高声喝止，那人影隐在阴影里一颤，之后还是犹犹豫豫地现身向她行礼，“妾……妾拜见女君，女君安好。”
　　霍显一看，那人却是霍光的一名小妻。此时她身着艳色襦裙，脸上施脂涂粉，妆扮得十分艳丽。她被那灼人的红色刺激得烦闷欲呕，脑中不由晃过鄂邑长公主那张妖冶笑脸，怒火瞬间熊熊燃起，情绪随之失常，只觉那小妻怯怯的表情也扭曲了，正在对着自己讽刺地笑，笑声尖利得能刺穿双耳。
　　那虚幻的嘲讽表情在她面前不住晃动，怎么也无法摆脱。她的怒火燃尽了一切理智，冲出去便是一掌批在那小妻脸上，高声开骂：“贱婢，你笑什么？你敢笑我？我打死你！我让你笑！我让你笑个够！”
　　“啊……”蓦然间生受一掌批颊，小妻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痛楚，尖叫一声栽倒在地，一壁用手护着脸仓惶后退，一壁哭泣求饶，“女君饶命，女君饶命……妾没有笑，妾什么也没做错……女君饶命啊！”
　　“贱婢，闭嘴！我明明看见了，你还敢嘴硬！我打死你！我打死你！”霍显愈加发了狠，继续一掌一掌拼命批着，直打得对方肌肤破裂、嘴角出血也不罢休，口中骂得更加尖刻，“打扮成这样，是要勾搭哪个野男人去？成天妖妖调调，你还像不像话？”
　　“主母、主母饶命啊……”那小妻哭号躲避的样子实在太可怜，随侍霍显的婢女也看不下去，拦到她身前劝解霍显，“主母息怒，她真的什么也没做，主母仔细手疼啊。”
　　有人出来劝阻，霍显这才清醒了些，怒意稍解，停了手尖声斥责小妻，“给我滚远点，越远越好，我不想再看见你！”
　　“诺！”小妻如蒙大赦，生怕再停留一刻便会被霍显生生打死，顾不得脸上伤痕，连告退也忘了，以最快的速度逃离。
　　同母亲一样，霍成君这一日心情极为恶劣，连床也不愿起，只蒙在被子里生闷气。小性子一直使到日昳时分，她终于耐不住腹中饥饿，扬声召唤婢女奉食。而正是由此，霍家再次发生了一场小小的骚乱。
　　“婢子拜见七姬君，七姬君安好。”婢女端着食案进入霍成君房中，将漆盘玉盌一样一样置放在案上，再退后两步恭谨行礼。
　　“安好？哟……这可奇怪了，你看我哪里安好了？”霍成君冷冷瞥她一眼，甩出毫不留情的嘲讽。不过侍奉她的婢女们早已习惯了她的喜怒无处，今日情形也不反常，故而那婢女也只是默默低了头不接她话而已。霍成君一腔怒气正无处发泄，转头看见案上玉盌里盛的甘豆羹，终于找到了发怒的理由，扑过去抓起盌，劈头就向婢女狠狠砸落，口中高声骂道，“你居然让我吃这个？你当我是谁，连这种下等东西也敢端来？我一日不整治你们，你们这群贱婢是不是就要爬到我头上来撒野了？”（注1）
　　“婢子不敢，婢子不敢……”被滚烫的羹泼了一头一身，额头上鲜血流下遮住了视线，婢女又痛又怕，却深知霍成君是何等性情，因此不敢闪躲，只战战兢兢地辩解，“这不是婢子的主意，只是庖人这样做了，婢子就这样端来的……婢子什么也不知道……”
　　“你还敢嘴硬？我是霍家的姬君还是你是？我姓霍还是你姓霍？一个婢女都敢如此猖狂，还敢全推到庖人身上去？你还要不要活了？”霍成君恼怒更甚，扑上去想扇她耳光，手却正巧按在一滩羹渍上，被灼痛了掌心，更添她三分怒气。她回身看到案上杯盘，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力一掀，就将所有食物都倾在那婢女身上，“你是不是想烫死我？说啊，你不但让我堂堂大司马大将军之女吃这种下等东西，还弄得那么烫，到底是什么意思？想让我死是不是？”
　　“婢子、婢子不敢……”满案的食水羹汁都翻倒在自己身上，肌肤四处刺痛，又被她厉言厉语一顿抢白，婢女痛得狠了，眼泪在眼中来回打转，仅有的申辩只剩下一句再苍白不过的话语。
　　“你不敢？我看你倒是敢得很呢，敢得就盼我早点死了！自从上官念君入宫做了婕妤，人人都胆敢踩到我头上，她今日一封后，恐怕有的人就更要得意了是不是？”一想起皇后之位被人夺走，霍成君心中一半恨一半恼，当真怒得脑子发昏，转身从兰锜上抽出一把剑，雪亮冰冷的剑尖抵住婢女咽喉，提高了三分声音叱道，“说，你是不是想弄死我痛快？”
　　“啊——姬君饶了婢子吧，婢子真的不知道啊……”鲜血将婢女的双眼糊住，她看不清东西，只感觉到有一样硬物逼在颈间，颊上寒意深深。她隐约感觉到了什么，无比惊恐地连连叩首，“婢子绝不敢谋害姬君，姬君要信婢子啊……婢子再怎样也不敢的……”
　　“你要我信你？”霍成君冷冷扯开一丝笑，看着满地狼藉，忽而脑间掠过一个主意，她顿时喜上双颊，弯腰贴近了婢女身边，附在她耳边吟吟笑着道，“要我相信你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倒也没那么简单……那这样吧，你把这些全吃了，我就信你，怎么样？”
　　“姬君，这、这……”婢女悄然抹了抹脸上血污，一看那淋漓洒了遍地的食水，不由犹豫了一刻。霍成君见状立刻变了脸色，手中长剑又向前递了一分，怒斥道：“这什么这？快点，否则我就杀了你！”
　　“诺……”颈上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她失色，她终于明白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伏地叩首，而后爬行过去，以最快的速度将地上散落的食物尽数吃下。其间有无法耐受的泪水滚滚落下，她无声抽泣着，却一点不敢减慢手上的动作。
　　“没干净呢，快把这里也吃了！”霍成君指着几片汤饼碎渣命令，见对方依言做了，她心情大好，灿如碧桃的脸上绽开笑容，随手将长剑扔在一边，“都弄干净了，再到庭中跪十个时辰，三天不许吃饭。”
　　“诺……”听见那样严苛的惩罚，婢女身子一软，已无声瘫倒在地，脸砸在残余的汁水中。这情景在霍成君看来实在有趣，她弯了腰，仔细打量了那张污痕狼籍的脸片刻，忽而微笑道：“居然还能有人长得这样丑，真的太有趣了……干脆你就叫阿丑好不好？”
　　见已然被自己命了个好名的阿丑瘫倒在脚边，只是流着泪默默点头，她再满意不过，微笑着点了点头，出气也出得够了，当即便扔下那个用来消遣的小婢女不管，径直走进了内寝。

作者有话说

　　注1：《急就篇》中有“饼饵麦饭甘豆羹”之句。甘豆羹是平民的常食，既可以是纯豆熬成，也可以是米豆合煮。遇到灾荒之年，官府有时便以甘豆羹赈济饥饿的穷人。这种平民食物自然是为贵族所看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