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凰台》夏殊音

41、皇后（1）

　　始元四年春三月甲寅，立皇后上官氏，赦天下。辞讼在后二年前，皆勿听治。
　　从正月入宫为婕妤后两个月，刘弗正式下诏立皇后，上官念君终于如所有人猜想的一般，正式成为椒房殿的新主人。但天子长居建章宫，与椒房殿相隔太远，因而立后时并不迁宫，皇后仍居于与天子比邻的奇华宫。
　　立后那一日，上官念君身着绀上皂下的曲裾深衣，领袖镶边，佩黄赤绶，四采，黄赤缥绀，淳黄圭，长二丈九尺九寸，五百首。发上加假结，插黄金步摇，步摇以黄金为山题，贯穿白珠，仿佛桂枝般缠绕在一起，一有行动便摇晃撞击，发出悦耳的声响。步摇一爵九华，有熊、虎、赤罴、天禄、避邪、南山丰大特六种兽形，皆以翡翠为毛羽，黄金山题，白珠相坠，并环绕翡翠为蔽发的华胜。耳上悬珥，亦以白珠制成。
　　她一身盛装，美则美矣，但这全套行头实在太沉重，头上身上都若有千钧，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揽镜自照，高髻假结高高耸起，像是个乌压压的小山包顶在头上，引得她不由失笑。
　　封后大典冗长繁琐，比两个月前的婚礼还要折磨人。长长的一场典礼下来，上官念君已累得半死，大典结束后直接回了奇华宫，卸下这一身盛装，倒在床上便已沉沉睡去。
　　封后大典结束后，鄂邑长公主从殿中出来，看到前方不远处那个躲避着自己匆匆离开的熟悉背影，她更是心情大好，甜甜笑着大声唤住那人，“原来是霍夫人呀……已经有几年没见到霍夫人了，夫人可还安好？”
　　听见背后有人在唤自己，霍显自然认出那是谁的声音，心中连连叫苦，足下反而加快了脚步，想要避开那人，尽快逃离这里。鄂邑长公主将她那副慌张神态尽数收入眼底，脸上的笑容愈发甜润。
　　“霍夫人请留步。”霍显刚走出几步，从她身后猛然闪出一名男子。那男子侧身挡在她面前，以从容神态拦住她的去路，仿佛真的在进行一次诚挚的邀约，“长公主与霍夫人颇有几年未见面了，相当想念霍夫人，夫人不妨暂驻，好好与长公主叙一叙离情才是。”
　　已经无路可退，霍显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那男子一眼，认出那正是鄂邑长公主的私宠丁外人，心中虽然鄙夷，却也只能转身走到鄂邑长公主面前，不情不愿地拜了下去，“妾拜见长公主，长公主长乐未央。”
　　“少君，你过来。”看到霍显恭恭敬敬地跪在自己面前，鄂邑长公主心中大快。她不慌着叫对方起来，只朝丁外人招了招手，“这封后大典可真是长，我都觉得有点累了……对了，你看看我的发髻乱了没有？先前只顾着操持大典，我连整理发髻的闲暇都没有了，还真是折腾人哪。”
　　“长公主妆饰严整，发髻丝毫不乱，实在是本朝女子的典范。”丁外人应召上前，含着一丝快意的微笑恭谨回答，“臣听闻上林苑中的碧桃花开得正好，他日长公主不如移驾观赏，臣愿随长公主一同前去。”
　　“说得好，那明日我们便去赏花罢。”意态悠闲地举袖扶了扶耳珰，鄂邑长公主再瞥了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的霍显一眼，微笑着继续对丁外人道，“早听说上林苑的桃花开得极美，不过近来我一直为封后大典忙碌着，想去看看花也没有空闲。这下终于忙完了，我也能抽空去上林苑一趟了。”
　　“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长公主身为帝姊，要担负起供养陛下的大任，自然比常人操劳许多。”他响亮地应着，所有的话其实全是向着地下跪着的霍显说去，“臣知道长公主辛苦，因此特地吩咐庖人做了长公主最爱的胹羔和鷇膹雁羹，希望长公主满意。”
　　面前两人言笑晏晏，仿佛当自己是透明，霍显跪在地上，脸上一阵红一阵青一阵白，又是羞愤又是尴尬，恨不能杀了那故意折辱自己的两人泄愤。
　　从殿中出来的人不少，看到霍显在鄂邑长公主面前长跪不起，先是惊讶回首，再是领会内情。其间多人都领受过霍显的傲慢无礼，此刻见到她受辱于长公主，不由发出一阵阵嘲讽的窃笑。霍显听得明白，却一动也不敢动，只盼能一头撞死了清静，也省得落人笑柄。
　　“少君，都折腾了这么久了，我也累了……我们回去罢。”鄂邑长公主心中快意，满足地笑着，绕过霍显向前迈了两步，再回过头看着她，故作意外地掩口轻呼，“啊呀，这不是霍夫人么？你怎么跪在这里？……对了，我还差点忘了，方才我光顾着和少君说话，无意间怠慢了霍夫人，可真是对不住，还请夫人不要见怪。”
　　“妾……妾拜见长公主，长公主长乐未央。”霍显维持着那个姿势已耗了大半力气，膝上腰上酸痛得像是要断开，心中怒火熊熊却不敢在脸上表现出来，只得恭恭敬敬地将拜词重新说了一遍，再赔笑道，“长公主说笑了，妾身份卑贱，长公主却乃是陛下亲姊，与妾是大分别。长公主说话，妾在一旁等候一会儿本属应当，不敢当什么怠慢不怠慢的。长公主实在是同妾说笑了。”
　　“哟，这几年分别下来，霍夫人倒是越来越识大体了……这一席话说的，那不知道的听了去，倒还真以为霍夫人是个大家之妇呢……”鄂邑长公主并不急着叫起，而是悠悠踱到她面前，靠近她耳边低低笑道，“不过呢，我还是喜欢霍夫人从前言语不忌的样子，自从六年前第一次遇到霍夫人开始，我就不能忘记当时霍夫人的模样了……霍夫人，你说是不是？”
　　“妾……妾不敢。”从被霍光扶为正妻以来，霍显最忌讳的就是别人指摘她的低微出身，此刻被对方揭开了旧年疮疤，她恨得牙根发痒却不敢多说一句，脸上陪笑着将腰折得更低，“妾从前乖戾无状，冲撞了长公主，长公主身为国之贤媛，自然不会和妾这小家出身的女子计较这许多的。”
　　“是么？霍夫人倒是谬赞了，我不过一介小小妇人，哪里称得上是国之贤媛呢？”鄂邑长公主优雅地掩嘴轻笑一阵，随后施施然站直了身子，转头对丁外人道，“少君，说了这许多话，我还真是累了，我们回去罢。”说到此处，她再次悠悠回首，目光落在维持着跪拜姿势的霍显身上，停顿一瞬，朝向她绽开一个妩媚之极的微笑，“对了，霍夫人今日归家之时，也替我向成君姬君道声好，顺带告诉她一声：若有空闲，她自可入奇华宫拜见拜见她的皇后甥女，我会派人为她制好门籍。”
　　“……妾谨诺。”鄂邑长公主刻意将“皇后”两字的音加重数倍，霍显怎会听不出如此明显的嘲讽？她只想用尽力气一掌批在那妖冶的笑脸上，全力保持着表面的恭谨，“妾一定代为转达。小女成君顽劣，让长公主费心了。”
　　“霍夫人太客气了。”鄂邑长公主笑得更灿烂，转身再吩咐丁外人道，“少君，我们走吧。”
　　丁外人应诺一声，随着她渐渐走远。待两人走出视线，霍显立刻直起身来，那一刻腰间膝上剧痛，她胸中一窒，腿下发软，控制不住地缓缓坐倒在地。

　　好好奚落了霍显一场，鄂邑长公主才乘赤罽軿车返回馺娑宫。此时双喜当头，她笑生双靥，发上黄金步摇随着軿车的行驶微微晃动，白珠声响叮铃动人。
　　“长公主，今日上官婕妤封后，实在是天大的喜事啊。”丁外人毫不费力地揣摩到她的心思，笑道，“臣恭喜长公主，贺喜长公主。”
　　“果然是少君最懂我心思……”鄂邑长公主索性不再忍耐，大大方方笑出声来，带着笑在他脸上印下一记吻，“这就是我的谢礼，少君可满意？”
　　“多谢长公主赐礼，臣感激不竭……”丁外人也笑，拥着她的身子，朝她的唇深深吻了下去。两人缱绻良久，直到軿车在行驶中微微震动了一下，他们才意识到这是在车上，方慢慢分开。
　　“少君，你看你脸上！”鄂邑长公主坐定后，看到丁外人脸上斑斑的尽是唇脂的红色痕迹，不由觉得好笑，“怎么弄得这么花？”
　　“这是长公主赐给臣的谢礼，臣怎么敢不收下？”他伸手一摸脸颊，果然看到了手指上沾到的淡淡唇脂印记，倒也不慌，只笑得极其暧昧，“就算再多，臣也甘愿接受，不敢有一句怨言。”
　　“傻子，弄了这么多，还怎么出去见人哪？”她点着他的额头嗔怪一句，拿出手巾将他脸上痕迹抹干净，再软软倚到他怀中，轻叹道，“左将军的女孙封了皇后，上官家成了外戚，喂饱了他们，就该真正同我们一条心做事了……少君，难为你没名没分地跟着我这么多年，这下终于等到出头的一天了，以前真是太委屈你……如今皇后之事已成，只要左将军与我们同心同德，让你位列通侯定然也不是什么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