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凰台》夏殊音

39、重逢（4）

　　当然，三人的对话都发生在建章宫中，这一切上官念君都不知晓。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中，她安然度过着属于自己的时光。
　　对她来说，入宫之后在奇华宫的日子比想象中要惬意得多，除了远离母亲与幼弟，并多了一个婕妤的名号，时不时提醒着自己已为人妇的事实外，生活与在上官家中相比并无多大差别。刘弗待她相当不错，两人私下都以寻常方式相处，因此繁琐的宫廷礼仪并未给她带来多大的困扰。一切往常事务照常继续着，她每天用很长的时间练习跆拳道，余下时间用在听刘弗讲《诗》、学习篆隶等方面，日子过得相当迅速。
　　在宫里过得久了，就算奇华宫内遍有四海珍宝，困于一隅的日子也渐渐变得无聊，于是上官念君开始转移注意力，将空闲时间都用来探索自己生活的地方。
　　她所生活的建章宫，是恢弘壮丽之所在。太初元年，因柏梁台灾，孝武皇帝纳粤人方士勇之言“粤俗有火灾，复起屋，必以大，用胜服之”，于是作建章宫，度为千门万户。前殿度高未央。其东有高二十余丈的凤阙。其西则商中，数十里虎圈。其北有大池名太液，起渐台高二十余丈，池中有蓬莱、方丈、瀛洲、壶梁，象海中神山龟鱼之属。其南有玉堂璧门大鸟之属。立神明台、井干楼，高五十丈，辇道相属焉。
　　孝武皇帝时曾大规模扩建过未央宫，所立建章宫内制度堪与其等同，以木兰为棼撩，文杏为梁柱，金铺玉户，华榱壁珰，雕楹玉磶，重轩镂槛，青琐丹墀。左磩，右平。黄金为璧带，间以和氏珍玉，每当风至，其声便玲珑动听。各宫室中亦是奢华，裛以藻绣，文以朱绿，翡翠火齐，络以美玉，窈窕华丽不可尽言。
　　上官念君将一切兴趣都投入到探索这座恢弘的宫殿中，又借着自己的身份带来的便利，在宫中各处自由走动。
　　这一日，训练结束后，她按惯例到处游荡，过承华殿，穿玉堂，入鼓簧宫，走了相当长的路程，最后来到一处名为“承光殿”的宫室。她正拾阶而上时，没想到另一人正从阶上匆匆下来，两人正好相对，猛地撞在一起，双双从阶上摔落。
　　上官念君反应迅速，摔下来时已拉开步距，只身子晃了晃便站稳，然而那个人就没那么幸运了，直接跌落在地上，低低发出一声呻吟，听声音竟是个少女。
　　“周阳长使，你怎么样了？摔到哪里没有？”紧随那人而至的宫人见状吓住，急忙奔下阶来将她扶起，问过她状况后注意到站在一边的上官念君，怒斥道，“你是什么人？胆敢私闯承光殿，还大胆冒犯周阳长使，你还要不要活了？”
　　上官念君不喜炫耀自己身份，向来衣着简单素净，此日穿着的也只是一领襦裙，裙上别无缀饰，看上去就像是个普通宫人，毫无起眼之处。再加上她入宫时日尚浅，见过她的人还不多，那宫人见了她也只顾大声训斥，哪里想到面前之人就是新近晋封的上官婕妤？
　　“抱歉。”面对宫人的厉声斥责，上官念君也未放在心上，只朝那人淡淡道一句歉，转身就要离开。
　　“给我站住！谁让你走的？”见她竟然不经允许就要擅自离开，宫人更加恼怒，将声音提高了三分，“你究竟是谁，能有这么大的胆子？就连一个小宫人也敢随意冒犯长使，这宫中可还有规则可言！”
　　“罢了，我没事的，别这样大声。”周阳嬛在宫人的搀扶下吃力地站起来，按着她的手摇头微笑，示意不可如此，又向着已经走出几步的上官念君道，“恕妾冒昧，敢问可是奇华宫的上官婕妤？”
　　“是。”上官念君转身看了那少女一眼，根据方才宫人的话猜测，“你是周阳长使？”
　　“不敢，妾正是长使周阳嬛。”周阳嬛向她微微一笑，屈身行下礼去。行礼毕了，她一拉身边已听得愣住的宫人，低声嘱咐，“快向上官婕妤行礼。”
　　“诺……诺！”经一再提醒才回过神来，宫人明白这次招上了个不好惹的主儿，又是窘迫又是尴尬又是恐惧，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急忙摘下发上玉簪，跪下向上官念君叩首请罪，“婢子拜见上官婕妤！婢子斗胆冒犯，冲撞了婕妤，望婕妤宽宏，饶恕婢子冒犯之罪！”
　　“谢周阳长使礼。”上官念君便也应了，淡淡道，“都起来，不知者不罪。”
　　“婢子谢过上官婕妤！”宫人喜笑意外，再恭恭敬敬向她叩首一次，方才站起。
　　“难得上官婕妤驾临妾的承光殿，不如入内一叙，让妾稍尽情谊如何？”周阳嬛对她微笑道，“承光殿中宫人无礼冒犯，也应算作妾管教不力，妾权当向上官婕妤赔罪了。”
　　上官念君默然应允，随周阳嬛入堂中。随侍她的宫人经历了方才那一场惊吓，此刻对这位喜怒难辨的上官婕妤表现出了十二万分的恭敬谨慎，请她坐在床上，再吩咐宫人端出食案，将糕饼乳酪、肉脯巾羹等一样又一样精制细作的美味流水一般放在她面前，最后带着所有人退到堂下垂手侍立，静默得连一声咳嗽也听不见。
　　两人在堂中端坐着，一时相对无言。
　　上官念君抬头看着坐在身边的周阳嬛。她看上去十五六岁模样，身着浅碧色曲裾深衣，面上素净不施脂粉，清丽得像是一支碧水中亭亭绽开的芰荷，那份妍美纤尘不染、飘然出世，令看到她的人都心生三分惭愧。而她的言行又温婉大方，即使只是微笑，也给人说不出的舒适感觉。眼下她正微笑着，颜如舜英，目若秋水，那笑容仿似一弯流光的弦月，涵着一泓清浅动人的温柔，令上官念君不由得不想起一个人——虽然容貌毫无相似之处，但她和母亲的气质非常相似，只需一个淡淡笑意，便能让她心生温暖与亲近。
　　“陛下即位四年，今年十一岁。后宫中别无姬御，只有一个周阳长使。周阳长使原是鄂邑长公主家的讴者，因貌美被陛下看中，临幸后带入宫里，此后受封长使。周阳长使性情恭顺谦和，从不爱与旁人争斗，因此大可放心。”
　　她记起入宫前父亲的教导，依照今日所见，面前这位周阳长使的确如同他的描述一样，是个清逸娴静、宛如世外画中一般的女子。更难得的是，面对一个身份高于自己的人，她的态度恭敬而不媚颜，热情中又保有隐约的距离，分寸拿捏得相当恰当，既不会令对方受冷落而不忿，又不会因热情过度招致反感。
　　“上官婕妤多大了？”周阳嬛见对方一直毫不避忌地打量着自己，对那稚龄幼女心生怜爱，含笑问道，“妾家中有一个阿妹，也同上官婕妤差不多大小。”
　　“六岁。”上官念君对她心生亲近，也放下了冷淡戒备，唇边现出一点微微的笑意，“周阳长使呢？”
　　“妾十六岁，长了上官婕妤十年呢。”她温柔地微笑着，直将对方当成了自己亲生阿妹看待，“上官婕妤果然同妾的阿妹同年……只可惜妾八岁时已至鄂邑长公主家，阿妹出生后也只见过她两三次，如今已有三年不曾见了，也不知她长成什么模样、还记不记得妾这个阿姊了。”
　　“我也有个阿弟，从我入宫后就再没见过了。”上官念君怅然，忆及从前与上官夙在一起时的种种，心中升起淡淡哀伤，“是个顽劣得不行的小孩，成天只会淘气捣蛋，就知道给人添乱，我看了就头疼……但不知为什么，入宫以来，我却非常想念他。”
　　“妾的阿妹也是一样的，小孩子总这样淘气，长大了就会好的。”周阳嬛笑着，也是一声叹息，“妾已与家人分离八年，许久不见，连家人的模样也记不清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们。”
　　“周阳长使不用这样拘礼，把我当做平辈看待就好。”同是被困在这高高宫墙之中的囚徒，上官念君也不知到底该安慰她什么，只是说道，“我不喜欢别人那样战战兢兢地对待我。”
　　下意识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不由微微一怔，脑中掠过另一个人的清浅笑容。
　　“我其实挺讨厌那一套君君臣臣的，你还是别为难我了，放轻松些吧——寻常相称就好，我也会觉得舒服一些。”记忆中，那个容颜如玉的少年曾这样说，带着温暖的微笑。
　　“真的可以么？”她含着柔和的笑意注视着那个比自己小十岁的幼女，以一种对待亲生阿妹的怜爱，“在见到上官婕妤的时候，其实妾……其实我已经把婕妤当成阿妹来看了，希望上官婕妤不要觉得我冒昧。”
　　“也不用叫我上官婕妤……阿母一直唤我念君。”被对方的笑语从记忆中唤回，上官念君机伶伶醒来，强行甩掉充斥脑中的纷乱幻象，“如果可以的话，我能叫你阿姊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