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凰台》夏殊音

38、重逢（3）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这首《汉广》的意思是这样的——”他念完一遍，又讲述起诗句的含义来：
　　“南方有一棵高大的树木，可惜我不能在树下休息。汉水之畔有一位出游的女子，可惜我不能娶她为妇。那滔滔的汉水是多么广阔，可惜我不能潜泳过去。那滚滚的江水是多么漫长，可惜我不能乘筏渡到对岸。
　　“杂乱的柴草茂盛高扬，砍柴要从中砍那荆条。若那个女子愿意嫁给我，我就把我的马儿喂饱。那滔滔的汉水是多么广阔，可惜我不能潜泳过去。那滚滚的江水是多么漫长，可惜我不能乘筏渡到对岸。
　　“杂乱的柴草茂盛高扬，砍柴要从中砍那蒌蒿。若那个女子愿意嫁给我，我就把我的马儿喂饱。那滔滔的汉水是多么广阔，可惜我不能潜泳过去。那滚滚的江水是多么漫长，可惜我不能乘筏渡到对岸。
　　“这首《汉广》分三节：一节以乔木下无法休歇和汉、江难以渡过自比，歌咏出失意心情；二、三节写男子幻想着娶那位汉水游女为妇，砍柴作炬、秣马亲迎的情景，但这一切都只是无法达到的幻象，因此，他反复吟咏‘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唱出不能企及的苦闷。”刘弗按从前所学的内容一一讲述，“汉水游女的影踪迷离遥远，江上景色浩渺茫然，歌者心中思慕痴迷，一切都缥缈不定。正是因此，‘汉之广矣’四句才在三节中反复出现。”
　　他刻意强调着“思慕”这个词，并在讲述的过程中不时抬眼观察她的反应，想从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捕捉到一些别的什么。但让他极度失望的是，她一直听得专心致志，但直到他讲完，这首《汉广》带给她的触动也只限于其中的词句本身。至于他想得到的，他一点也没看见。
　　他终于挫败。
　　彻底挫败。
　　“多谢。”听完讲解，上官念君道一声谢，便径直从刘弗手中拿过简册，读起下一篇《汝坟》，一点都没有要向他表示任何其他的意思。
　　刘弗瞪着眼，挫败得说不出话来。

　　最让刘弗感到挫败的，还不是上官念君的冷淡态度，而是金家兄弟的奚落。当他在此后向那兄弟二人原本叙述了这件事的经过时，他就再真切不过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彼时，他辛苦讲述了一大段，说到末尾处已有郁色，而金建在这一过程中悠闲地饮酒，听他讲完，金建不仅笑得把喝进口的酒都喷在了衣襟上，连手也笑得发颤，一个不小心就让手中酒卮落到地上，一直滚出老远，卮里的残酒把半张筵泼了个遍。至于金赏，他一直保持着一贯的稳重仪态，但看似表情都没变一下，那微微耸动的双肩早已出卖了他的真实想法。
　　“怎么，很可笑？”刘弗铁青着脸，冷眼看那两人的反应，只恨不能拾起酒卮砸烂金建那张可恶的笑脸。拼命忍耐了好半天，他才克制住了动手的冲动，几乎是从齿缝间冷冷逼出一句话。
　　“不、不、不……陛下谬误了，臣从来没有这样以为……咳咳……咳咳……只是……”看到刘弗那黑面模样，金建暂时不敢再笑，理好衣襟坐得端正，干咳了几声后“恭敬”答道，“只是方才臣一时手软，没端稳那酒卮，这才弄洒了……皇天后□□鉴，臣绝无一句虚言。”
　　“臣与臣弟相同，不敢欺瞒陛下，更无嘲弄陛下之意。”金赏强自压下那越聚越浓的笑意，以严肃表情回答，“只是……臣有一句话想说。”
　　“一个只是，两个也只是，你们还真不愧是亲兄弟……能有君等这样‘忠’法，朕实在欣慰。”刘弗切齿“夸赞”过两人，之后反倒笑了起来，“有话便说。”
　　“臣以为，《汉广》一篇是男子思慕汉水游女而不得，哀极伤极乃作的悲歌，对于陛下如今的处境来说其实不大恰当。”金赏没有一丝笑意，那表情严肃得不能再严肃，“所谓‘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正是求之不得的慨叹。然而陛下才行过婚礼，‘之子’既已于归，就必定会‘宜其室家’，陛下又怎能再说‘求之不得’？”
　　一大段话说过，他拿起酒卮想要饮酒，但此招同样以失败告终——酒洒出来大半，倾倒在深衣上。见遮掩无效，他干脆什么也不顾了，扬手抛开酒卮，伏在案上放声大笑起来。
　　“陛下，臣有一个请求，不知陛下能否准许。”金建端坐着，比兄长之前更加严肃。
　　“准。”连稳重知礼的金赏都已笑倒，金建倒是大反以往状态，刘弗也想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简短地表示许可。
　　“臣想笑……”绷着脸说完那三个字，金建终于恢复平常模样，扬声狂笑，甚至夸张无比地翻倒在席上，被之前泼落的酒水沾了一身淋漓。
　　刘弗的脸色再度转为墨黑。
　　“你们两个给我起来！笑什么笑？”沉默片刻，他终于忍受不住对面两人那肆意的狂笑法，重重拍案怒道，“我倒真想听你们说说，这种事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能让你们笑成这样！都给我起来坐好，一个一个说清楚，否则有你们好看！”
　　对两个笑得无法自已的人来说，要完成刘弗的要求实在太困难。罔顾他的命令，两人继续前俯后仰，笑了好一阵才勉强收拾起残存的笑意，端正坐回案前。
　　“谁先说？”刘弗带着满面寒霜扫视两人一圈，问话的每一个字都是从齿缝里逼出来，“说不清楚，就别想从这里出去——听明白没有？”
　　金赏和金建悄悄对望一眼，几乎又要失控地大笑起来，但心中都明白刘弗这次是真的动了三分怒，只能以沉默忍耐那越来越强烈的笑意。
　　“都有胆子放肆，就没胆子回话了？”他森森阴着脸，那目光阴寒得几乎能在对面两人的脸上钻出洞来，“朕让君等回话，是不是没听见，还要朕再说一遍？都给朕说话！”
　　“陛下，臣斗胆，实在难言心中惶恐……”金赏最先镇静下来，面对刘弗不惜摆出天子架势的色厉内荏丝毫不惊，以惯常的严肃态度开口回答，“陛下为上官婕妤讲解的《汉广》实在精妙无比，臣感动不已，故而才会如此失态。”
　　“臣赞同阿兄的话。”金建深吸一口气，将笑意压在心底，接着兄长的话说道，“陛下讲解得实在太精妙，臣大受感动。”
　　“大受感动？要是真感动了，怎么会是你们这种样子？”刘弗继续以那种能置人死地的目光在兄弟二人身上打了几个转，而后忽然一手支颐，苦恼地叹息，“什么感动不感动的，我看你们是嘲讽我才对……这可好了，该听懂的听不懂，反倒让不该听懂的人都明白了……我该怎么办才好？”
　　两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陛下，臣以为欲速则不达，此事不能急于一时。”金赏这次倒没笑，“如今陛下已有上官婕妤在身边相伴，相比从前那种只能遥隔千里空寄相思的状况实在好多了，陛下应该庆幸才是。至于以后，日子还长，上官婕妤年甫六岁，入宫亦暂是待年，何必要她这时候便能明白《汉广》的含义？还有那么长的时日，臣相信上官婕妤一定能听懂。”
　　“金赏你这小子……什么时候知道的？”自己的心事，反倒是别人更清楚，刘弗几乎无力地伏倒在案上，“你随侍我时日也不短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还这么会察言观色？”
　　“陛下，臣惶恐。”金赏长跪而拜，淡淡道，“身为人臣，不敢不喜天子之喜，忧天子之忧。”心底里却暗暗道：“什么察言观色？弄出那么大的动静来，我就算不想知道也只能知道，又有什么办法？”
　　“说这么多，一听就知道是假的。”刘弗失笑，随后再次撑着额头，蹙眉愁道，“也真没办法了，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明白。”
　　那少年口中说着忧愁的话，但想起那个在初春阳光中宁静沉睡的少女，受那时温暖气氛的感染，惆怅神色中也不经意流露出三分温柔。
　　——就算是汉之广矣，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总有一天会明白，而在这之前，自己已经有了她的陪伴，相信即使再漫长的等待也不是难事。

作者有话说

　　恋童癖色大叔的第一波猥琐行动彻底宣告失败了……不过呢，某音笑眯眯地说一句，就像金赏说的一样，日子还长，这一次失败，不意味着下一次也会失败，下一次失败，不意味着下下一次也会失败嘛~毛爷爷的持久战多么正确哇哈哈~
亲们要坚信一句话，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