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凰台》夏殊音

37、重逢（2）

　　不过，从刚才的粗浅接触来看，虽然有过一次不太愉快的初见，但当今天子、她的夫君倒是个相当不错的人，尽管这名义上的所谓“夫君”只是个十二岁的少年，他似乎也足以让她放心倚赖，
　　更或许，有他相伴，从今往后这漫长的百年相守也不至于太过无聊。
　　“往后还有这么长的相处……也许还真是百年？”上官念君喃喃着，觉得这说出来有一半可笑与一半无奈，不由苦笑起来，“但愿合作愉快……要是不愉快就糟了。”
　　“是么？”刘弗望着那个喃喃不断的少女微笑，向着她伸出手去，作出一个长达百年的邀约，“念君，愿意同我共度一生么？”
　　“共度一生？还真是长啊。”她低低反问了一句，无奈表情更甚，然而犹豫了一刻，还是伸出手与他相握。
　　“时候不早了，就寝吧。”得到了她的回答，他自顾自站起走到席边，再回头面向她，露出一个极其孩子气的笑容，像是在暗示着什么，“这也是婚礼的一部分，知道么？”
　　“……知道。”上官念君以平静的表情简短回答，但那在眼前铺开的枕席却在不知不觉中给了她巨大的压迫力，让她感到了某种未知的恐惧。她僵立在原地，双手在无意识中紧握成拳，手心渐渐沁出一层薄汗。这种奇怪的感觉，以往时候她从未有过，即使是在童年练习跆拳道，第一次实战中面对一个比自己大七岁的对手之时。那时她全身上下只有旺盛的战斗欲，然而此刻却不一样，心中只有惊慌，恨不能立刻破门逃走了事。
　　这是怎么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仅仅面对一个毫无恶意的十二岁孩子，甚至他手中没有任何武器，亦没有动手开打的可能，为什么她会紧张成这个样子？
　　“放心放心——我什么也不会做。”刘弗一眼就看出她紧张的来源，促狭地笑了一笑，眼底却同时掠过一缕淡淡的苦涩，“一年之前，我只是不得已。”
　　由他本人亲口提及，上官念君终于确认，那所谓的“临幸”不过是个由帝姊鄂邑长公主一手操纵的荒谬行径。看清他眼中隐藏的一缕无奈，她也觉得有些黯然，强迫自己摆脱那莫名而来的紧张感觉，走到席边坐下，语声清浅，“我知道的。有些不愉快的事情，你不愿提可以不说。”
　　“……多谢你。”刘弗灭了铜灯火焰，随后在席上躺下，低声说道，“就寝吧。”
　　或许是黄昏时的礼仪太过繁琐的缘故，他躺下后不久便已沉沉睡去。然而不知为何，上官念君明明也疲惫不堪，却始终辗转难以入眠。在某一刻，受某一种奇怪想法的驱使，她抬起了头，看向躺在身边熟睡的少年——内寝的光线明明极其暗淡，他的容颜却有划破这一室昏暗的力量，令仅有的光线全数折了方向，直直投射向他而去，照得他的脸光华晔晔。
　　那一瞬间，再次受那种奇怪想法的支配，她无意识地抬手，轻轻抚上他轮廓分明的五官。
　　他睡得恬静安然，即使在梦寐中也保持着无可挑剔的帝王仪态。她的手轻轻覆上他的脸，感受那种非同一般的温暖，唇角渐渐扬起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一句脉脉低语在心中划过。
　　——这就是了么？……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次日二人醒来，各自更衣巾栉，用过了平旦食与昼食。
　　按礼制，若新妇舅姑双没，则合卺后第二日的庙见之礼可以免去，三月后再另行奠礼，因此这一日就空闲下来。再则，后宫中别有周阳长使一人，上官念君也不愿麻烦，遂让大长秋出面，免去了她的见礼——说起来，这倒是她第一次使用婕妤的权力。
　　用过昼食后，刘弗另有课业，与上官念君闲语几句便离开了。长日无聊，她挑了一间宽敞的便殿练习了两个时辰的跆拳道，沐浴之后的时分便再次空闲下来。见庭中日光温暖，她命人移了一套床帐至庭中，懒散伏着一具凭几，徐徐读起《诗》来。
　　初春时节，寒意尚未去尽，这一日是难得的好天气，庭中丽日高照，暖意融融，让人醺然欲醉。在这晴好天气中，人相当容易变得慵懒，眼前就是一个好例子。上官念君将《诗》在膝上摊开，才读了没几句，困意倒是被暖日头越晒越浓，片刻后，她实在抵挡不住一波强于一波的困意的侵袭，渐渐整个人都伏在凭几上，沉沉睡去，手中扶着的简册慢慢松脱，一点一点从指间滑下。
　　金色的阳光非常灿烂，铺展在少女安恬的睡颜上，仿佛一幅天然生成的图画。温暖的阳光与安睡的少女互相拥抱着，构成一种无法用任何言语描绘出来的奇异和谐，像是这二者天生就应该这样结合在一起。
　　日昳时踏入奇华宫的刘弗，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图画。
　　一片静谧中，连清风拂过的声音都一点不漏收入耳中，她就在这静谧中安然沉睡，天为衾，风为帷，由手相扶的简册已滑落了大半，似是在诵读中睡去。此时尚是初春时分，严冬的萧瑟驻守不去，碧桃无花，只有一树灰色枯枝，但有她身在其中，满庭芳菲仿佛都在寒意中神奇地提早绽放，他的眼睛甚至能清楚地看见轻风过林梢，无数花瓣洒落在她裙上，再璀璨的花朵都比不过她美丽的容颜。
　　她还在睡着，没有被他来临时不慎弄出的细微声响扰动，神色安详，唇边含着淡淡的笑意，身体微微起伏，听得见她均匀的呼吸声。
　　在这片静谧中，他不禁想起从前那个在落花中荡秋千、笑掷花枝的女孩，同眼前景象相比，两种类型的她都有奇异的美感。受那想法差遣，在他本人察觉到之前，他已踏着满地碎金般的日光，不出声地走到她床前，俯身静看她模样。
　　此日她穿的是丹色襦裙，色彩与盛开的桃花相同，衬着她清丽容颜，当真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沐浴后的长发还有小部分湿意，随意铺在床上，仿佛一匹最上等的帛，漆黑得甚至带了幽蓝的色泽，触碰时有些许凉意。肌肤有一缕隐约的香气，透出裙袂，若有若无地在他周身缭绕。
　　这一刻沉睡的她，实在美得太让人心动。他旁观她安然睡颜，不知被何种想法驱使，竟然不自主地伸出手来，想触碰她的脸庞。然而，还未真正与她的肌肤相触，他的手指在离她的脸一寸的地方停住，带着某种程度的犹豫——他不愿因此惊扰了她的梦寐。
　　他短暂地犹豫着，而就在这时，她手中松松握着的简册终于完全从指间滑脱，砸落在地上，发出“锵”的一声巨响。
　　被那响声惊动，上官念君从沉睡中醒来。捕捉到她睫毛的颤动，刘弗亦是大惊，像是被烫着了一般，迅速收回手来放在背后，并以最快的速度后退一步，想掩饰自己方才“邪恶”的企图，伪装出最自然的姿态。
　　她缓缓睁开眼，看见刘弗站在自己床前，一脸慌张地掩饰着什么，心中不由大奇。片刻后突然想起自己还没做的事情，便暂时将那疑问抛至脑后，起身行礼。自然发现她看自己的眼神中有三分怀疑，刘弗尴尬地咳了几声，连忙摈退众人，又匆匆找话题引开她的注意，“那个，咳咳……念君，你在读《诗》么？”
　　“诺。”她从地上拾起简册展开，刚用自己一贯的简洁风格回答完他的问题，又想起他的天子身份，便再勉强搜出两句话来应付这尴尬的沉默，“妾……一直在读，只是不大认识《诗》中的字，意思也深奥，因此读得极慢。”
　　“难懂么？……难懂的话，是有一些的。”成功引开了对方的注意力，即使这是个没多少话可说的话题，他也只能搜着话说下去，“在读《诗》的哪一篇？”
　　“在读《汉广》。”上官念君手捧简册站着，介于所面对之人的特殊身份，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不得不随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这尴尬的对话。
　　“那正好……我曾经随韦生学过《诗》，也学过这首《汉广》，需要我教你么？”他用了征询的语气，实际上却相当不客气，径直坐到了她身边，还反过来招呼她道，“坐吧。”
　　“诺……多谢陛下。”上官念君被刘弗那一套完全相悖的言行骇住，想不通他到底要做什么，才正式认识第二天，就能表现得像认识了二十年一样熟络，怔了片刻，还是无奈地将简册递给他，在他身边坐下。
　　“《汉广》写的是一个男子对汉水游女深切的爱慕与相思之情，所谓‘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和《关雎》中的‘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的意思是相通的。”他展开简册，将《汉广》的意思大致说了一遍，便徐徐吟咏起来：

作者有话说

　　就算是被砸死，某音也要顶着锅盖弱弱地说一句：依照这两位的年龄，肿木可能船得起来嘛……
顶锅盖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