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凰台》夏殊音

36、重逢（1）

　　“上官婕妤，还记得朕么？”那少年容颜如玉，有最温柔的微笑与最清致的气质，是世间唯他独有之美。
　　“记得？妾这是第一次见到陛下，怎么会……”上官念君慢吞吞答了一半，然而抬起头来时，眼前那人的模样与记忆中逐渐契合，生生惊得她吞下了后面半句，犯了直指天子的大不敬之过，“你、你就是……”
　　——东市时候的那件事是她今生最大的耻辱，怎么会不记得？
　　那一日她半途经过，完全错解了整件事的起因，他也冷着脸旁观，对她的误会一个字都不愿辩解，弄得她盲目动了手，在无数人面前出丑，明白真相之后好不尴尬。更何况，她居然以那样滑稽的方式败于人手，最终只能落荒而逃，实在是丢脸得不能再丢脸。那次经历日后每一次回想起来，都会让她在“十二年的跆拳道训练”与“大败而归”的巨大反差中抬不起头来。
　　这世界实在太奇妙，原本以为只是偶然相逢，此后就再不会遇见，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此后还会与他以这样的方式重逢。然而这一次不一样，他不再是东市偶遇的少年，而是高高在上的天子。
　　之前，关于天子的事，她也不过听母亲和卫云华提起过两三次，对他的印象只停留在“傀儡皇帝”的肤浅层面，甚至还对他抱有些许同情。而此时此刻，真人就站在自己面前，仿佛单薄的白纸片变成了立体图像，苍白的线条注入各种色彩的颜料，她心中的他顿时变得鲜活起来。
　　这一刻，他向着她淡淡微笑着，表情柔和得有一丝奇妙，实在是太超出她的想象。若不是他就站在面前，简直不能想象他除了冷面之外的其他表情——那会比共产主义的最高理想抽象万倍。
　　“果然……你还记得我的。”她那指着自己却说不出话来的样子实在可爱，刘弗心情大好，微笑着继续他的“美好”回忆，“那时你刚一到，就不问情由开始动手，我都不知道怎么回应你才好。”
　　“回陛下，妾对陛下冒犯在先，方才又如此对陛下说话，驾前失仪，求陛下饶恕。”听着他句句重提旧事，上官念君默然深吸一口气，终于把冲昏头脑的惊愕压了下去，她观察他那欢悦表情，完全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生怕他是另有图谋，只能选择叩头请罪这一最稳妥的方式，“妾无礼逾制，让陛下笑话了。”
　　“我从没说要怪罪你，为什么好好的却要请罪？”他仍然保持着那个优雅的微笑，却反而令她心中忐忑，“这里没别的人，你不用这样紧张，我并没有生气。”
　　“妾……妾不敢。”他的笑容让她更加迷茫，她伏在地面上不敢动，手心里渐渐沁出汗水来，随时准备应对下一步他突然爆发的怒气。
　　“起来吧，到这边来坐。”刘弗看着她那紧张的样子，心中更是觉得有趣，也不忙着解释，悠悠踱到她面前将她扶起，又引她在锦缘莞席上坐下，找来一张玉几让她伏着，“我其实挺讨厌那一套君君臣臣的，你还是别为难我了，放轻松些吧——寻常相称就好，我也会觉得舒服一些。”
　　“陛……陛下？”他那周到的照拂倒是不让人讨厌，上官念君伏在那张专供天子使用的玉几上，虽依然不明就里，但有他和悦的保证，也就慢慢放下心来，低声答了一句，“诺。”
　　灯光下，那少年容华烨烨，似有光彩眩目，在某一个瞬间摄去了她所有的注意力。等她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方才走神时，已是下一个瞬间的事了。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刘弗用的自称是“我”而非“朕”，甚至还有“拜托”这样温和的词语——他看着上官念君，面前安坐的她正是他毕生的梦寐，此刻她正维持着记忆里最动人的模样——得到她的点头许可后，他才又开口，“往后身边没有旁人的时候，我能叫你的名字……叫你念君么？”
　　“诺。”没想到是这样细微的问题，上官念君松了一口气，一边答应着一边心想，对方身为天子，虽只是征询的语气，自己也不可能拒绝这等微末小事，“只是不知道妾……不知我该如何称呼陛下？”
　　说到半途，她一句“妾该如何”几乎要出口，又猛然想起他提出的“寻常相称”的建议，便按着他的要求硬生生改过了口来，只称吾予，不呼臣下。
　　“念君，别叫我陛下好么？”他殷殷望着她，用上了最温和的征询语气，就像是在恳求，“我不喜欢身边的人这样叫我……不过怎样称呼我也没想好，你随意好了，别再叫我陛下就行。”
　　“诺。”她低头思索片刻，而后可疑地微红了脸抬起头，吞吞吐吐地唤出了第一声，“夫……夫君。”
　　他的身份毕竟不同于常人，按照母亲与卫云华的教导，任何人都不得直呼天子名讳，否则将坐法论罪。自己身为区区一介婕妤，似乎也没有逾制的资格，还是不要太随意的好。“夫君”这个称呼虽然有太过肉麻的嫌疑，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已是最佳选择。
　　——只能让那个实际上比自己小五岁的小弟弟占便宜了。
　　“念君，我给你吹奏一首篪曲吧。”听见她能这样亲密地称呼自己，刘弗心中更加愉悦，却不想她的真实想法根本不是这样。他取出袖中的竹篪，对她展开微笑，“我准备了许多日子……就等着今日能为你奏曲。”
　　见到他手中竹篪，上官念君想起初见之时自己曾不慎将它勾落，微怔后点头，静静看着他将篪放在两手虎口之间，双手掌心向里，用拇指和小指稳定篪身，其余手指按孔，这一串动作熟练之极，和记忆中母亲的动作相比一点不差，想起母亲，她的心情转向些许黯然。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子行视夜，明星有烂。’‘将翱将翔，弋凫与雁。’
　　“‘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女子说：“雄鸡在打鸣。”男子说：“天色还正曚昽。”“你快看看那夜空，启明星在光辉闪耀。”“跑得像飞一样快，用箭把大雁和野鸭都射下来。”
　　“射杀的飞禽真是不少，让我为你烹煮。品佳肴饮美酒，和你一同到老。又是弹琴又是鼓瑟，这日子实在美好。”
　　“我知道你在抚慰我，把我的玉佩送给你，表达我的心意。我知道你在体贴我，把我的玉佩送你，表达我的问候。我知道你在喜欢我，把我的玉佩送你，当做我的回报。”
　　他悠悠奏来，曲中包含诉不尽的温柔缱绻，又因篪本身的音色特点，那柔情脉脉中隐隐有幽凉哀愁的意味。她专注聆听，这曲声同母亲奏过的亦是完全相同，不由忆及昔日母亲对自己的种种，再想到自己离开她入宫的事，心中不由有些酸涩。
　　那是个月色静好的夜晚，承光殿中与奇华宫一样，同样有人深夜不寐，静听夜风中遥遥传来的曲声，将身外一切都全部忘记。
　　周阳嬛披了件襌衣，怔怔地立在牖边，面向那一轮冷冷寂月，和着刘弗曲声的节拍低低唱着：“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一曲毕了，余音在冷月下逡巡一周，之后渐渐融化于那银白耀眼的光芒里。而她依然站着不动，默默回想着适才的旋律，唇角牵起一丝愉悦的微笑，同时却有一颗晶莹的泪珠从眼中落下，划破她勉力支撑的伪装，将她的真实内心明明白白地暴露在月光下。
　　还好，没有人在。
　　还好，不会有人看到，更不会有人知道。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陛下，你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么？”她半仰着脸，向着虚空里喃喃自语，笑中含泪，泪中含笑，“阿嬛真为陛下高兴，真的，我太高兴了……婚礼时的事我都听说了，原来上官婕妤果真就是那个人……有她在，你会觉得快乐一些吧？你应该不会再觉得孤独了吧？那就好了……那样我就什么都满足了，完全地、完全地……”
　　——能有这一日，纵然她从此只能站在事外远观，她也甘愿。
　　刘弗一曲奏罢，上官念君便陷于长久的默然中，他也没有说话，两人由此相对无言。她沉浸在自己的种种思绪中，对此刻的沉默气氛毫无意识。
　　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她如今已与天子结缡，身处深宫之中，距离昔日清闲散淡、毫无忧虑的女儿生活已经太远。逝去的时光不能倒流，做出的决定不能翻覆，曾经的世界不能返回，恐怕她往后也要如此，就在这深宫中虚耗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