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于归（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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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初见的情景，就更记得此后第二次见她的情景。那一日碧桃凋零，她坐在绯红轻云汇成的川泽中，穿着浅碧色的串珠襦裙，随着一架秋千在落花翩飞中自由穿行，说不尽的妍丽清婉，仿佛舞蹈在缤纷花影中一点最缥缈的梦的影子。在她那璀璨笑容的拨动下，他心中的那根弦再次铮铮响起。
落花、微风、丽日，高高荡起的秋千，裙裾纷扬、喜笑无忌的少女……这一切构成的图景如此美丽。
那时，她从垣内掷出一枝桃花，恰巧砸落在他肩上。仿佛是受了某种奇异召唤的提示，他将那先她与自己重逢的花枝带走，作为再次相遇的凭证留下，并一直小心翼翼保存至今。
今夜是他最后一次对着花枝空怀往日，自明日往后，他断不会再是孤身一人。有那个人的陪伴，以后的日子该是再不同于从前。
——到了相逢，该是怎样的相识……
——到了相识，该是怎样的相知……
——到了相知，该是怎样的相守……
想到此处，少年终于抑制不住内心的极度喜悦，向着明月清风微笑开来，恨不能就此倾诉尽此刻心中的愉悦，偏偏欢喜太过，一句话也不能表达。受了那感情的支配，他取出袖中古旧的竹篪，时隔良久再次吹奏起那首《野有蔓草》：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丛草覆盖了原野，一颗又一颗的露珠又圆又大。好一个美丽的少女，眉目清致秀丽婉约。恰巧碰见了她，与我的心愿正好相符。
丛草覆盖了原野，浓浓露珠沾湿了草叶儿。好一个美丽的少女，温和婉然眉目清致。恰巧碰见了她，让你我一起行路吧。
篪的乐音特为哀戚，悲凉到极处时甚至能引人泪下。然而刘弗一曲奏来，却丝毫听不出特属于篪的悲伤，反而将乐音的颓丧一扫而尽，透着无限喜悦感情，让人想起那万里无云的春日晴空，和煦暖风带着碧桃悠悠飘落的美妙情景。
那缕篪音在清风与明月中渺渺浮动，仿佛一缕幽幽暗香，在整个建章宫中弥散开来。同样的月夜下，有人奏曲，亦有人在遥远处听曲，以无限的专心致志。
“邂逅相遇，与子偕臧，原来竟是那个人……天意不负，终究还是让他等到了么？”周阳嬛立在牖前，怔怔注视着深蓝夜空中那轮高悬的明月，聆听着与月色温柔缠绕的篪音。她明明只穿了中衣，却丝毫不觉得寒冷，只是含着一丝恍惚的微笑低声自语，“看来，就算老天也不愿辜负苦心人吧……真好、真好啊……”
她精通音律，又怎么会听不出这篪音中的无限喜悦？这些日子以来，有关那位将于明日入宫的上官婕妤的事在宫中疯传，她略略一想，便已将其间隐情猜出了七八分，加上此时夜中闻篪，她愈加明白他的喜悦究竟是从何而来。
她微笑着，眼里却有淡淡的哀伤。两种完全迥异的感情在少女的脸上交汇，清晰写出了她此刻的真实想法。
——真好，他终于可以觉得喜悦，终于可以摆脱一直以来的孤单，终于可以得到他想要的那个人……
“陛下遇见的那人，是个怎样的女子？”一年以前，她曾这样问。
“她长得和你有些相似，算是‘有美一人，清扬婉兮’罢……不过说来，朕和她相遇可一点算不上愉快。我们吵起来了，最后她还动了手，让周围的人都看呆了……你说她是不是相当厉害？”一年以前，他曾这样答。
永远也不能忘记，那时的他有多么欢喜——沉浸在回忆当中，他的脸上不自觉露出一缕温柔微笑，在她看来极为清晰。那段描述极尽孩子气，令那一刻的他看起来不像是高高在上的天子，只是一个因为遇到了自己喜欢的少女而喜不自持的普通少年。
周阳嬛这边正在沉思中，刘弗那边奏过了《野有蔓草》，曲音一转，竟又换成了《女曰鸡鸣》：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子行视夜，明星有烂。’‘将翱将翔，弋凫与雁。’
“‘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从《野有蔓草》到《女曰鸡鸣》，曲子变了，不变的是那满怀的喜悦。
“周阳长使，你怎么在这儿站着？都已是夜半了……”值夜的宫人听到内寝里的细微动静，于是走进来查看，发现周阳嬛还未就寝，只穿着中衣在牖下站着，细看后又发现她竟然满面泪水，有些惊奇，“周阳长使为什么哭了？”
“我……哭了？”周阳嬛闻言愕然，用手轻轻一触，脸上竟然果真都是冰冷的泪水。她微微摇头，哽咽着向宫人微笑，“没事，我、我只是高兴……”
“周阳长使……”宫人见她那喜悦与哀伤并行的奇异神色，心中猛地一跳，还待多说，却已被她打断，“我没事的，只是想在这里站一站……你不用管我，去睡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可是……”宫人放不下心来，但听周阳嬛那坚决语气，末了只能行礼退出，“诺。”
待宫人离开后，周阳嬛再次转身面向牖外，静听那一缕纤细篪音，感受着遥远那人心中说不清道不尽的喜悦心情，眼中哀伤与脸上微笑混合，汇成一个悲欣交集的奇异表情。
——终得了这一日么？……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不管是什么样的心情，不舍或是欣喜，都只是一个瞬间而已。当那一个瞬间过去，无论被不被期待，于归之期如期而至。
为了体现对诏立婕妤一事的重视，鄂邑长公主坚持要举行一场隆重的婚礼，以示此乃天子娶妇，而非只立一名婕妤这样简单。上官桀自然乐意，而刘弗虽知道士婚礼相当繁琐刻板，但听了鄂邑长公主叙说的理由后也欣然同意，甚至专门下诏，允许迎亲墨车在天子驰道上行驶，并可在迎亲后直接驶入禁中。
这场婚礼严格按照礼制举行。前期已完成纳采、问名、醴、纳吉、纳征、请期等步骤，这一日黄昏时分，便到了主人亲迎新妇的时候。但刘弗毕竟身为天子，不便亲自前去，于是便定下由使者持节亲迎，侍中、奉车都尉金赏代刘弗前往上官家，侍中、驸马都尉金建随从。
是日黄昏，金赏、金建穿着玄端素裳、乘墨车驶至上官家，墨车后跟随着两辆从车，执烛前马。一行人虽只有三乘，却极尽庄严隆重，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恭贺。长安百姓早就听闻今日天子将举行婚礼迎娶新妇，见墨车中那两名衣饰一新的侍中沿天子专用的驰道驶去，满心都是对那位上官婕妤的歆羡。
“阿兄，你来猜猜看，陛下如今在做什么？”在天子驰道上急驶，又遇到如此喜事，金建满心欢悦。他侧转头对兄长笑道，“晨起之后，早早就命着宫人侍奉他穿上了纁裳缁袘，接着就跑到奇华宫里转来转去……谁叫他他都不听，当真是疯得不得了！”
“奇华宫……奇华宫里？”奇华宫就在天子所居的建章宫之旁，遍有四海夷狄器服珍宝，火浣布、切玉刀、巨象、大雀、师子、宫马等充塞其中。（注1）天子与鄂邑长公主皆贵奇华宫，以为最适合作为新入婕妤的身份，便安排她居此。只是亲迎尚在黄昏时分，天子如此早早等候在彼处，实在激动得引人发笑。金赏怔了一怔，听了金建一番描述，暗暗也觉得好笑得不行，强撑出严肃神色道，“陛下爱怎样做就怎样做，我们只需将新妇平安送到陛下身边即可。就算届时陛下要到琳池里去走走，我们也管不着。”
“噗……跑到太液池里去？”金建拊掌大笑，又思索了一瞬，随后压低了声音，“不过看陛下那副模样，琳池只怕也是太小了，要去太液池才行。”
“够了，噤声。”金赏已忍得快崩溃，急忙正色道，“快到了，你少说两句也掉不了舌头。”
金家兄弟二人前往上官家亲迎新妇，刘弗自今晨醒来后就严整装饰了，穿着婚礼用的纁裳缁袘在奇华宫里巴巴地干等了一天。眼见天色渐暮，金家兄弟却迟迟不回，他焦躁难安，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在前堂后室来回踱了几十圈也等不到，终于忍不住问随侍的小黄门，“怎么这么慢，去了这么久还不见回来？还要朕……还要朕在这儿等多久？”
“回陛下，小人不知。”刘弗那副急躁模样实在是十二万分的滑稽，小黄门努力了许久才勉强按捺住笑意，以最平静的声音回答，“小人估摸着两位侍中也快到上官家了，已不需太长等待。陛下且耐心一些。”（注2）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于归（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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