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凰台》夏殊音

32、于归（2）

　　母女二人各自沉默流泪，又过了许久，霍幸君才狠下心来，逼着女儿回房就寝。上官念君虽不情愿，但诀别在即，也明白不能放纵自己一直不离开，遂拜别了母亲，漫步回到自己房中。
　　“阿夙？”命婢女掌起灯火，上官念君才发现上官夙正坐在内寝的筵上，双手抱在怀里，像是有些冷，明显是一个人在黑暗里等待她已久，不由有些诧异，惊问，“你在这儿呆了多久了？为什么不让婢女点灯？这么一直坐着，是要干什么？”
　　“阿姊，我睡不着。”小人儿只穿了一领单薄中衣，却坐在初春的寒夜里这样久候。他倔强地不回答阿姊的问题，只转过头来，以无比严肃的眼神定定瞧着她，明明是撒娇的话，却被他说得坚定如铁，“我是来找你的。”
　　“你这傻子，穿这么一点还到处乱跑，想着凉么？”发觉他在如此寒冷的夜里还穿得这样单薄，上官念君吓了一跳，大步走过去，几乎是用拎的将他带到床边，“快上来吧，小心冻着了生病。”
　　熄灯就寝后，上官念君渐渐发现了幼弟更多的不寻常：照他平时的性格，这么一会儿不知道已经讲了多少话了，然而今日，小人儿裹着锦被躺在她身边，却只把身子绷得紧紧的，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沉默得令人怀疑。
　　以为他是已经睡着了，她也没有出声打扰他。但就在感觉到有些倦意、正半醒半眠时，她蓦然间竟然听到他开口，“阿姊，你要离开我了么？是不是阿夙做了什么傻事让你觉得不高兴，所以你就再也不要阿夙了？”
　　“……没有。”上官念君怔了怔，终于明白他是为了这个想法才举止古怪，她不知应该怎样回答他，沉默了片刻才勉强说道，“阿夙是个听话的好孩子，我不会不要你的……你没做错什么，我也没觉得不高兴。”
　　“不！阿姊你一定在说谎，我知道不是这样的！”听了阿姊一番模糊的解释，上官夙突然激动起来，大声嚷道，“一定是我做错什么，所以阿姊你生气了不要我了，你要离开我进宫去，一定是这样……阿姊，你为什么要抛下我不管？要是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改过来就是了，为什么你不说……”
　　“阿夙，你没有做错什么，阿姊没有不要你……就算我以后在宫里，也可以时常回来看你的，你放心，我绝不会离开你，以后的日子比起从前不会有太大改变……只是我不能每一日都陪着你罢了。”她抚一抚幼弟柔软的额发，柔声回答，“要是你想念我了，就让阿公来告诉我一声。只要能够，我一定回来看你。”
　　“不一样了啊……和以前不一样了，阿姊你知道的！”上官夙仰起头，兀自倔强道，“为什么你一定要抛下阿夙进宫去？都是阿公不好，我都知道，是阿公逼你去的对不对？阿公不好，阿公不好，我讨厌死他了！”
　　“阿夙，不要这样说阿公的坏话。阿公这么做，一定有他自己的道理，只是阿夙你不知道罢了。”明白自己与幼弟都只是权力斗争中一颗任人支使的小小棋子，上官念君也不愿他过多涉入，只淡淡道，“更何况……这个决定是我自己做的，没有谁逼我或替我决定，我不怨怪任何人，更不会后悔。”
　　“我就是不想离开阿姊！”他倔强地说着，双手捧出一物递到她面前，“陛下是不是用了万斤黄金来聘你为皇后？那我把钱还给他好不好？这是我所有的钱，肯定比陛下的聘礼多，我拿去还给陛下，就说我不想离开你，已经把他的钱还给他了，让他不要娶你走，这样行不行？”
　　直到他递给她看，她才发现原来他怀中抱有一样东西——是一只陶制的扑满，借着黯淡光线看去，上面似是还写着“日入千万”四字。而给她看了之后，他立刻翻下床去，用力将扑满砸开，“哗啦”掬起满满一捧五铢钱给她看，“阿姊，你看，我真的存了好多钱，一定能偿还那些黄金！”
　　“阿夙，多谢你……”看着那几乎堆成小山的五铢钱，她眼眶微热，唤了一声阿弟的名字，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好，万千话语转过唇边，终究只得这一句，“快过来，小心被碎陶片划伤了。”
　　听她这么说，上官夙有些失望，但还是听话地放下了手中的钱，回到她身边睡下，沉默了片刻之后又问道：“阿姊，是我的钱不够么？那我再问阿母要一些好不好？”
　　“傻子，不是不够……”上官念君急忙拭了拭眼角，抹去了即将落下的泪水，低声和他解释，“陛下不会要你的钱，你这么做也没用……”
　　“可是、可是……阿姊，我不要你离开我啊……”上官夙心思单纯却不愚笨，这等道理早就明白，不过是不愿意接受而已。他翻转了身子，双手牢牢抱住她的颈后，贴在她耳边低声问道，“阿姊，我会听话的，我什么都听话，你不要生我的气，也不能不要阿夙……你走了之后，我会一直想念你，所以你要时时都回来看我……你能答应我么？”
　　“当然了……我只有你一个阿弟，我不回来看你，还要看谁呢？”本已饱胀的别绪又添上三分重量，上官念君听着幼弟童稚的请求，才止住不久的泪水又将涌出，用了好大力气才压制下去，“阿夙最听话了，所以这一次你也一定要听话……阿姊走了之后，你也该学着长大了，不要再让阿母为你那么操心。阿母身子不好，不能再如以前一般照看你，你要让她少操心一些，懂不懂？”
　　“懂，我都懂……我会懂事，我会听话，我要快些长大，去做那些只有长大了才能做到的事情，我要做大英雄……”他牢牢抱着阿姊不放，口中一叠声地答应着，“我要让阿母、云姨和阿姊都开开心心地过，没人逼你们做不愿意的事情……阿姊，你等着我，我会很快很快地长大，很快很快地做一个大英雄……”
　　“嗯，我等着呢。”她抚摸他柔软的黑发，一滴眼泪终于无声坠落，静悄悄地没入被中。然而她却含着泪微笑起来了，那笑容里满是骄傲，“阿夙是个好孩子，承诺过的事一定会实现，阿姊相信你。”
　　“我就知道阿姊最好，不管是哪一个阿姊都最疼我……”小人儿低声呢呢喃喃，音调又轻又软惹人怜爱，“阿姊，你也答应过我好多事呢，别忘记了啊……我们还要去东市看胡人幻术，还有角抵、跳丸、弄剑、吐火……”
　　“好，我答应你。”上官念君含泪微笑，“我带你去看幻术、角抵、跳丸、弄剑、吐火，你想看多久，我全都答应你，一样也不会遗漏。”
　　“还有，阿姊你还要继续教我跆拳道，我还有那么多都没学呢，可不能就这样中断了。练习跆拳道一天也不能停下，这是你教给我的，你不要忘了……”他似是没听到她的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渐低渐细，“阿姊，你一定要等我……我会很快很快长大，做一个卫霍将军那样名传千秋的大英雄，不再是个不懂事只会乱折腾的小傻子，我还要……”
　　那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后终于消失，静谧的夜里只剩下了他细微的呼吸声。
　　淡淡月光探入，静静照着那张熟睡的小脸，也照亮了他紧蹙的双眉与郁郁不乐的表情。他虽睡着，神色却极不安宁，手上仍然紧紧抱着上官念君颈后不放。间或有一声轻微的“阿姊”唤声从他口中发出，而随着那声音，他如蝴蝶羽翼一般的长睫毛微微一颤，一道清亮的痕迹自睫下划出，斜斜划过半张脸颊，最后终止于她看不见的某一处。

　　也是那个婚礼之前的夜晚，遥远的建章宫中，太液池上渐台高渺，那个白衣少年在深宵的月光下度过了一生中最辗转难寐的时刻。
　　心如悬旌，一刻也不能安定下来，只要一想起明日的婚礼，心就会越跳越快，无法控制那悸动。而何谓“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这种忐忑难安的滋味，他终于在此时此夜品尝了个够。
　　但那人是她……因而情愿。
　　素静月光清清冷冷洒落中天，照得云水苍苍，照得他一襟如冰雪色。他立在清浅光辉下，不顾夜深风寒，只低头凝视着手中那枝枯萎到尽处却被保存得极其小心的碧桃花，心衔一缕渺远的微笑，双唇勾起弦月般的温暖弧度。
　　上官念君……
　　初见之时，她对他横眉怒目。记得她容色清致，虽然怒到极处，也能看清她秀丽眉眼。在某一个不经意而走神的瞬间，他心中那一根隐密的弦被她拨动，自长期的尘封之后，就此铮铮响出了此生的第一声。

作者有话说

　　一手虐一手治愈，某音的文品不错吧~（凌空劈下一道炸雷，将某音HLL地劈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