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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于归(1) ...

  •   经此一事,上官念君终于答应入宫,但同时也向上官安提出要求,要他必须厚待母亲、上官夙和卫云华,决不允许再让任何人受到伤害,她的入宫也必须等到母亲康复之后,否则一切勿复再谈。他答应了她的要求,回禀了上官桀,并将结果告诉了正在焦急等待中的鄂邑长公主与丁外人。鄂邑长公主得知后,也同意让上官念君在家中侍奉母亲一年,待到始元四年春正月时再正式离家入宫。
      在这其实已不到一年的短暂时光里,上官念君无时无刻不与家人待在一起:照料伤病缠身的母亲,督导上官夙练习跆拳道,在卫云华的指导下学习繁琐的宫廷礼仪……想要做的事实在太多太多,留给她的时日却太短太短,任是她如何竭力也挽留不住。那匆匆而过的时光像是偏要与她作对,在她的急迫心情中流逝得愈发迅速。
      转眼之间,已经到了始元四年的春正月,由太史令确定了良日,刘弗正式下诏,召上官念君入宫为婕妤,上官念君之父上官安为骑都尉。
      婕妤此位,为后宫中皇后之下的最高姬御,视上卿,比列侯。虽然诏书中只封婕妤,然而事实上,婕妤之上就只有正位中宫的皇后,长公主之意昭然若揭——所谓“婕妤”只是过场,真正的目的还在于立后。
      诏书已下,上官念君入宫之期便在明日。而这一日夜里,她一想到与家人诀别在即就哀不能已,自然辗转反侧,迟迟不能入眠。翻覆到夜半依然入睡不得,她索性坐起披衣,一路走到霍幸君房中。
      此时她已正式受封婕妤,成为天子姬御,再不同于往日身份单纯的少姬。众人都将她当做未来的皇后对待,曲意相侍无所不用其极,见她走来,婢女们不敢阻拦,纷纷向她行礼让路,她却根本懒于理会,径直行去了。
      出乎上官念君意料的是,不止母亲,就连卫云华和上官夙都在。三人似乎正在低声说着什么,一见她来都强自装出欢笑模样,却连最活泼的上官夙看见她来了,都没有如往常一般飞扑到她怀里撒娇,而是僵坐在席上不动,连话也没有说出一句。
      “念君,你来了。”霍幸君抬头看见女儿,温婉一笑如水,仿若平时。彼时她已在女儿的精心照料下慢慢痊愈,但仍是脸色苍白,不胜消瘦,“快过来看看阿母为你做的手巾——我正和云华说着,还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上官念君闻言后一怔,随后在母亲的温柔招呼中上前,在她身边坐下。见此情景,卫云华也未说话,默默带着上官夙退出,将一室静谧都留给了即将诀别的母女二人。
      “来,看看吧。”霍幸君微笑着,将绣好的手巾递给上官念君,又伸手理了理她散乱披在身后的长发,叹道,“明日就要于归了,日子过得真是快啊……都怪阿母,想多为你做些东西,这身体也不争气。”
      上官念君接过去一看,那块手巾原来是以一尺见方的白色细绢为底,触手质地柔滑。素白澄净的底色上寥寥几笔勾勒出两只栩栩如生的大雁,正穿破千山暮雪,双双振翅而去,边上绣着一行“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字迹细小娟秀,其中涵着说不尽的温柔缱绻。
      “喜欢,谢谢……”上官念君手中握着那一方由母亲亲手绣成的手巾,开口想要道谢,无奈只发得出微弱的声音,哽咽随之而来,让她连一句“谢谢”也说不完整。眼泪不知何时已纷纷坠下,她也顾不得仪态,急忙举袖去擦,生怕泪水将手巾沾湿。
      “傻孩子,哭什么哭?就算明日入了宫,也不是以后就再也见不到阿母了,别伤心……”见女儿怔怔流下泪来,霍幸君想找几句轻松些的话来安慰,但越说到后来,要维持微笑竟然越难,口中还在说着,大滴清泪已漫出眼眶,“念君,你明日就成了新妇了,阿母真为你高兴,你也该觉得高兴才是,别哭……”
      “阿母……”心中郁积已久的悲苦终于在此时溃堤而出,上官念君投入母亲怀中,泪水流得更急。然而除了低唤母亲一声,千言万语却都堵在喉间,一句话说不出。
      ——从前还是贺怜卿的时候,那时的母亲终日都是板着脸不苟言笑。能避免她的藤条已是幸事,自己有天大的委屈也只能拼命忍耐,又怎么能奢望有在母亲怀中尽情流泪的一天?
      “好了好了,都是要做新妇的人了,怎么还能这样任性?”霍幸君又何尝不是悲苦不胜,但她强行含恸,倒反过来温言安慰流泪不止的女儿,“要是老是这么离不开阿母,就只能做一生的老女了,你难道愿意么?”
      上官念君伏在母亲怀中低微哽咽着,泪水如泉——那又如何?自己从不贪图虚妄荣华,难道还会看重所谓的婕妤或皇后之位?她这样想着,却不敢说出口,害怕让母亲听了更加伤心。
      “念君,明日就要入宫了,切勿再如此。身为婕妤,该做什么与不该做什么,这些你应该明白的,云华也已经把所有东西都讲给你听过了,我没什么可以多说的,只是……”母女二人相对默然片刻,霍幸君用手巾拭尽女儿脸上的泪痕,微笑道,“按礼制,女子于归前都应行笄礼,只是你年纪太小,还远远不够及笄……不过怎么说,女子于归后都比不得从前在家中,到底是要做天子之妇了,就让阿母给你梳个髻好不好?”
      “……唯。”在啜泣的间隙中,上官念君低声回答,刚一开口,泪水又从眼中簌簌落下。
      霍幸君寻到单层五子漆奁打开,从中取出一支角梳,将上官念君满头凌乱的长发理顺归齐,慢慢梳成一式望仙高髻。她在漆奁中的各式簪笄里挑来拣去,最终选定了两支玳瑁簪,取出插在女儿的高髻上,又在额前加一朵华胜,耗时许久方才完成。
      “来,看阿母这个望仙髻梳得怎么样?”完成之后,霍幸君继续对玳瑁簪与华胜的位置作着细微的调整,等到终于觉得满意的时候,便取出一面裹在镜衣中的铜镜移到上官念君面前,微笑着赞道,“我的念君,真是越长越美了……这‘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就是说的我的女儿吧?”
      在某一个瞬间,上官念君分明从铜镜中看见,母亲脸上有异样清亮的痕迹缓缓划过,随即就有一滴水珠落到玳瑁簪上,浅浅亮光一闪便隐没不见。但她不敢开口,只当作什么也没看见,悄然屏住了呼吸,等待母亲说下去。
      “念君,以前我和你说过的,不知道你如今还记不记得……你出生时神奇极了,光胎发就有一尺多长,还不哭不闹,谁过来抱你,你就朝着谁笑,笑得连眼睛也看不见。阿夙躺在你旁边光着脑袋大哭,一个哭一个笑,那样子真是滑稽……”霍幸君带着泪强扮出欢颜,轻轻抚摸着女儿柔软黑亮的长发,缓缓道,“你出生时就不同于常人,你的阿公刚看到你,就说这世上没有比你更美丽可爱的小女儿。按礼制讲,生子三月之末,应择日剪发为鬌,男角女羁,但你阿公看你的头发实在生得好,都不忍心剪,就让你一直这样留着。这些年来,你果然越长越美了,还那样聪颖通透,五岁始读《苍颉篇》,如今连《诗》也学了不少……一转眼,连我的念君都快成新妇,阿母也真的该老了……”
      她缓缓说着,说完一句停顿一瞬,竭力克制情绪的波动,然而声音却一直在颤抖,出卖了她此刻的真实情绪。那坠落到玳瑁簪上的清亮水滴越来越急、越来越快,说到“也真的该老了”的时候,低微的泣声蓦然加强,语音颤颤一扬,之后突兀地断裂开来,归于寂然。
      上官念君从铜镜中清晰地目睹了这一切,包括母亲刻意隐瞒的部分。但在这即将分离的时刻,素来沉默如她,就连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还能做到什么?
      ——那一瞬间,她终于真真切切体会到什么叫做“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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